2011年9月6日
起风了。9月的达拉斯和8月没什么区别,该暴晒暴晒,该热死热死。只是有一点,每到9月,墨西哥湾的热带气旋频频骚扰达拉斯。气象预报时不时就如临大敌,“飓风要来了”。但Stella感受却是,如果说7月和8月是把人放进烤箱里烤,那9月就是拿着鼓风机对着人吹。
今天的风很大,它仿佛长着千千万万双腿呼啸着穿行而过。已经是午餐时间,Stella慢慢地向食堂走去。根据这几天的观察,派对上那个人没有把她的事说出去,Stella不禁松了口气。路过一楼长廊的时候,发现这里挤满了人。Stella警惕地四下观察一圈,然后停下脚步,挤到前排。
半空中,一只小小的白色的鸟痉挛般不断拍打翅膀抵抗狂风。大风由南往北扫荡,而小鸟偏要往南去。暴风中的它像片树叶不由自主地震颤。但它非要振翅迎战强敌。疾风被激怒了。“呼”的一声,一记重锤落下,小鸟向下坠落。
回廊上的未成年们,有人眼圈红了;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有人吹了声口哨,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还有个男生笑着,把怀里的女朋友搂紧了。Isaac站在最后一排,抬头望着,移不开视线。
一个女孩挥舞着双臂大喊:“Hey!”她指着右边,“往右边。”
小鸟一次又一次地上升飞起和狂风搏斗,一次又一次地遭到迎头痛击。最后,它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振翅冲向暴风。而大风毫不留情地回赠了最重的一击。小鸟急速跌落,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死了。
散场。学生们一边议论一边三三两两地离去。
学生A: “傻子.”
学生B: “疯子.”
Brendon走过来,抬手圈住Isaac的脖子,Isaac看他一眼,又回头望了望,向餐厅走去。Stella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望着死去的小鸟,直到清洁工过去,拿出个黑色塑料袋,面无表情地包裹尸体,扔进垃圾桶。
晚上8点,校园内空空荡荡。保安们在监控室里吃着披萨吹牛。Stella站在垃圾箱旁,找了根变形的曲棍球棍,一手抵住垃圾箱盖,一手翻找。她翻了一通,没看到那个黑色塑料袋,但是太黑了,也有可能是漏掉了,她仔细地在黑暗中寻找。突然,一束光照过来。Stella抬起头, 看到Isaac拿着手电筒,站在她对面。
Stella看到这个人那一刻的感觉,就好像本来以为地球毁灭了,世界上的人全死光了,只剩下自己,却发现原来还有一个。
Isaac也很讶异:“你在这做什么?”
Stella镇定地回视:“你在这做什么?”
Isaac: “今天有只小鸟 … 摔到了地上, 我来找找还在不在这里.”
Stella顿了下说:“哦”。
Isaac见她立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慢慢走到另一个垃圾箱边,打开盖子。
Stella把变形球棍递给他:“给。”
Isaac迟疑地接过:“谢谢。”他一手撑着盖子,向旁边的人瞥了一眼,干脆咬着手电筒,另一只手拿着球棍翻找。
Stella挪了几步站在他旁边,Isaac正觉得奇怪, 就听到她忽然激动地喊:“就是那个,黑色袋子。”
Isaac诧异地看她一眼,正遇上她看过来的目光,对视一眼,Isaac撇过头,用球棍把塑料袋捞出来。
他犹豫地勾着袋子,问她:“你要吗?”
Stella这才意识到没想过找到后怎么办:“你要吗 … 你打算怎么办?”
Isaac觉得说出来好像有点傻,但还是说了:“我打算把它埋在白岩湖边上,找个地方。”
Stella点点头:“哦。走吧。”
他们对视了一眼,Stella往前走去。Isaac跟着她走了。到了晚上,白天走过无数遍的路会变得不一样。路灯稀稀拉拉,没有被覆盖的地方,幽黑冷清,叫人陌生。忽地,Stella前方的路被照亮了,就在她前面三步远的地方。那束光尽职尽责地照着,伴随着她的脚步。直到岔路口,Stella往前走去,光却拐了个弯,指向左边。Stella转过身,看到Isaac举着手电筒,他没说话,只是那束光又朝左边挥了一下。Stella转过身,偷偷地笑了,朝着左边走去。
他们又来到了白岩湖。走了一会,Isaac指着前方一块空地说:“这里怎么样?这里光线好,而且游客一般不来 …”Stella仰头看着他,Isaac突然就说不下去了。
Stella认真地点点头:“真好。”
他们在空地上坐下来,Isaac试着用变形球棍挖了两下,使不上劲。就把球棍放在一边,用手挖。Stella跟着放下书包,伸出双手。
Isaac打断了她:“你不是弹钢琴的吗?”他赶紧补充,“我不是故意打听你,学校里的人都知道。”目光相交,Isaac低下头继续,“我来挖吧。”
Stella看着他用手一点一点地刨开泥土,忽然问:“你那天为什么要拍照?”
Isaac没想过还会有要解释的一天,只能连比带划:“我的包里一直带着相机,我的意思是,我打算大学申请摄影专业,所以一直带着。圣马可很多女生都让我给她们照过相。我说的是穿着衣服照相。”
Stella噗嗤一声笑了,她盯着他的脸看,直到Isaac的脸渐渐发红,才说: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呆?”
Isaac又低下头:“他们没用这个字,但是他们应该就是这样想的。”
Stella憋着笑看他继续挖,过了一会,洞挖好了。Isaac从袋子里把尸体拿出来,Stella 猛地感到窒息。就像那些□□电影里,受害者的口鼻被胶带封住,灌上水泥。绝望的情绪瞬间涌上来,她弯下腰,大口吸气。
Isaac扶着她转过身,面朝湖面:“你先休息一下,我来就行。”
Stella看着夜色中沉寂的湖面,平复了会情绪。她鼓起勇气,转头看去。小鸟已经被放了进去,上面盖着黑色塑料袋,再上面放了张照片。照的就是白岩湖。和黑漆漆的今晚不同,是个宁静的春夜。月光下的湖面波光粼粼,像是批了一层银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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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lla注视着照片:“这是你照的吗?”
Isaac: “嗯。前几个月拍的。”
Stella哽咽了,她缓了一下才说:“谢谢你。”
Isaac: “这没什么.”
Isaac把土堆了上去,垒成一个小小的坟。Stella看了一眼就转头望向凝滞的湖面。Isaac没说话,陪她一起坐着。
Stella静静地说:“小鸟的灵魂现在是不是在这里和我们在一起?”
Isaac: “新约上说动物死后灵魂就消亡了。”
月亮不显,前方一片迷茫。Stella: “为什么它的灵魂要消亡?是因为它没法信仰上帝吗,所以就不配有灵魂?”
Isaac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 … 我不知道.”
Stella: “没关系。我也不相信上帝。死了灵魂也要消亡。”
Isaac看向她: “我会为你祈祷。”
静了一会,Stella问: “你怕死吗?
Isaac很平静: “不怕。”
Stella: “你觉得人 … 死,是灵魂先消亡,还是身体先腐烂?如果灵魂已经消亡,身体只腐烂了一半,你害怕吗?”
Izzy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 “我 … 我不知道。我不去想这些.”
Stella再次鼓起勇气,飞快地朝小小的坟瞥了一眼,就移开了: “你说,它为什么一个人呢?鸟不是群居动物吗?那它为什么一个人呢?它为什么不待在自然保护区里?在那里活着不好吗?不会挨饿,不用担心天敌,就算是死,身边也都是自己的同类。它为什么要飞到我们这个地方来?它拼尽了所有力气,连命都没了,又能怎么样呢?根本没有人理解它。”
Izzy沉默了一会,才说: “我相信它是幸福的。它去了想去的地方,做了想做的事,它是幸福的。”
Stella转过头,不让Isaac看到她。她悄悄地用手擦了擦脸。Isaac温柔的声音传来:“你要相信,它是幸福的。”
她转向他,看着他理解的眼神,毫无预兆的,她感受到了痛苦。Stella缓了一会说:“那 … ”她再次撇过头,抬手擦脸。Isaac没说话,低着头,静静地等待。Stella擦了很久才擦完:“那就这样了吗?死了之后什么都不存在了吗?它去过的地方,做过的事也一起消散了吗?那和没活过又有什么不一样?”
Isaac的声音充满力量: “我们见过它活过。我们可以经常来看它。”
她转过通红的眼睛,鼻子,脸,看着他。
Isaac: “学校网站要刊登水球队的照片。下周一要交。其实上周就要交了。可是我拿不定主意选哪张就一直拖到了现在。你能不能帮我选?”
Stella转过头看向湖面。Isaac: “选完了,我们可以来这里陪着它.”
在这个炎热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夜晚,Stella说: “我的钢琴课五点下课.”
在这个热门旅游景点里无人问津的角落,Isaac说: “那五点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