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9月2日
Isaac回到家，小约翰抱着个脏兮兮的黑色袋子，跑到门口迎接他。小约翰是John的儿子，生下来几个月就没再见过妈妈，爸爸每年也只见几次。小约翰有个很不好的习惯，他喜欢用嘴蹭来蹭去，现在就在蹭这个不知道在地上放了多久的袋子。Isaac一把把他抱起来，抽走袋子。小约翰就又去蹭他的衣服。Isaac只得抱着他到自己房间换了件干净衣服，顺便把袋子放在桌上。
Isaac家的客厅很小，从客厅里又勉强分出来一块凑成个餐厅。客厅的中央悬挂着耶稣苦像，是Isaac的外婆留给他妈妈的。下方的小台子上放着圣母像，圣经和念珠。客厅的一角放着台10英寸的电视机。窗户在门的同一侧挂着百叶窗，另一侧是张长沙发。餐桌在电视机的斜对面。餐桌对面的墙上挂着两张证书，分别写着 Abraham Peterson是得克萨斯圣马可学校2003年和2008年的最佳员工。
妈妈今天不在家。她每周有三个晚上要到Best Buy去做打扫。爸爸已经到家，坐在餐桌旁，拿着一瓶摩根船长黑朗姆酒，撕它的标签。Isaac叫了他一声，没回应。小约翰偷偷瞟了餐桌一眼，就拉着Isaac的手，把他往厨房带。小约翰和他一样不善言辞，但Isaac明白他的意思，盛好饭去房间里吃。到了厨房发现Philip 也在。妈妈上晚班前总是会把饭做好，放在烤箱里。这样他们吃的时候，还是热的。今天做的是辣椒肉酱豆和烤蔬菜，旁边放了玉米面包，还放了几个饭盒。Philip正拿着个勺子把一半的菜往盒子里塞，还拿了个袋子装了好多面包。Isaac和小约翰对视一眼，回到了客厅。
Abe听着Philip弄出来的“丁零当啷”的声响。猛地把撕了一半标签的酒瓶往桌上一掼，冲进厨房：“你干什么！你把家当酒店啊！拿了家里的东西带出去。你这就是偷！”
Philip被骂得都懵了，他停下手上的动作，反应了一会才嚷道：“这是给John带的。我偷什么了？”
Abe的嗓门更大了：“不准给他带。离开这个家的人，不配吃家里的饭。”
Philip不想和他吵架，忍了忍说：“是妈妈让我给他带的。John当陪练很累，吃得又不好，妈妈担心他会生病。”
但Abe明显是想吵架的：“生了病，他就会滚回家了。他就是个窝囊废。”
Philip忍不下去了，他挥舞着手中的勺子，加入了骂战：“菜是妈买的。饭是妈烧的。妈赚钱比你多，凭什么听你的？”
Abe转身抄起餐桌上的酒瓶，冲进厨房大吼：“你就得听我的。我每天上十个小时班，累得半死回到家，吃这堆垃圾。省钱养你这个混蛋。我还付了一千块让你上凯斯勒成功学校，要不你还待在那个垃圾公立学校里。你就得感谢我。”
Philip不甘示弱：“我感谢你？你怎么不感谢上帝恩赐了你几十年的酒，让你每天都醉醺醺的！”
Abe用酒瓶底“铛铛”地砸着厨房门：“你得感谢我允许你住在家里，不然你就给我滚，带上你的垃圾去和John一起住。”
Philip更不服气了，但是他无能为力。他把手上的勺子狠狠往地上一摔，冲出厨房，到客厅霸占了沙发。
Isaac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厨房，把掉在地上的勺子捡起来洗了，又拿了餐具去餐桌摆放。小约翰撇着嘴，拿着餐具，跟在他后面。Isaac停下来揉了揉他的小脸，小约翰怕痒，咯咯地笑了。
摆好餐具，Isaac和小约翰在餐桌旁坐好。爸爸终于把酒瓶上的标签撕了。Philip走过来，从后面推了Isaac一把。Isaac转过头，Philip不耐烦地斜睨着他。Isaac站起来，走到爸爸的旁边坐下。Philip坐在小约翰旁边。然后，他们手牵着手，爸爸说祝祷词。
爸爸: “上帝啊，感谢您赐予我们甜美的世界。感谢您赐予我们食物。感谢您赐予我们歌唱的鸟儿。感谢您赐予我们的一切.”
所有人：“阿门。”
晚饭开始。爸爸先从没有标签的瓶子里给自己倒了杯朗姆酒。
爸爸: “今年的训练安排是什么?”
Isaac: “从下周一开始除了礼拜天每天都有训练，礼拜六也有，直到明年的州级决赛.”
爸爸: “很好。你们缺的就是高强度的训练。你们队已经连着三年第二名了。今年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Isaac低下头默默吃饭。
爸爸: “你们队教练太差劲了。连水球这种娘们兮兮的运动都拿不到冠军。决赛完了转去橄榄球队。那能让你爷儿们起来。”
妈妈不在，饭桌上就这一个话题，已经说完了。两个人沉默地吃着饭。一人沉默地喝着酒。但Philip是不想沉默的。他使劲地刮着盘子，使劲地大口嚼着，又使劲地咽下去。
Abe把已经快空了的酒瓶往桌上“铛”地一砸：“谁教你这么吃饭的！嚼的时候把嘴闭上。你就像食槽里的猪！还有别刮盘子。你简直没教养！”
Philip铆足了劲，狠狠刮了几下盘子，把盘子里的菜一股脑塞进嘴里。然后“腾”地站起来，一边张着嘴嚼，一边走出家门。
吃完饭，小约翰去沙发上看《探险活宝》，爸爸开了另一瓶酒，Isaac回了自己的房间。房间很小，只够他一个人站着。屋里床占一半。另一半放了张书桌，和小小的书柜兼衣柜。要是有别人进来（除了小约翰），Isaac就得去床上坐着，连坐在书桌旁都挤不下。床脚放了瓶雷达杀虫剂。桌子和柜子都是爸爸自己做的，上一辈人的款式。桌上放了盏让人昏昏欲睡的台灯。书桌后面，靠门的角落里，立着面镜子，没有镜框的那种。靠床那边的墙上挂了张巨大的美国地图，是Isaac在网上选的各州图片，下载打印，一张一张拼接起来的。
Isaac把包裹放在桌上。包装袋是劣质的黑色塑料，上面用加厚胶带缠了好几层。Isaac费劲地拆开，是件拉夫劳伦白衬衫。当然是假货，在网上买的。而且这件衬衫好像被人穿过。不过没办法，明天就是派对了。Isaac仔细地一寸一寸检查。在袖口处，纽扣和扣眼相隔千里，是不可能扣上的了。Isaac给妈妈打了电话，找到了电熨斗。他把两边袖口都卷到上臂，就着折痕把衬衫烫了。都忙完了，他站在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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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镜框的镜子前照了照。突然觉得好累，疲惫感合并膝盖的疼痛猛地一起袭来。Isaac干脆瘫倒在床上。哦，对了，衬衫不能皱，他又赶紧坐起来把衬衫脱了。
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忙着无关紧要的事。他想成为摄影师，小的时候他以为长大后的自己每天会忙于研究摄影技巧，浏览摄影网站。可是现实是，他连拿起照相机都是上周的事了。为了当摄影师，他得去上大学。这听起来理所当然。美国最好的摄影学院在芝加哥。但那是个私立学校。他得先当上摄影师赚了大钱才能负担得起那里的学费。第二好的是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他们的艺术专业头两年是艺术基础课程，后两年可以自选主修。Isaac当然选摄影。但是申请那里的学生就好像给《美国国家地理》投稿的照片一样，Isaac在其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学校只会录取那些在摄影比赛中获得过名次或者在杂志上刊登过照片的。Isaac只在《达拉斯晨报》上登过一张照片，和其他二十多人的照片一起刊登在牛仔竞技文化版面上。除了专业水准，学校要求的是近乎完美的成绩单。Isaac的成绩还行，但以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标准，他不在考虑范围。除非他有特长，而对Isaac来说，这个特长只能是体育了。Isaac想过去棒球队。但是校队从未打入过决赛。圣马可唯一拿到过全州冠军的就是水球队，还拿到过好几次。在队里训练了三年，Isaac确定自己并不喜欢水球。但是他喜欢什么，就如同他人生中的很多其它事情，并不重要。只要大学申请表上写着得克萨斯州冠军，他就能带着奖学金进入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即使不能直接被艺术专业录取，他也可以转系或辅修。即使奖学金只能覆盖一部分学费，光是洛杉矶的住宿费和生活费对他这样的家庭来说就是天价，也没关系，他可以去打工。爸爸妈妈特别支持他的志向，都在玩命地给他存钱。有的时候，Isaac觉得着这是他的志向，他的理想，还有的时候，他觉得是梦想，但大部分的时间里，他觉得是幻想。
Isaac今天下午踩了两个小时的水。现在躺在床上，肌肉还在自顾自地踩。它已经累了，但它就像一台被强制开机的机器，停不下来。它越踩水就越拖着Isaac往下沉，它害怕了，发了狂地踩水。Isaac躺在床上，他能感觉到水已经缓缓漫过头顶，将他淹没。
所以为了学摄影，水球占据了Isaac每天大部分的时间。这听起来挺奇怪的，但是现实就是这样。Isaac甚至累得没有力气琢磨这其中的联系。之前的三年，水球队都是第二名。可能是因为他吧，才拿不到冠军。可是他觉得自己真的已经很努力了。但他越努力，离目标就越来越远。如果最后拿不到冠军，那他这么努力是为了什么呢？更不幸的是，Isaac是外州学生，大学学费是加州本地学生的三倍。不管是为了拿到奖学金，还是被录取，Isaac能做的就是每天花更多的时间在水球上。明年6月他就毕业了，机会只剩一次。Isaac重重地揉了揉膝盖。为了学摄影，他不得不加入有资格争夺冠军的队伍。为了校队的团队精神，他不得不去明天的派对。为了派对，他不得不买这件山寨衬衫，不得不和一个不认识的女孩约会。而这一切都与摄影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