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吾妹难驯 > 11. 11
    却说半月前,姜晚进了府,谢青跟了小桃红而去。

    谢青小儿年纪,但师承武学名门,又根骨清奇,身手比练了二十年的老前辈更厉害,尤善轻功。

    师父就夸过他,假以时日,

    此儿千里取头,如探囊取物。

    他一路跟着小桃红,暗中观察。

    小桃红的底细,贺家已查过。

    她不愧是曾经岭南名号前三的名伶,如今过气了,隐姓埋名,却还是个人精。

    出了贺府,她先在客栈盘桓三日,买了不少礼物吃食。等到牙人贺上门相会,与她计较清楚厉害,她这才雇了牛车,大包小包地回了乡下梨园。

    回去后,小桃红喜不自胜,跟大家伙儿报喜。

    说是丫头选上了,过好日子了。

    又把赏银礼物分发下去。

    大家道贺称羡,倒是吴雪芽伤感,偷偷掬了一把泪。

    小桃红嗔怪打她肩膀,“孩子过好日子去了,哭什么。该替她高兴才是。”

    雪芽在桩子上背过身坐,不肯理她。

    半月后,牙人贺来了梨园,送来一大包丧银。

    小桃红当场在门边嚎出来,哭倒在门槛上。

    梨园的人皆上来询问,小桃红哭哭啼啼,说是孩儿去了贺府,没有身家背景、更无钱财打点,就被派到了贺家旁支的药铺子里做活。哪知命不好,随掌柜的去收药材时,一脚跌下悬崖跌死了,连尸体都没寻着。

    这牙人就是来报丧的。

    此等大喜大悲、大起大落,在唱惯了戏的戏子们看来,也是颇为唏嘘。

    一时,昔日道贺之人,皆来宽慰。

    至于姜晚这可怜孩子,尸体都没寻找,只得请大师寻了处风水宝地,点了个穴,草草立了个衣冠冢。

    小桃红是个疼孩子的,哭得肝肠寸断,那贺家给的丰厚丧银,她全部用来替横死的女儿大操大办了一场白喜事.

    丧礼只摆出个空棺椁,不过虚立了牌位,又烧了几样孩子从小用的东西,就这么囫囵过去了。姊妹几个陪着哭了一场。

    半月前还羡慕小桃红的女儿命好,还有些小别扭的其他女戏子,如今只觉世事无常。

    暗中,牙人贺又周济了小桃红不少金银,圆了这场假货脱身的妙计。

    暂且按下不表。

    贺府后门,贺嘉树听谢青通禀完,只点了点头。

    “是个识趣的。”

    贺嘉树却并未掉以轻心,“她那头,还得每日派人盯着,一有异动,立刻来报我。”

    姜晚此人聪明如厮,他看不敢小看她的娘亲。

    既然能卖女儿第一次,焉知没有第二回第三回?

    贺嘉树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人,概因从小到大爹娘的谆谆教导所致。

    万不可高估了人性。

    谢青领命而去,由此年年日日,小桃红在梨园都有人盯梢。

    姜晚在贺府暗自思念母亲,却并不开口提起。

    而是遵从贺嘉树的安排,每日上课,日日勤谨。

    她处处留意、步步小心,大致摸清了自己的处境和贺府的情况。

    贺老爷贺听、贺夫人王越山,一个爱文,一个好武,性子都十分直爽大方,颇有江湖侠气。

    贺府内门客来来往往,有长居的,也有得了造化离开的。

    贺家从不强求他们的去留。

    贺家爹娘为生意会出门交际,大部分时候是一对闲云野鹤的夫妻。

    府中一应事务都交给贺嘉树打理。

    贺嘉树的行程比她的还要满。

    又要协理府中事,又要为科举考试做准备,又不落下日日的武课,忙得陀螺似的转不停。

    若是体质一般的人,似他这样透支身体,恐怕早已倒下了。

    到他连中三元之后,这境况才稍稍好转起来。

    殿试时,因贺嘉树年纪太轻,容貌又过于盛丽,武烈帝狄光为了压一压他的风头,硬是把贺嘉树从状元降为了探花郎。

    可这丝毫没有妨碍京都诸位权贵们榜下捉婿的热情。

    贺嘉树不为所动。

    权贵有心给他点颜色看看。

    恰在此时,武烈帝狄光私下召见贺嘉树。

    不知贺嘉树在御书房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总之将武烈帝得罪得不轻。

    才华横溢、芝兰玉树的贺嘉树,非但没能被授予京官,反而被下放回岭南,当了芝麻官县令。

    就此,京中翘首以盼的“老丈人”们,一哄而散。

    贺嘉树倒是宠辱不惊,愉快地准备回乡上任。

    逗留京都期间,贺嘉树结识了不少知心好友,又出手大方,宴请同年同知同乡,还有个“散财童子”的美名。人提起他,都说是个笨童子,甚少与人计较,只知道掏钱。

    却因此获得了许多人的信任。

    却说贺嘉树下放到岭南来,做县令起步,反而比从前得了空。

    他每日抓姜晚功课,比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去县衙前,要抓妹妹起床锻炼身体;中午要回贺府来吃饭,下了县衙还要抽查功课。

    兄妹俩从抬头不见低头见,变得几乎形影不离。

    姜晚心中叫苦不迭。

    与兄长相熟之后,她的本性渐渐压不住。经常苦恼抱怨:“贺夫子又来了!”

    “贺夫子”严师出高徒。

    不管怎么说,在他科举归乡后,训练姜晚。连贺家二老都挑不出姜晚的错处了,她这个假货处处妥帖,竟比真的还做得好。将贺泠央的做派学了个十成十。

    贺听、王越山私下避开人,都夸姜晚,”是你有悟性,哪里是他那坏小子会教?“

    姜晚连连推说是兄长费心,不敢拿大。

    她心中有数,是贺家给了她一片庇护的天空。叫她享受了荣华富贵。

    这份恩情总是承了的。

    不管改口多久,她心底仍旧存着一丝自我,认可自己是姜晚,是个后来的、捡漏的。不比逝去的贺泠央,贺泠央金尊玉贵、受尽宠爱是生来的、先至的,贺泠央在贺家的地位,在爹娘、兄长心中的地位,永远是高于她姜晚的,且不可动摇。

    故而,无论外境如何变化,姜晚此心不转。

    她的行事作风,连年如一,都是小心翼翼的。

    温柔妥帖、尽量周全,顾及每一方的感受。

    而自己心中如何,却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了。

    这些话,她在贺府中无人可说,反而是借口别的,将心中积压的情绪,都别扭地倾泻到贺嘉树身上。

    贺嘉树心中有大计划,只字不提,只一一包容了这个妹妹。

    除去外界求学拜名师,每旬行善,贺嘉树甚少让姜晚出门。

    有一年夏天,姜晚关在家里不见天光,所以皮肤特苍白,丛林秘鬼一样,后来一直都这么白,稍微晒黑,养一养就白回去了。

    贺嘉树对她诸如此类的“关心”“保护”,甚于夫人,甚于老父。

    早上贺夫子抓她睡懒觉,着紫芝将帘帐一拉,用满室烛光将她照醒。

    只一回,姜晚从此老实了,起床只早不晚。

    反而是贺家二老将儿子叫去骂了一顿,说他苛待妹妹。妹妹年纪小,当让她多睡觉。贺嘉树一应受了责骂,而对妹妹的教养却没有丝毫的放松。

    只不过是早上改成了他去喊妹妹起床,等睡眼惺忪的妹妹换好衣裳,而后抱着她出去晨练。晨风吹拂在姜晚的脸上,阳光洒在小女孩的眼睫,她渐渐就醒转了,后来养成了习惯,早起早睡,多吃多动,反而身体比在戏园时要强健太多。

    这只是冰山一角。

    姜晚再如何谨小慎微,可也免不了有人爱偷懒的毛病。

    比如贺夫子忙的时候,她有时会溜去找”爹娘“玩。

    娘会给她梳最新的发辫,带她试家传的各色珠宝,蹲膝哄她,“这些来日都是阿央的。待你出嫁时,娘亲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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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赠你做嫁妆。”

    王越山把那鹌鹑蛋大的祖母绿石戒指套在姜晚纤细的手指上。

    姜晚亦是惯会哄长辈的开心。

    她坐在凳子上轻轻甩腿,将手高高举起来,偏大的戒指就滑到了指根。

    那祖母绿宝石,玻璃光泽,翠绿欲滴。

    小女孩对着阳光眯起眼,倒吸一口冷气,感叹:“我以后出嫁戴上了,可要戴到我当祖姥姥,才不舍得给别人。”

    “噗嗤。”

    贺夫人房中一干人等憋笑憋得肚子痛。

    王越山常被她逗得喷饭,后来都不敢在她来时喝茶吃果子。只推给姜晚吃。

    而贺听那头更是容易投其所好。

    姜晚过去就是跽坐在藤席上撒娇,求对面的爹爹给讲故事,考考自己。

    姜晚还时不时犯一点童真稚嫩的低级错误,自然顺势得到了爹爹耐心的指正。

    下次再来,她旧事重提,彰显自己在文学上的进步是肉眼可见。

    闲暇时,她还要赖皮,与爹爹对弈,总挑些冷门的棋谱,来”大杀“爹爹的威风一把。却偏偏心机全写在脸上,连她托兄长寻来的冷门棋谱,都摆在小几边敞开着,给贺听这个对手看了个明明白白。

    中年男子遇此,真是正中下怀。

    直接将这小大人引为知己。

    不过一年半载,不是亲女儿的姜晚,也将二老哄得将她当作了亲女。

    贺家众仆更是闻风而动。

    待姜晚愈发尽心,只当是亲生的小姐一样对待。而亲信忠仆外的贺府中人,只当是小姐遭了京城大劫,大难不死有后福,性情变得更讨喜了。

    而谁又会不喜欢一个漂亮温柔、宽待下人、又令人解颐的小姐呢?

    还出去偷偷念叨,说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可姜晚从未掉以轻心,每日都如走断崖危桥弦索,总担心一阵风来,就让她跌入万丈深渊。

    她是个外人。

    过多少年都是。

    人心易变,讨人喜欢是靠运作出来的。她做不得自己。

    不得宽心,时时谨慎。

    放松警惕便会犯错,犯错的代价,她难以承受。

    她不是真正的贺泠央。

    头回被贺嘉树抓住讨好爹娘的时候,贺嘉树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莫名沉郁。

    姜晚知道自己犯了错,第一反应逃避,反而犟嘴,”怎么?就因为我偷懒,便看不上我?可她在时,不也是如此,可找爹娘撒娇?她做得,我便做不得?“

    贺嘉树扭头就走。

    姜晚顺着廊道追过去吗,急得咚得摔了一跤。

    贺嘉树直接回转身,去扶她起来。

    他眼中划过一丝怀念的痛色。

    还是什么都没说。

    姜晚捉他的手,边哭边认错:“阿兄,是我嘴贱了。你打我。不要不理我。”

    贺嘉树只道:”莫再提了。“

    不要再提起贺泠央了。

    祸从口出,事以密成。

    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大抵如此。

    姜晚稍有些不顺心,不安全感发作起来,就要说恶毒的话,扎他的心。

    而贺嘉树不知为何,对旁人总是进退有度,总有聪明才智反制,化为己用。

    该君子时能容人一线,该狠心时亦是快刀斩乱麻,从容有度。

    他有的是资本。

    人生容得他犯错,而有机会弥补。

    可一碰上姜晚,他就什么急智都没了。

    笨嘴拙舌,有苦说不出,有理成没理。

    常常是他占理,好好说话;而对面姜晚早已哭倒、闹极,直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倒在地上抚胸,面红耳赤,呼吸急促。那哭起来的架势,是伤了真心,喘不上气来。

    仿佛下一息兄长就会弃她而去,再也不要了她。

    贺嘉树初时还理论,“你又在多想什么。你永远是我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