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崇渊此番秘密进京,并不是对宮宴上的事未卜先知,而是另有图谋。却不想这次潜入宫中倒是热闹非凡,不仅撞见徐崇煜吐血,还探听到了老皇帝要召众皇子回京的消息。
不过最出乎他意料的却是褚家小姐的举动,传言说褚家好不容易攀附上太子和萧家,宮宴就是宣布褚玉质为太子妃的时候,怎么徐崇煜偏是在萧皇后一言定音之前大吐鲜血。
太子妃之位被搅,而眼前这位褚小姐却一点也不气恼,反而是大变故当晚来到这僻静废园,准备充足地探查其他势力身份,这不禁让徐崇渊觉得真实的褚玉质并不简单。
或许太子吐血就是她的手笔也未可知……
不过一个六品官的小户女,真有能量做出这样的事?难以置信。
见徐崇渊同样也试探起自己,褚玉质却也不慌。无权无势的女子害了太子,谁会信呢?这个神秘的公子,想必只是想诈自己一下。
“臣女福薄,自知配不上太子妃之位,此事被搁置,臣女无甚抱怨,单凭陛下与皇后做主便是。至于公子断言是我自毁婚事,着实让小女受惊,小女一直审慎行事,侍奉公主,忠心不二,这样骇人的揣度,还望公子收回。”
徐崇渊沉默片刻,似是在打量,随后眼神掠过一丝怀疑,又开口道:
“是了,是我冒犯了,还请褚家小姐见谅。”
“公子是我救命恩人,怎好让公子赔不是。”褚玉质眼瞳转动几息:“说起来,还没有问过公子名讳。”
见褚玉质终于开门见上地问上她最关心的问题,徐崇渊却只在眉眼间漾开一抹玩味的笑意,随后他冲着站在身后的一个侍卫挥动了几下手指:
“魏先。就是他那晚救了你。”
魏先上前一步,向褚玉质无声拱手作揖。
“他是我的侍从,那日他正巧办事路过此地。”
“多谢魏大哥。”褚玉质礼貌地屈身道谢,然而内心却腹诽了几句这个少年公子的狡猾,竟用这挑不出毛病的方式回避了自己的身份。
“无妨,你以后若有什么事,尽可来此地找他。”
“公子好意,小女心领了,不过救命之恩尚未报答,就更遑论日后劳烦。”褚玉质从腰间拆下一个玉佩,却不可避免地露出还系在腰间的葫芦。褚玉质不免有些尴尬,脸上瞬间飘上一团红晕。遂快速将葫芦遮起来,随后递上那枚玉佩。
“还请公子收下。”
这玉佩是极好的成色,褚家并非显贵门第,这样珍贵的物件儿褚玉质一直贴身戴着,玉佩上镂空雕刻着一枚莲花,四周是锦鲤纹衬托,莲花花心处还刻着一个小篆的“质”字。着实小巧精美,这是褚玉质在出生时,父母花了笔重金托巧匠雕刻成的。
徐崇渊盯着玉佩看了片刻,便不动声色的接下。
“公子不嫌弃寒酸便好。”
徐崇渊一双明眸垂下复又看了看手中沉甸甸的玉佩,俊朗的眉眼间是捉摸不透的神情。
打更的声音穿过曲折的小巷,二人心下会意,褚玉质知道今夜的收获早已出乎了自己的预料。
“不送。”
徐崇渊站在原地,脸上那副谦谦君子的表情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冷漠。
“殿下,您不怕这丫头告密?”
侍卫林深终于忍不住,刚刚殿下差点暴露自己的身份不说,还说出了魏先的名字,若是这褚小姐是个多嘴的,岂不是这几年的暗藏全都要被人发现?
徐崇渊察觉到林深嘴快,淡然道:
“她知道自己人微言轻,所以没有这个胆子,也不会有证据。”
“反而,她留下了自己的东西”
徐崇渊用修长的手指捏着莲花玉佩,似是在想将它放在哪里。
魏先看到这美玉,略略思索后道:“这褚小姐看着也是个聪明人,就这样把这贴身物件给我们,不怕我们告发她?莫不是真的拿这个来报恩的不成?”
徐崇渊立在月光下,不知是否是月光过于冰冷的缘故,竟照出了他眉眼间的一点肃杀之气,刚刚那副谦谦君子的模样也逐渐不存,只见他薄唇微启,道:
“她这是来求我们了。”
魏先和林深面面相觑,徐崇渊口中说的报恩之意,像蒙了层雾让他们怎么也看不清,褚玉质赠玉时除了寒暄几句,并未说其他的什么,莫非是自己愚笨,没能听懂这弦外之音?
“殿下,那您可知褚家小姐是所求何事?”
“暂时不知。”徐崇渊面不改色:“不过,过段时日便会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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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玉质辞别徐崇渊一行人后,便匆匆离开,一路上她开始觉察自己的冒失。只想到趁着宮宴的混乱,能少些人注意到废园的动向,却忽略自己可能已经被萧皇后的人盯上了。
她迅速处理掉外罩的斗篷和别在腰里的葫芦。身上湿黏的衣服被夜半的冷风吹拂,让褚玉质控制不住得瑟瑟发抖。
褚玉质摸了摸空荡荡的腰间,此处已经少了玉佩的坠感,倒让褚玉质十分不习惯。冰冷的夜间,让褚玉质遍体生寒。
若是能给自己的时间再多几天,褚玉质或许并不会在宮宴中闹出这天大的祸事。萧皇后在宫中手眼通天,难保不会查到惠儿头上,若是惠儿出卖了自己……
褚玉质不敢再往下想,这也使自己不得不迎着危险也要闯进废园寻找暗藏的势力,还将自己的把柄交了出去。按照她的判断,这个无名公子,应该是和萧家、大皇子等人都暗中对抗的势力,不然当初他没有理由救自己,也没有理由放过自己。既然如此,敌人的敌人,或许就能成为朋友。
褚玉质快步回到住所,刚一推开门,原本漆黑的屋子倏尔烛火通明。
“好大的胆子,宵禁时间跑出屋子。”
褚玉质猛地顿住脚步,抬头一看竟是高阳公主稳坐在屏风外的椅子之上。还是一身红装,在暗夜中平添了一丝妖冶。偏殿除了自己并没有旁人,她连一个下人都不曾带。这样私密的会面,让褚玉质稍稍轻松了些。
“参见公主殿下。”褚玉质维持镇定的样子跪地致礼。
徐致月缓缓起身,先是不疾不徐地在褚玉质身边走了几步,褚玉质只跪在地上默不作声,宛如从前那般。
过了片刻,便听见:“褚妹妹真是怪啊,之前无名无分的时候巴巴跑去侍疾,现在成了皇后亲点的太子妃了,心上人吐了血,倒像个没事人一般。老实说,你跑出去干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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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玉质习惯了徐致月的冷嘲热讽,她压下徐致月重提自己犯蠢的尴尬,面色如止水的回答了公主的发问:
“今日太子事发突然,臣女心下烦乱,便想出去打探打探太子的情况,不想椒房殿戒备森严,贸然打扰实在是怕触怒皇后娘娘,复又匆忙赶回来了。”
褚玉质心里松了口气,幸好去废园的路上,准备了一身干净衣服用油纸包着,藏在了废园不远处的松山亭。没了落水的湿衣服,刚刚自己那套说辞也能搪塞过去了。
“这么关心太子?可得了吧,你那一套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
高阳公主慢悠悠饮了口茶,褚玉质见状不再解释,只慢慢等待徐致月接下来的话,却只见徐致月勾起一边唇角,噗嗤冷笑了一声。
“我可看出来了,你变心了。”
别人不知,褚玉质天天伴在徐致月身侧三年有余,日日如履薄冰地伺候着她,可小女儿就是小女儿,爱慕太子的心思也总是不经意流露出来。
从前她无名无分,都要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去照顾生病的太子,今日太子吐了血,她这个内定的太子妃,又是冷静验毒,又是给自己出谋叫来皇帝,真是判若两人。
“殿下,臣女只是属实惶恐。”
褚玉质眨巴几下眼睛,两弯眉毛又恰到好处地蹙起。
“哼,你这小门小户出来的,总算是知道惶恐了?”徐致月依旧是这般玩味的语气,鼻间溢出的冷哼却带着几分笑意:“不过你不会还是未曾变心吧?”
面对徐致月屡次挖苦,褚玉质也不恼,拿出几分真情,亦真亦假地说道:
“太子殿下乃人中龙凤,臣女从前是心有仰慕之情,可如今臣女清楚,太子妃之位并非臣女这样的小户女可觊觎,能配上此位的定是才贤兼备之人。”褚玉质思索几息又道:“至于殿下所说的变心,臣女确实未曾变过,只不过这颗心是忠臣之心,于陛下、皇后都是一样。”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一时间还真挑不出什么毛病。几番试探下来,徐致月倒是很满意褚玉质的回答。
徐致月看着地上跪得端庄又恭敬的褚玉质,原本那张鹅蛋脸上两双眸子原本生得极美,却收敛在长睫之下,如珠玉半藏在锦盒内。偏她还总是专挑些灰突突的衣裳穿,衬得身上更是毫无韵味可言,偏就是这么个谨慎又无趣的人,徐致月却在今日对她另眼相看了。
室内寂静了片刻,徐致月随后温和一笑。褚玉质心下无奈,高阳公主素来喜怒无常,宛如阴晴不定的六月天,谁知下一刻高阳公主开了口:
“高家侍郎的小姐,高逐云,你可知道?”
提起这位并不相识的高家小姐,褚玉质先是愣了片刻,后又泛起心漪,她曾是皇帝最小的妹妹长公主的伴读,比自己这批公主侍读早了四年进宫,一直在宫中担任着职位还挂着品级,地位比她们这几个侍读高多了。
莫非?
“知道,高家姐姐比我们早几年入宫。”
“她伺候长公主有功,被父皇指名去做了昭典阁的掌书侍卿,不过她下月便要嫁人了,这个掌书侍卿的位子就空出来了。”
高阳公主对着褚玉质灿然一笑:“所以,这个位子要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