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少陵见苑华日落未归,心里总觉得不安。
他刚寻出客栈,便有人传来纸条:翌日塔中一叙。
看来,苑华“失踪”,和鬼堂脱不了干系。
傅少陵不知关狼渡葫芦里卖什么药,怕他为难苑华,星夜骑上快马,手持银尚,赶往鬼堂地界。
同样一夜未眠的,是九重塔顶的苦命人。
关映雪摆好床榻上“假小姐”的衣冠,自己则乔装成普通的鬼堂弟子——身着玄色大袍,束发结冠,手执宝剑。
不过,这秀气的模样实在不像侠女。她眉眼柔和,唇色如丹,穿上这一身,倒像是楼子里的清倌。
她本想再叮嘱女儿一番,奈何午后傅音音被七哥“偷”走了,回来时大哭不止,还不停地说“胡话”:“不要晃大姐姐……不要晃大姐姐……”
孩子好不容易睡下了,她不忍惊扰。
长夜漫漫,为今安静。
这也许是……她人生中最后一夜安稳了。
她不敢想象,逃离失败会有怎样的下场。
她更不敢畅想,离开九重塔后会有怎样的逍遥生活。
她隐瞒八哥丧命的真相,利用梁北的善良,此为罪一;她要背叛亲兄生父,离开九重塔,此为罪二;她心余力绌,无法带走母亲的骨灰,此为罪三。
她如此一个不义不孝之人,不配得到幸福。
唯有孩子值得。
她的音音值得世上最好的。
看着孩子恬然安睡,胸膛平稳起伏,她盼着这夜长一些,再长一些,让所有人逃避命运的审判。
然而天将亮起,噩梦终至,千年宿怨,还是为偿还埋下伏笔。
东方翻起鱼肚白时,贪婪的人已经从九重塔拾阶而上,一步一响,惊扰了被困在“地狱”中的囚徒。
那人赤狐裘,深瞳眸,生杀在手,喜怒无常。他在九重塔中看见不少鲜花——那是梁北听从关映雪之言,供奉给生人死魂的。
他行至第七层时,瞥见拐角处一簇凤凰花枝,瑰丽绝艳,过时不败,恰如苑华其人,美艳绮丽,鲜红胜雪。
他随手一折,不堪其零落作尘,只惋惜花不常鲜。
它再娇贵,也有香消玉殒之期。
他将凤凰花枝带到了上一层,提起兽面铜环,进入铜炉之域。
花如美人,美人如花,芬芳四溢,不能自择赏惜之人。
一个不慎,玉碎珠沉。
“苑副堂主,别来无恙?”关狼渡沉眸冷凝,独眼相对,与她寒暄。
塔中幽火,熠熠烬燃,不知为何而生。
苑华被倒吊在铜炉上许久,有些脱力,但不至于无法应答。
真正打击她的是傅音音的存在。
她苦等五年,每天以泪洗面,竟等来夫君和别人恩爱生子的消息。
可笑至极。
“少陵已签下和离书,关堂主有何事,要找我这个傅家弃妇?”她冷冷自嘲,字字诛心。
“弃妇?”关狼渡不知关子建所为,品读此二字,猜测是她避祸之计,“他当真弃你而去,你又是如何怀上孩子的?”
苑华一震,双眸瞪圆。
他知道她有孕?
“不必惊讶,关某筹谋多时,就是在等你怀上孩子。你说,心爱之人与亲生骨肉,够不够换他一命?”说着,他全身血液几乎沸腾起来,滚烫炙热。
他已经开始期待,期待傅少陵的死亡,期待妖力的转移。
“关狼渡!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你忘恩负义,恩将仇报!当初在江边我们就不该救你,该让你烂死在水里!”苑华剧烈挣扎,将连环的铁索摇得铮铮作响。
关狼渡轻笑,觉得颇有意思。“当初烂死在水里……关某就看不到这场好戏了。”
他冷酷凉薄,无恩义可言。
他是弃儿,本就六亲缘浅。
门外,关子建闻讯赶来,生怕父亲戳穿他“阳奉阴违”的把戏。
“参见堂主。”七公子礼数未减,毕恭毕敬,不敢逾越半分。
“起来吧,辛苦你了。”关狼渡从未正眼看这个儿子,大概……今后也不会。
在他看来,这不过一条无用的狗罢了。
连抓捕苑华这种小事,还得他暗中掷石子相助才成事。
这样的废物,不配让他高看一眼。
关狼渡的冷淡,让关子建的心彻底凉透。
塔的另一头,梁北将一名打扮成鬼堂弟子的白阳堂弟子接应到九重塔内。
“傅少陵快到了,是时候了。”协助者提醒。
他们断定,所有人的目光都会集中在将死的傅少陵身上。
“行动吧。”梁北一声令下,带着协助者箭步冲上九重塔顶。
此时,关映雪已经把睡醒的孩子塞进了木箱里,反复叮嘱:“听娘亲的话,不能出来,更不能乱动,你要是做到了,娘亲晚上请你吃冰糖葫芦好不好?”
“好呀好呀!”傅音音拍着小手,躲进箱底,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格外纯真无染。
关映雪为了给孩子未来,在她身上铺了一层花布,又把一大筐修剪过的“残花败柳”倒进箱中。
此前梁北更换九重塔内的祭品,都是运一箱鲜花来,换一箱残枝走,关子建的人“见怪不怪”。
多亏梁北前次这么做,今日他们“如法炮制”,应当可以蒙混过关。
梁北和孙东臾的心腹到达九重塔顶,与关映雪交换了眼色确认。
一切准备就绪。
梁北假装指挥他们两位“鬼堂弟子”搬走箱子,自己则设法遮掩他人视线。
关映雪缺乏锻炼,力有不逮,把箱子搬下一层便疲累不堪。
可第八层楼道守卫最多,戒备最严,不容她残喘一息。梁北见状,毅然托起箱子,协助行事。
此时,傅少陵已迈进第八层的大门,亲眼目睹心爱之人被倒吊在滚烫的铜炉之上,怒不可遏:“关狼渡,放开她!”
楼道上的关映雪一听,蓦然抬首,心有余悸。“好像是……傅少侠的声音。”
她关心则乱,放下箱子要去见他,被梁北一声吼住了。“你要她死还是要她活?”
梁北指着箱内之人,给她提醒。
醍醐灌顶。
“不是那个人,说了他不会再回来!你们今天逃不出去,这辈子就别想逃出去!”
梁北的低声痛骂,是良言。
她明白,她不该瞻前顾后。
关映雪啊关映雪,梁北豁出命去给你自由,你怎能负他?
她终是下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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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心,搬起箱子继续前行。
他们三人顺利穿过第八层的“天罗地网”,避过鬼堂弟子的巡逻,努力往下走。
只要他们离开九重塔,白阳堂就可以插手,给他们想要的自由。
塔下是偷生之径,塔上是赴死之途。
沿途鲜花簇簇,芬芳四溢,不知是为庆贺还是祭奠。
傅少陵站在第八层的门关处,侧目狂怒,目眦尽裂。
他看不得妻子受苦。
他尚且不敢欺她太过,又怎能忍受她被捆于铜炉之上,遭油烹之刑!
他没能给她荣华富贵,没能给她安稳生活,至少护她周全这一点,他拼死也要做到!
“我还尊称你一声‘关堂主’,若你放开她,我可以既往不咎。”傅少陵隐忍克制,如针入目,眸中满布血丝。
他不怕激怒关狼渡,但他想以更温和、妥善的方式来解决此事,不让妻子涉险。
“傅少陵,你的夫人好像有一个喜讯要告诉你。”关狼渡心底亢奋,右眼上丑陋的疤痕犹如蠕虫,伴着扭曲的笑意而生。
他等了五年,终于等到了今天!
“少陵,别听他胡说,快走,他要杀你!快走!”苑华不敢提有孕之事,一个劲地催促他离开。
就算傅少陵背叛了她,让她伤心难过,她也绝不会在此刻与他为敌。
他可是她盼了五年才盼回来的人啊!
“关狼渡,你没必要用这种方法逼迫我,放了她,我可以继续为鬼堂效力。”傅少陵一再妥协,他对自己成为棋子的能力,有足够的自信。
偏偏关狼渡只想要他身上的妖力。
“我不要你为鬼堂效力。”关狼渡一字一句,毫不含糊地告诉他,“我只要你死——”
这番话冲口而出之际,一切已无回旋余地,无人想再多费口舌。
傅少陵如鬼魅闪身,要扑到铜炉前救人,速度之快,几乎未留下踪影。唯银尚出鞘,流华一道,如水银泻地,如月光破碎,洒下遍地光芒。
他再厉害,也有迹可循。
同一时间,关狼渡拉下一处铁索,以深厚的内力向远处的关子建猛施一掌。
妖神之事,无能之人不配知道。
那一瞬——
关子建被重击至门外,鲜血直冒,大门还倏地阖上了!
门内,连环铁索乱中有序,在铜炉前织成一张大网,阻挡了傅少陵的脚步。
关狼渡邪佞一笑,从袂间抽出匕首,抵在捆住苑华的细绳上。
只要他轻轻一划,苑华将尸骨无存。
“住手!”傅少陵被巨大的铁网拦住,来不及,够不着,急得焦躁,“是不是只要我死了,你就会放过她?”
他问得认真,没有一丝权宜的味道。
额上汗滴如珠。
苑华不可置信地瞪着他,泪落铜炉,大哭着摇头:“少陵,别!别相信他!他骗你的!”
“我关狼渡一言九鼎,绝不食言!”他佯装要割断绳子,给了苑华“闭嘴”的提醒。
孩儿在腹,她怎敢舍命相搏!
“我答应你!”眼瞅着绳索要断,傅少陵急得双眸通红,要把命奉上。
他没有忘记,她是他的妻。
他对她,不止爱,还有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