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地的医馆中,大夫正在认真切脉,神色凝重,半句未言。
苑华还是忧心自己有什么隐疾。
此时,大夫突然松懈下来,笑眯眯地对她说道:“恭喜夫人,您有喜了。”
“真,真怀了?”她激动得站了起来,压着医案向大夫确认。
“是的,真怀了。”大夫惯见这种初为人母的“小迷糊”,耐心予以回答。
苑华站在原地,一时喜忧参半,茫然若失。
世道动荡,百姓求生不易,本不是生子的好时机,可这是她和心爱之人的骨肉……即便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她也愿意倾其所有去养育。
苑华隔着衣衫抚过小腹,如能摸到孩儿一般,竭尽温柔。此前少陵“离世”,她遗憾没给他留下一儿半女,如今一切“重来”,她断不会舍弃这个机会。
她满心欢喜地走出医馆,脚步轻盈,衣袂扬风。
她想快点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少陵,和他一起期待新的生命,新的生活。
回程时,她独自一人穿过无人巷,左右两壁矮墙把人“夹”在其间,上有鸦青砖瓦,下有泥泞道路。
她走到半途,顿时感觉身后气息有异,猜到有鼠辈跟随,拔出凤凰剑“恭候”。
“不知是哪位英雄,有何赐教,烦请现身说明。”江湖乱局,隔三差五有“杂碎”上门挑衅,以为缺了霍之谨的白阳堂软弱可欺,她早习以为常。
“赐教谈不上,苑副堂主,有些账,咱们是不是该算一算了?”一名白衣男子摇着玉骨折扇前来,形貌昳丽,风流倜傥,一双杏眼润泽如露,眸含砒霜。
是关子建。
苑华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当初七公子让她成为少陵的软肋,她没答应,后来她歪打正着成了傅夫人,也不算白赚他三百两。
可这三百两是有代价的。
她和腹中孩儿,确实成了傅少陵的命门。
“七公子,别来无恙啊,咱们那些陈年旧账,您看要不就……算了?关堂主不是希望我师兄帮忙修复九重塔么,要不,我美言几句?”她嬉皮笑脸那一套,倒是和傅少陵如出一辙。
“那不行,九重塔要修,你也不能放过——”关子建陡然变了脸,露出那张狞恶狠毒,暴戾恣睢的嘴脸,让苑华瞬间大骇。
霎时,一群贪婪而凶狠的鬼堂弟子闻声围上来,在七公子身侧,在青砖之上,在泥泞之间……数量之多,如同地狱里冒出的恶鬼!
苑华好女不吃眼前亏,身子一轻,扭头要逃。未想七公子已差人封住前路,在这巷道中央,她是插翅难飞。
她不是傅少陵,没有以一敌百的本事。
“七公子,有话好说,这么多人欺负我一个弱女子,传出去,关堂主脸上也挂不住。”
“弱女子?”关子建像是听了笑话,顿时捧腹,“苑副堂主贵人多忘事,怕是忘了,有多少鬼堂弟子折在你手里。”
“好说好说,不是我一个人干的,不能全赖在我头上。”她动动嘴皮子,企图蒙混过关。
关子建却不买账。
他本可以凭借傅少陵扶摇直上,可苑华是个废物,关映雪也是个废物,他只能忍辱将傅少陵格杀——违背爹的意愿,他只有死一个下场。
明明他逼走了关子成,杀死了关子宁,为何父亲还是不肯高看他一眼?
也许,办好这趟差,爹就会对他另眼相看。
这就这样说服了自己。
再说,这也不是一件苦差。
傅少陵这段感情里头有三个人,彼此还不知道真相。
他最喜欢看这种真心被揉碎的戏码,血淋淋,触目惊心。
他抽出手中的问鼎剑,一步步靠近苑华。他鲜少出手,她也不知其深浅,本能往后退。
然而,退路无多。
她捂着小腹,握紧凤凰剑,随时准备与他们拼命,不觉心跳加速。
她害怕孩子有个好歹。
关子建洞悉人心,知她有所顾忌,大掌一挥,命弟子一哄而上。
他手下的鬼堂弟子如垂涎的鬣狗,贪婪的狍鸮,手持兵刃,不顾一切冲向苑华。
一时,剑光凛然四溅,铮鸣激越,惊得百鸟离巢。
苑华也不是省油的灯,身一仰,剑一挥,不是地上多了抱头之人,就是矮墙上多了深刻的划痕。
尽管如此,鬼堂之人仍无收势,群起攻之,挥剑如雨,誓要捅破她纤细的身板。
如此不留情面,鬼堂到底所求为何?
“七公子,你是要杀我么?”苑华边挡边问,一回头,目光凌厉得吓人。
莫说为了孙白阳的面子她不能输,就是作为“天下第一剑”的家人,她也不能太丢人。
她登时跃起,凤凰剑泼墨一扬,直逼关子建。
“杀了你多无趣。”关子建轻声调侃,执剑抵御,而后主动来犯。
他的路数并不常见,不像高手所为,倒有点下三滥的味道:他一个劲儿地攻击她的腹部,仿佛要与她的孩儿作对。
苑华这回是真恼了——他千不该万不该打她孩子的主意!
她踏着墙沿碎步疾行,凤凰剑上凤凰腾,红光起,如焰烈!
她纵身刺来,剑气狂肆,颇有英雄之姿!
关子建有些忙乱,是他看轻了苑华,以为凭这些人就能将其压制。
眼看关子建就要吃上快剑,非死即伤,不想又有一石子横穿而来,正中苑华膝盖。
疼!
又是这破石头!
究竟是谁?
苑华愤怒,猛然抬眸,砖瓦上并无人迹。
七公子适时反剑一刺,正向苑华小腹,将她一军。
孩子!
她宁可硬吃一剑,也不许他伤孩子分毫。
她伸手一握!
叱!
细长的问鼎剑穿过苑华手心,鲜血涌出,滴落无声。
多把快剑倏地架在苑华项上,将她压得动弹不得。
“到底想怎样?”她怒瞪着关子建,咬牙切齿。
她明白鬼堂即将对傅少陵不利,但完全没想到对方竟“杀鸡取卵”。
“并无大事,请苑副堂主到九重塔一叙,让你看看,傅少陵这五年来都做了什么。带走!”七公子一声令下,众人便押解着苑华离开小巷。
*
这夜更深露重,月影迷踪,未名地一隐秘角落,梁北玄衣戴笠,凝眸不语,等候其中。
凉风余绕,轻提衣裾。
“我以为,你不会来找我了。”来人卸下伪装,露出一双忠厚圆目。
其人身长不足,瘦削如柳,倒不会显得特别矮小。
“梁某今夜前来,是有要事相告:苑华已被生擒,关堂主决定明日诱杀傅少陵,九重——”
“等,等会儿。”孙东臾有点捋不清,“傅少陵?傅少陵不是早死了吗?”
梁北皱眉,未曾想白阳堂的消息滞后至此。
近日,几乎整个鬼堂都知道,傅少陵还活着。
他一时三刻说不清,也不想说清了。
“反正他没死也快了,不必在意。明日关堂主和七公子对付傅少陵,想必不会盯着九小姐。九小姐愿意配合咱们,带孩子逃出九重塔。事急从权,请少堂主尽快安排,以免错失大好时机。”
“真的?那丫头终于想通了?太好了!”孙东臾大喜过望,激动得热泪盈眶。
不把关映雪带回家,他百年后无颜面对阿姐!
“事不宜迟,咱们按计划分头行动,务必明日把雪儿救出来!”孙东臾一心救人,心思纯净,倒叫梁北汗颜。
梁北此时营救关映雪,虽有“时机合适”的原因,但也不能否认,他在极力避免她和傅少陵扯上关系。
傅少陵很快就是一个死人了。
她不该为他伤心。
*
九重塔的第八层常年封锁,堂中弟子也无缘一见。
传说那里有一个炉鼎,用于烧筋烹骨,熔炼血肉。
唯一“品尝”过它滋味的人,是鬼堂前堂主钟凌霄。
钟凌霄为人狠戾,残暴御下,对他的手下——关狼渡非打即骂。
这些,隐忍的关狼渡都一一记下了。
最后,大概都以极其残忍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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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还了。
无人亲睹。
大伙儿只知道,关狼渡从第八层出来以后,便成了鬼堂之主。
第八层再开时,如冥域启门,鬼神皆惊。
塔中幽火长明,宛如龙睛凝瞩,直视死亡。四方链条纵横,残存碎帐旧帘,遗留残血污渍。
其中确有一个巨大的铜炉置于其中,鞴液成浆,滚腾生烟。
苑华被绳索倒吊在铜炉之上,如同准备下锅的鲜脍。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带来极致的无力感。
她就是长了羽翅,也飞不出去!
从前“参观”九重塔,她还觉得那些刀戟斧棍过于残忍。见过这铜炉阵仗,她方知什么是真恶毒!
这一次,关子建相当兴奋。
他头一回进入塔的第八层,头一回把人绑在铜炉之上,头一回看见这个美丽的女人露出如此惊恐的表情。
看吧,人在绝境中果然都是鲜活的,凄美的。
如昙花。
他从塔顶偷了傅音音,抱着她踏进这个炼狱般的地方。
傅音音害怕七舅,在他怀中不敢动弹。她不喜欢这个阴暗潮热的地方,更不喜欢离开娘亲。
“关子建,你休想用我的命来牵制少陵!”苑华的话回荡在塔内,久久不散。
傅音音这才留意到她。
“看,上面有个大姐姐!”孩子举起白嫩的手,指着苑华高喊,一张小脸稚嫩而纯真。
“那不是什么大姐姐,她是你娘亲的仇敌。”关子建刻意误导孩子,把话讲给苑华听,“苑副堂主,你的夫君消失五年,你不好奇他去哪儿了吗?他爽快签下和离书,你以为他真想和鬼堂断干净?傻女人,好好想想,你的真心是喂了狗,还是给了狼。”
苑华不听他“妖言惑众”,故意别过脸。
关子建知其性子犟,特地捏住傅音音的小脸蛋,强迫她看向那个可怜的“大姐姐”。
“你可以不信我,你看看这张脸,看看这双眼睛!是不是觉得她和你的枕边人特别像?你以为的‘夫妻情深,恩爱不移’,实际上是‘喜新厌旧,珠胎暗结’。他离开你五年,他的女儿五岁,你觉得是他早有预谋,蓄意欺骗,还是弃车保帅,当断则断?他从前一直在为鬼堂做事,你不会真的以为,他为了实现心中抱负吧?哈哈,女人,他为了女人!”
苑华感觉有什么崩塌了。
不是她全然相信关子建的鬼话,而是这孩子的眉眼确实有几分肖少陵。
再说,哪个大活人能够在床上躺五年之久?少陵的话,难道不是赤裸裸的谎言吗?
“不可能……这不可能……你在离间我们……”苑华不可置信地摇着头。
不能信。
只要是从关子建嘴里说出来的,一个字也不能信。
无论如何,她不会背叛少陵。
关子建见她目光闪烁,呼吸紊乱,当下要做一个更有趣的“游戏”。
“音音,她是你娘亲的仇敌,她抢了你爹呢!给我晃,给我使劲晃!”他强迫孩子用手扶着铁索,用力摇晃。
铁索相连,孩子这头一晃,苑华那头便摇得天旋地转,几乎要坠下铜炉。
扑面而来的热浪多么令人恐惧!
苑华不知铜炉里煮的是热汤还是沸油,只感受到一股灼烧肌肤的滚烫,正在一点一点腐蚀她的意志。
她不敢想象,落入铜炉里的后果!
苑华满头是汗,畏惧得说不出一句硬气的话。
傅音音不懂酷刑,但本能地讨厌七舅的把持与操控,哭着喊着要松开小手。“音音不要!呜呜,音音不要!”
凄惨的哭声和铜炉里的泡腾声混合在一起,交织成无比“美妙”的乐章,让关子建觉得无比动听。
世上就没有比命运更残酷的旋律了。
终了,他停止了晃动,向苑华撂下惊心动魄的话语。“等他来了,看看他是救你,还是救他的亲生女儿,哈哈哈!”
眼看苑华脸色陡然一青,露出一种不敢相信,又不得不信的表情,他眼中便掠过一股冷漠又疯狂的快意。
啊,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