苑华本不想让夫君知晓两堂之事,但鬼堂落败牵涉甚广,乡里都在议论,傅少陵不可能没听说。
但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也许远离江湖厮杀,做个普通的山野村夫,真是他心中所求。
可是,苑华仍不放心。
她特地把家里水缸的水都放了,把鸡舍的笼子都打开,让他无暇顾及江湖事。
傅少陵当然能看穿妻子的小伎俩,既然妻子高兴,他不妨装傻,趁机把鸡舍收拾一番。
晚些时候,夫妇俩一起来到江边打水。
江边清幽幽一片芦苇荡,如雪如絮,随风摇曳。苇下江水清冽,澄澈透底,浅见游鱼,令人心驰神往。
不仅如此。
江岸两旁梨花簇簇,在风中盛开,有种不寻常的妖娆之色,艳压春花一头。
悠悠扬扬一片落花,美不胜收。
见江景开阔,傅少陵的兴致也昂扬起来。
他心血来潮,摘上一簇梨花。白梨香淡,蕊黄瓣清,在“雅”上一骑绝尘。
他觉着这梨花明丽,如女子勾人,有些通人之意,便带到妻子身边。
他拿梨花在苑华头上比了比,一簇太多,一枝寡淡,于是折了两三枝别在妻子发髻上,觉得格外好看。
苑华本是倾城绝色,明艳娇媚,朱唇皓齿,撩人心弦,饰以春江清梨,更是不俗。
“怎么样?我好看吗?”苑华轻盈一笑,如雨后放晴,日出东方。
“比花好看。”傅少陵动情地凝望着她,片刻失神。
离开江湖,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是他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他手中的余枝随风微动,似有灵性,枝条上的尖刺不慎将他的指头扎穿。
他的食指,微微冒出一滴鲜血。
那血滴融入梨枝,了无痕迹。
傅少陵皱眉低头,隐隐觉得不安。
“怎么了?”苑华见他突然凝重起来,感到奇怪。
“没什么。”傅少陵收起指头,不让她担心。
芦苇倾漾,梨枝柔摆。
在如此安静恬适的环境中,傅少陵分明听到一阵刺耳的笑声,并不属于妻子。
他揉了揉耳朵,那个声音又消失了。
是……幻觉?
他的双目似有浓雾掠过,是一股不真切的妖气。
苑华来到江岸,要提桶取水,桶没下去,便见芦苇荡中浮着一角玄绀,仔细一看,竟是侧浮的半截人身!
“水里有人!”她微微吃惊,不禁喊出了声音。
她不确定此人是死是活,没说“尸首”,不过泡在水里久了,多半没有活头。
傅少陵循声望去,确见芦苇荡中“嵌”着一具人身,那衣衫甚是熟悉。
难不成是旧识?
他急于确定水中人的身份,费力将其拖拽上岸,拨开遮面的长发一看——
傅少陵立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关狼渡……”
苑华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虽然此人右眼鲜血淋漓,但五官深邃立体,轮廓冷毅绝尘,气度非凡,世上除了关狼渡找不到第二人。
难道他是从上游冲刷下来的?
傅少陵赶紧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
他迟疑地转向苑华,以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与她确认。
她没见过他这种表情,瞬间明白了他的心软,是胆怯也是心惊。
她不允许他再落入江湖的泥沼里!
“不许救他!让他死!”她的话直白得近乎无情,无比坚定。
二人僵持着,呼吸紊乱。
“我也不是……非要救他。”傅少陵这话,显然不够底气。
他从来不是狠辣之人,关子宁死后,他更不觉得杀人是一件愉悦之事。
怪傅望这一身忠正的血脉。
他要是和关子建一样疯,毫无人性和良知,直接一掌送关狼渡归西便是,无需踌躇。
是了,他过去不是一直跟着关子建做无情之事?
他是个逆子,本就不需要像傅家人那么善良。
傅少陵把心一横,撇下关狼渡要离开。地上的“尸体”抽搐了几下,冷不防勾住了傅少陵的脚。
关狼渡似乎有着异于常人的本能,人还没有完全清醒,已经在积极求救了。
片刻,他像在呓语,从嘴里吐出一个人的名字:“冯迂……冯迂……”
“冯迂是谁?”苑华蹙眉问。
“关狼渡的心腹。七公子说过,从他记事起,冯迂就在关狼渡身边,两个人形影不离。”
傅少陵没能准确理解关狼渡和冯迂之间的关系,姑且把这种呼唤看做“主仆情深”。
他应该是想召集手下,东山再起吧。
“人都这样了,还不死心。”苑华鄙夷地踢了踢关狼渡的小腹,力度不大,效果却是显著。
关狼渡猛地吐了几口江水,随后开始扒着傅少陵的裤腿落泪。
这位狠厉无情的关堂主,一生杀伐果断,从不心慈手软。大概他也未曾料到,自己神志不清的时候,会这般脆弱可怜。
他蜷在傅少陵脚下,如同依恋母亲的小兽,一遍遍地哭喊着“冯迂”。
他的梦中,仿佛有年幼时被关在雪地狼窝中的无助,有成为堂主后纸醉金迷的茫然,更有先前一役被追杀至穷途末路的绝望……
一个曾经呼风唤雨的人,虚弱得谁都可以踩上一脚,并且哭得凄惨,换谁都会心生怜悯。
让他死在江边,未免太过残忍。
傅少陵夫妇心生恻隐,面面相觑。他们都不是穷凶极恶之徒,对救下关狼渡一事有些动摇。
“你娶了我,就不能再干鬼堂那些混账事。”苑华明确道。
“只是救他性命,绝不与鬼堂有任何牵扯。”傅少陵言之凿凿。
“这可是你说的。”苑华叹了一口气,不是不担心关狼渡醒后作恶,只是出于对夫君的信任,没有过分忧虑。
两人合力把关狼渡抬回家中,替他疗伤治病。
关狼渡发着高烧,身上大大小小数十道伤痕,深浅不一,从中可窥见战况之惨烈。他的右目已被捣碎,再不能视物,苑华用布替他遮住了右眼,保全了这一张令无数女子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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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的脸。
她承认,这老鬼要是年轻个二十岁,确能与她的夫君媲美。
关狼渡反复高热,一周后才有些好转。期间夫妇俩都为他上过山,采过药,熬过汤,可谓尽心竭力。
苑华没想让他报答,只等他康复后把他轰走然后搬家。
她没忘记,她的夫君是江湖中最负盛名的高手,是称霸天下的利刃,关狼渡想借他的手卷土重来,也未必不可能。
*
八天后,关狼渡真正苏醒。他睁眼看见雅致小居,罗帐素净,木香四溢,心中有种久违的平静。
他艰难地撑起半边身子,抚过已经失去作用的右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坦然接受,目光低沉。
对他而言,自己的命也是贱命。
他从来都“一视同仁”。
“哟,关堂主醒了。”这话是苑华说的,她与傅少陵一同踏入房中,手里还端着药碗。
一切显然。
“是你们救了我。”关狼渡笃定,话里没有多少感激之情,只是陈述事实。
“对啊!”苑华在案前搁下药碗,翘起二郎腿坐到凳子上,“所以,关堂主要怎么谢我们?”
“多谢二位仗义相救。”如此冷漠的一句,令人不禁发笑。
“还真是‘发自肺腑’。”苑华讽刺道。
房中的女子骄矜爽朗,长相妩媚,一双水灵的眼眸会勾人魂魄。
寻常人看见美女,免不了多看两眼,但关狼渡不是寻常人。睁眼的一瞬,他已经在考虑如何“逆袭”,目光一直锁定在傅少陵身上。
这少年轻易得到白阳堂的白玉扳指,证明他有能力;他无惧协助老七斩杀老八,证明他心狠。
如此英雄,正是他所求之人。
苑华看不惯关狼渡这种汲汲然的眼神,野心昭然若揭。
想拉她夫君进泥沼?没门!
苑华一手推倒了关狼渡,强行给他盖上被子,疼得关狼渡龇牙咧嘴。“关堂主好生歇着,等会儿记得喝药。”
傅少陵冷淡待之,无心江湖。傅望为了这些狗屁事劳碌一生,抛妻弃子,他绝不步他后尘。
此时,屋外传来一名大婶的呼喊,声音又高又尖。“傅家娘子,在不在?狗子今儿打了一条大鱼,大得不得了,给你们分一些。”
“狗子他娘,我在呢!”苑华向门外应了一声,又担心夫君听去关狼渡的花言巧语,中了诡计,当下把挂在墙上的银尚取来,塞到傅少陵手里,“他要是敢胡说八道或者有什么坏心思,一剑杀了他。”
“好好好。”傅少陵揶揄一笑,放浪不羁地靠在房门边上,“办好了差事,有奖励没有?”
“死相。”苑华赠了他一记粉拳,力度还不如拍姜。
傅少陵握着银尚,游刃有余地旋了几下,手感都有些生疏了。
世上唯有他和苑华能拔出此剑,要说这是定情之物,结发之证,也未尝不可。
宝剑泛着微弱的银芒,通了灵识,招惹了他眸中的魑魅魍魉。
一缕隐匿的妖气与他共生。
毫无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