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堂处于凉王辖内,凉王其人,狼子野心,热衷于豢养江湖义士。
正因如此,两堂得以在此盘踞多年。
在凉王看来,喂养硕鼠,不过养兵千日。
鬼堂的手段向来比白阳堂“丰富”一些,钱袋也鼓一些,但这都无碍。
官家有自己的制衡之法。
然而,最近两堂的平衡被打破了。
傅少陵提到的账目问题,关狼渡仔细调查了一番。
原来管账的是老八,老八死后,大量银钱从鬼堂流向白阳堂,其中不乏额外收取的“过路费”。
经办人几乎都是老二的手下。
说老二贪婪,四处敛财,关狼渡是不信的。
说老二叛变,把贪墨的银钱都给了白阳堂,更是无稽之谈。
反观老七,收编了老八不少余部,与一众弟子过从甚密。
既是个“栽赃陷害”的局,关起老七便是。
这也是对老二的一次试探——调动鬼堂弟子,需要公子令。
关狼渡对关子成青眼有加,善待多年,他实在没有理由叛变。
外人哪有爹亲。
而情况是,关子建被关起来以后,鬼堂的风波并未停歇。
鬼堂的人马调动很快被白阳堂破译。
霍之谨屡屡偷袭得逞,灭了鬼堂三个分堂。
这已经动摇了鬼堂的根基。
关子成前往禄丰镇对阵霍之谨数天后,弟子火燎火急来竹林报堂主:“禀堂主,二公子受了重伤,暂时无法出战。”
“知道了。”关狼渡敛着薄唇,眸色阴晴不定。
他踏竹而去,身如燕轻,刹那没了踪影。
他找到了老八的旧部。
那些不愿降服老七的“顽石”,正在九重塔外的荒原拔着杂草。
忽见堂主亲临,他们忙不迭单膝跪拜。“参见堂主!”
关狼渡二话不说,发了掌力,一掌一个,几乎将他们通通毙命。他身速之迅,心狠之至,干脆得没有一丝犹豫。
很快,方才说有笑的人,如今都成了地上一具具带血的尸体。
余下为首的一名冷峻少年,长袖染青。
眼见阎王驾临,命近黄泉,他也面露恐惧。“堂主饶命!弟子梁北对堂主忠心耿耿,誓死为堂主效命!”
关狼渡掸了掸他衣上的灰尘,将他扶起。阎王般的面孔带着温情,有种独特而无法抗拒的魅力。
“以后跟着我,把老八知道的,都说给我听。”他软硬兼施,梁北招架不住,陷落在这种恶毒的控制之中。
“是,弟子一定知无不言!”
*
关狼渡回到竹林时,天色已昏。竹叶簇簇缭乱,发出“沙沙”的响声。
有一名老者走近,满面疙瘩,老皮皴皱,长得不甚好看,唯腰背笔挺,没有佝偻之相。
“如何?确定是老七所为?”老者冯迂低问。
“不,是老二。”关狼渡只回答,没解释,“老四背叛我,是为了报杀母之仇,老二是为了什么?”
他陷入了沉思。
关子成追随他二十余年,为他出生入死,理应值得信任。
只可惜,他是关狼渡。
谁也捂不热他的心。
老八和老七斗了一辈子,不可能不知道对方的底细——这是他笼络老八心腹梁北的原因。
梁北确定,关子建没有不臣之心,没有敛财之举。
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关子成破绽百出,到底意欲何为?
老二武功什么水平,他一清二楚。对阵独臂的霍之谨,他还不至于身受重伤。
若他故意受伤,放弃抵抗,让白阳堂长驱直入,那就另当别论了。
有了老二叛变的前提,其实不难看出关子成的一石三鸟之计——
他以敛财为名败坏鬼堂名声,此为其一;他向白阳堂输送大量银钱,此为其二;借机扳倒关子建,此为其三。
要不是关狼渡生性凉薄,他还狠不下心怀疑他。
他连夜发令,将重伤的关子成押入九重塔。
*
关家三兄妹被关在九重塔第六层,吃不好,穿不暖,唯一庆幸的是,他们没被用刑。
关狼渡没把老七释放出来,是恼他擅自拆了九妹的住所,理应受罚。
至于小九……只要不离开九重塔,她住哪儿根本无关要紧。
关狼渡一边听着老七“喊冤”,一边踱步到老二的牢笼前,步声阴森,如同阎王叩门,令人有种说不出的窒息。
关子成端坐在地上入定,衣衫单薄,透过白衣还能看见肋上的斑斑血迹。
他的伤,不是假的。
关狼渡高大的影子遮挡了对方的视线。
“解释一下。”他举起半张残缺的字条,让老二辨认。
这半张字条,是梁北为表忠诚,潜入关子成房中搜到的。
腊月初一,九重塔举事。颐。
想来,老二把老七关进塔时,还做了“多余”的事。
成颐那老家伙,已经被老七折磨得体无完肤,口不能言,竟还能通过老二在塔中发号施令。
如此厉害。
“何时与成颐勾搭上的?”关狼渡一手将字条甩到关子成脸上,似乎在拿他撒气。
一切尘埃落定,关子成眼中有种视死如归的灰冷。
成颐被关进九重塔后,关子成已经没打算隐瞒“叛徒”身份。
是老七太笨,以为一切都是老八的手笔。
一个痨病鬼,能有多大能耐?
他越光明正大,关狼渡越不会疑心他。
这老鬼刚愎自用,唯我独尊,只相信他自己的判断。
关狼渡见老二不应辩,使了“杀人诛心”的法子。
他明白对于关子成而言,怎样才算一种侮辱,伸手摘下他的青铜兽面具。
让大伙儿都看看吧,面具底下是多丑陋的一张面容。
面具被瞬间揭开,那些和面具长在一起的皮肉被硬生生地拽下来。
关子成猛然想起梁县那场大火,那些惨状,以及那个在火光中丢失的自己。
“从今日起,你就是关狼渡的儿子关子成!”娘那番痛彻心扉的话,不停在他耳边回旋,那个被大火毁掉容貌的孩子,不会有未来。
那就做一颗翻天覆地的暗棋。
他不能忘记自己是谁。
既遵守生死约定,便要以“义”驱行!
“爹!”关子成捂住疼痛的脸,喘息连连,拼命吼了一声。
眼泪滑落到真容之下。
这一声“爹”比任何时候都要炙热。
仿佛是上天在给他一次机会,最后呼唤一遍。
这一声“爹”撼动了整座九重塔,仿佛要穿过楼层,说与谁听。
关狼渡停下了撕扯的动作。
这种触动,在他一生当中不多见。
“老二,你回头,我饶你不死。”这是他头一回宽待儿子,他关子成应该感恩戴德才是。
而关子成只是笑,疯魔了。
太多事积压在他心底:他铺平了白阳堂的路,却把至亲之人亲手送上断头台。
“我早就回不了头了,哈哈哈!”关子成不是关子建,极少有情绪失控的时候,若非发自肺腑,他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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癫狂大哭。
“真是疯了。”关狼渡没打算杀他,当务之急,是移步到九重塔的第五层,确认字条的真伪。
他还是不信,关子成会为白阳堂传递消息。
九重塔第五层。
牢笼里,关着白阳堂副堂主成颐。
他被关子建关在这里折磨许久,还能活着,本身就是“被照顾”的证据。
“成副堂主,听说你们白阳堂想在腊月初一围攻九重塔,是吗?”
成颐的脸色,微微有些发青。
随后,他啐了一口唾沫。
刑架上的铁链清脆作响。
“不坦白,不怕死吗?”关狼渡斜睨着他,流畅的下颌线天生优越。
成颐失笑,倒和关子成的疯样有几分相似。
看来他是不会说了。
可他越是不说,关狼渡便越是笃定。
白阳堂要集结攻打九重塔,对鬼堂而言,不也是一个将他们一网打尽的好机会?
关狼渡觉得此人莫名碍眼,伸手要扭断他的脖子。
没想成颐为了“守住秘密”,抢先一步,在他面前咬舌自尽。
眼神骄傲而坚定。
口中鲜血流了一地。
关狼渡敬他是条汉子,命人抬走安葬。
成颐一命取信于关狼渡,成为了众人命运的转折。
*
大半个月后,苑华出城,在市集上挑选着新鲜的蔬菜,偶然听见一些关于两堂的“闲言碎语”。
她架不住一颗好奇心,凑到两名摊贩后面静听。
……
“是啊,两堂大战比说书都精彩。二公子叛变,和成副堂主联手做局,要害关堂主。”
“关堂主不是二公子亲爹吗?怎么儿子要害老子?”
“别急,你且听完。”知情的摊贩细说道,“不知怎的关堂主就信了白阳堂会在初一集结攻上九重塔。鬼堂想螳螂捕蝉,把人马都调到九重塔附近,你猜怎么着?白阳堂黄雀在后,把鬼堂弟子几乎都灭了,鬼堂伤亡那叫一个惨重。”
“两堂从前旗鼓相当,不至于吧。”
“从前是从前。”那人缓了一口气继续,“据说鬼堂的银钱通过二公子流入白阳堂很久了,鬼堂如今就是个空壳。白阳堂花大价钱买了上好的兵器和防具,自然厉害些。”
“二公子图什么呀?”另一名摊贩不解。
“你说到点子上了。据说啊,二公子根本不是关堂主的亲儿子,真正的二公子已经在梁县那场大火里烧死了。”
“啊?”
“这位二公子不仅是假的,身份还大有来头。当年关堂主霸占了成副堂主的师妹穆夫人,生下了真正的二公子,二公子被烧死以后,穆夫人为了报复关堂主,收养了如今这个面目全非的二公子。这个二公子不是别人,正是她师兄成颐夫妇的亲儿子,这事呀,估计成家夫妇也同意,不然这些年不可能瞒得这么好。”
“这个假冒的二公子是真能忍哪,一瞒就二十多年……”
“两堂的水深着呢,我听说九重塔里还关着一个两边都沾点关系的九小姐……”那人说着,一回头,差点儿撞上苑华的鼻子,“你,你,你谁啊?”
“那关堂主怎么样了?”苑华笑嘻嘻的,多嘴一问。
“不知道,可能死了吧。孙东臾发了疯追杀鬼堂余部,就算关堂主没死也脱层皮。”摊贩狐疑地盯着苑华,不耐烦道,“你究竟干什么的?”
“路过路过,白菜买了啊!”她拎过几棵白菜,给摊贩递去了足够的铜板,兴高采烈地回家了。
她是真开心。
坏事做尽的鬼堂,遭报应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