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一千五百年梦醒 > 32. 道德终结
    九重塔顶,暖帐锦衾,一片祥和。

    关映雪坐在窗前,静看初雪落下,细如绒球,不觉伸手去接。

    雪花初落手心时,她并无知觉,片刻感到冰冰凉凉,才识得它化成雪水。

    当初七哥将酩酊大醉的傅少陵救上九重塔,纯属意外。至于七哥是盯上他高强的武功还是腰间的银尚,她不得而知。

    她只知道,傅少陵是世上唯一待她好的人。

    那会儿七哥与八哥置气,要拿她发泄。

    那长鞭高高扬起,要将她抽得皮开肉绽。

    是傅少陵挽住了长鞭,让她免受皮肉之苦。

    “七公子,对待姑娘家,还是温柔一点为好。”他语气轻浮,尚有玩世之意,并非一种理智的权衡。

    她仍视作偏宠。

    他是她的明灯,她一生都在仰望。

    在七公子心腹的监视下,关映雪收起了回忆,端着厚沉的大氅给七哥送去。

    是她从中作梗,在爹面前告状,累七哥被毒打至此,她理应照顾。

    她捧着衣衫来到关子建床前,关子建坐在床上,以一种尤为疯狂的眼神注视着她,随后从袖间抽出一把匕首。

    关映雪大惊失色!

    衣衫落地。

    “七哥……不要!”她惊恐地往后退,泪落如珠。

    “过来!”关子建厉色道。

    关映雪瑟瑟地靠近,每一步都像行走在刀尖上。七哥打她骂她,向来有分寸,不会让爹太过“忧心”,缘何今日会利刃相向?

    定是在报复她之前的违逆!

    “七哥,对不起……雪儿错了,雪儿不该听八哥的话,向爹提起扳指之事……”她泣不成声,恐惧得浑身颤抖,犹如一只落水的鸟儿。

    关子建没有继续吓唬她,而是将匕首递了出去,温声地说着最狠的话:“雪儿别怕,你永远是七哥的好妹妹,如今七哥需要你帮一个小忙,你会答应的对不对?你不会背叛七哥的对不对?”

    关映雪泪眼涟涟,心神初定,就被他接下来的话吓丢了魂。

    “替我杀了关子宁。”他如恶鬼相缠,在她耳边下令。

    那一瞬,她几乎无法呼吸。

    如遭雷殛。

    “不……不……”渐渐的,她呜咽不出声音,哆嗦的身子冷得发僵发硬。

    关子建对她的表现很不满意,硬将匕首塞进她手心,她仍无法握紧。

    他发起怒来,以柄压手,将她的纤指压出柄纹来,几乎要压出鲜血。

    她别无选择,只得握住匕首。

    可她怎么敢杀掉自己的亲哥哥呢?

    “关映雪,你还是那么天真,关子宁让你放我到塔外送死,是你先背叛了他,他怎么可能放过你?还有你的情郎,手握两堂实权,你想过孙白阳知道他勾结鬼堂的后果吗?他承担得起吗?哈哈哈,杀了关子宁,这些都会是秘密,爹也不会在乎。你不是要保护傅少陵吗?那就看你能为他做到什么地步。”关子建不停地在她耳边蛊惑,魔鬼之言,句句剜心。

    万般不愿又如何?她根本没有选择!

    “去吧,关子宁已经被押送回来了,就在第六层。”他挑起一双毒辣的杏眼,热切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眼底透着强权之下的威逼。

    关映雪满面泪痕,握着匕首跑下九重塔顶,身子抖得无法抑止。

    她匆匆跑到九重塔的第六层,只见关子宁被锁在牢笼里,连刑架也没有支。

    如今的八哥,已经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

    他双目已眇,满身血污,可怜地垂坐在地上,像是手脚被废了。

    再意气风发的少年来到这里,最后都会变成丧家之犬的模样。

    这是人间,也是地狱。

    “八哥,八哥……我是雪儿……”关映雪蹲下来,想要宽慰他,突然被他一口咬住了肩膀!

    一股疼痛直窜脑门!

    鲜血直流……

    再不反抗,她就要被撕咬出皮肉来!

    她无暇考虑,无力挣扎,唯一脱身的办法,就是以手上的匕首对抗——

    哧!

    令人绝望的微响。

    当她意识到匕首没入八哥的身体时,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一双纤手握在那里,颤抖的,冰冷的,没有力气抬起。

    正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她才会如此的惊慌失措。

    她身子抖得厉害,无法言语,然后开始绝望地,疯狂地放声大哭。

    整座塔都回荡着她的哭声。

    八哥恨她是应该的!他们说好了假意放七哥离开九重塔,将他和党羽一举歼灭,她却临阵倒戈,将七哥带回塔顶养伤。

    她是个卑鄙无耻的背叛者,她是个自私无情的杀人犯,她不配得到原谅!不配!

    她蜷缩在囚笼里,独自面对死去的关子宁,哭到筋疲力尽。

    她已然崩溃。

    若有下辈子,无论八哥如何折辱,她都不会有任何怨言。

    这是她欠他的。

    良久,她无力地爬起,像尸变一样转动过眼珠子,略有生机。

    要不是有了死都要守护的人,她又怎么可能苟活至今?

    那双杀人的手,缓缓地移动到她的小腹上,如春风般轻柔地抚过。

    她永远记得,“私放”七哥那会儿,关子建在她耳畔说过的那句话——

    “你敢背叛我,我就让你肚子里的杂种陪葬!”

    那是她临阵倒戈的“秘密”。

    *

    九重塔外的世界,远没有塔内压抑。

    天气晴好,阳光和煦,师兄周延在未名地接了一些活计,帮百姓修缮房屋,以此挣几贯钱。

    周延文墨一般,剑术也不精,但手是真的灵巧——什么东西到他手里转一转,就如神造般精美。什么木雕泥塑,石案瓦屋,自是不在话下。

    周延帮着吴家兄弟造几个梁角,在庭中锯着他的燕尾榫。他造的榫表面又光又滑,内里犬齿交错,卯榫结合时紧密贴合,拉张有力,断不会留一丝缝隙。

    苑华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喝着热茶,跟督公似的,本就打算“坐享其成”。

    她打小跟着师兄走南闯北,此事习以为常。

    此时,吴家兄弟大约在做饭,师兄妹二人突然听到后厨传来“砰”一声巨响,随后浓烟滚滚冒出,熏出一个“神仙洞穴”。

    兄弟俩从后厨逃出,灰头土脸,咳着说道:“哎,一不留神,锅炸了……”

    周延见他们手上有伤,放下手里的活,给兄弟俩治伤去了。

    哥哥见这对师兄妹人好,也没跟她客气:“苑华姑娘,麻烦你到村西第一间屋子,向王奶奶借个锅,成吗?”

    “没问题啊!”苑华正巧坐累了,难得动动身子,欣然前往。

    未名地这个地方,往东是白阳堂地界,往西是鬼堂地界,自身由于多年的“你争我夺”,并不属于任何一方。

    苑华沿着村中巷道一路西行,日照将她的影子拉得扁长,压檐的砖瓦遮挡了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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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这幽深小径,叫天天不闻。

    忽然有人持剑将她拦下,神出鬼没,如同魅影。

    苑华一愣,顺着剑刃看去,是一群鬼堂弟子。

    她并不惧怕这些杂碎,暗暗握紧了手中的“银尚”和“凤凰”。

    为首之人颇为高大,穿着鬼堂的黑大衣,“好心”予她提醒:“姑娘,这是鬼堂地界。”

    “所以?”她挑眉。

    “姑娘一看就是外乡人,不上道。未名地规矩,凡路过鬼堂地界,都要缴纳过路费,十两。”

    苑华被气得不轻,差一点脱口而出“你怎么不去抢”。

    鬼堂无耻,百姓在刀尖上讨生活,他们还要敲骨榨髓,简直天理难容!

    “想要银子可以。”一双倾城的美眸半带高傲,半含嘲弄,“老娘烧给你啊!”说罢,她双臂展开如张翼,猛然一跃,当空扯了裹着银尚的黑布,露出古剑真容。

    当真是剑中阎王,幽目寒星,令人肝胆俱裂。

    对付这些“冥界小鬼”,她一人绰绰有余,便拿这“牛刀”一试——

    银尚一出,光芒大盛,银华绝冠,耀目得让人睁不开眼。

    鬼堂弟子认出那是银尚古剑,傅家之物,陡然变了脸色:“银尚?你是傅少陵什么人?”

    这一问还真不好回答,她总不能说是“睡过一觉”的关系吧。

    “他人是我的,剑也是我的,你猜老娘是他什么人?”她一通反问,故意叫人误会。

    此时“胡编乱造”,正主不知晓,又能唬人,不算一个坏主意。

    她本着“物尽其用”的心思说出这骚话来,不料青砖之上,投下一个高挑的身影。

    “她的话,你们都听见了?”傅少陵以七公子幕僚的身份敲打鬼堂弟子,辞严声厉,不容一丝放肆。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苑华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恨不能打个地洞钻进去,然后把自己埋起来。

    太丢人了!

    她脸色绯红,神情尴尬,比真的被轻薄还要羞耻几分。

    她还不能对鬼堂弟子说是“一场误会”!

    这群鬼堂弟子开罪不起傅少陵,识趣告退,没有为难苑华。

    两人一个屋上,一个屋下,隔空对视。

    一阵令人脸红心跳的沉默。

    “我人是你的,剑也是你的。”他没羞没臊地重复着这句话,似乎在琢磨,在品味,苑华无地自容,迅速移了目光。

    “我是为了自保,没,没别的意思。”

    “这要是传出去,我以后还怎么娶妻生子?”他故意逗她,以此为乐。

    苑华局促,心虚道:“我可以澄清……”

    “你可以成亲啊……”他细腻地独赏,将她的娇羞一点不落地收进眼底。

    这无心调侃,如湖中涟漪,在他心上微微漾开。他从未有过成家的打算,却因她生出意外一念。

    他从屋顶轻盈跃下,带着玩味凑近,在她耳畔轻笑:“这可是你说的。”

    苑华这才发现他误会了,一时大窘:“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苑华。”他突然喊了她的名字,无比认真地凝视着她的眼睛。也许是八公子的话触动了他,令他想要重新审视这一段糟糕的人生,“我想钓鱼了。”

    看着这张倔强而冷毅的脸,她放弃了那些无谓的解释。

    江湖上举足轻重的英雄,在她这里,从来都有不一样的一面。

    “好,我明天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