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一千五百年梦醒 > 18. 半死之人
    夜暗风清,无雷无电,更无生人影迹。

    梨山之上,砂石凌乱,焦土浓黑,一片死寂。

    那些曾经开坛列阵的证据碎散在地上,半截神像、撕裂符咒、破碎坛台……拼凑不出原来的模样。

    碎裂的镜片,再难重圆。

    “丫头!不要,不要……关家之事与你何干?你那时才五岁,什么都不懂……”花娘泣声如水,响起在法坛边上。

    万千凤凰花瓣,卷起一个瑰丽的影子,苍白得几乎透明。

    重伤的花娘刚苏醒,连忙爬到小菊妖身旁,以仅剩的妖力将她护了起来。

    怪她小看无倞那厮,才会连累丫头。

    小雏菊被打回原形,疼得发颤,仍不哭不闹。她枝干焦黑,生气全无,花瓣上还带着血。

    “苑华姐姐,别伤心,这是音音自愿的。”稚嫩的童声响起,在她耳边温柔细语。

    “你怎么这么傻……你知不知道,这样会魂飞魄散,你还怎么找你娘亲?”

    天诛之阵可灭神,没有侥幸。这千年菊妖突然闯入阵中,替花娘挡下天雷,两人皆身受重伤。

    “是音音和娘亲无缘……要是将来苑华姐姐见到她,请转告她一声,就说音音很想她……”

    丫头化妖时,不过五岁童身,为找娘亲,千年来从未停歇。

    她怎么忍心让一个孩子替她赴死?!

    花娘嚎啕大哭,伸手抱住那朵娇弱的雏菊,不敢使劲,也舍不得松开。

    “当年音音孤苦无依,要不是你不计前嫌,陪在音音身边,音音根本活不到今日……音音希望,苑华姐姐能够早日找到少陵哥哥,一家团圆……”

    “别说了,你好好休息……你必须给我好起来!”花娘拼了命给她输送妖力,可垂死的丫头就像一个漏网的筛子,根本兜不住一点儿。

    花娘痛恨自己,一次又一次错信关狼渡,最终连累了丫头……

    她更恨命运不公,让从未害人的孩子就此身陨。

    “没用的,音音妖丹已碎,活不了多久了……苑华姐姐,少陵哥哥马上要娶别人了,你赶紧去阻止吧!”

    丫头一言惊醒梦中人,花娘想起少陵要娶村姑为妻,不由得一阵心酸。

    一边是为她承受天诛的恩人,一边是让她苦等千年的爱人,她该怎么选?

    小菊妖不希望她为难,施妖术藏起了形迹。“去吧,苑华姐姐,音音在梨山等你。”

    自此,花落无声,声散无痕。

    花娘泪水决堤,化了千年修为,以妖力浸漫整座梨山,滋养生灵。

    霎时草木疯长,百花怒放,蓬勃葱郁。

    花娘不舍地抽身离去,苍凉步伐,沉郁心绪,意有不平!

    都说“众生平等”,怎的丫头良善一生,却得这般下场?!

    花娘重伤未愈,艰难地下了梨山,蹒跚地前往陶县。

    如今她虚弱无比,妖力不济,无法一下子打听到“纪京辰”的消息。

    恰巧此时,仲胥被云烟派来的巫师追到陶县郊外,数十名不见真容的黑袍男子举起大刀,围剿“猎物”。

    当初仲胥从何家一跃,躲到相熟的农家,本可逃过一劫。偏他一心为主,要把云烟的阴谋告诉蓝净,便又出走被擒。

    眼下避无可避,仲胥掏出袖间匕首,要和巫师拼命。

    花娘路过此地,未露真容,亦无意插手人间俗事。

    “我是何家幕僚,你们杀了我,何大人不会放过你们!”仲胥握紧匕首,虚张声势,他心里也明白,自己并非巫师对手。

    “何青云自身难保,还管得了你?哈哈哈!”巫师们失声大笑,提刀斩杀,没有给仲胥留下喘息的机会。

    花娘一听“大人”二字,猜测其为官家办事,另有想法——她如今气衰力竭,未有寻人良策,不如依仗此人找到“纪京辰”。

    花娘回首,惊见一场杀戮,甚为血腥。

    数十把长刀划在仲胥身上,一刀,两刀,三刀……他就像砧板上的鱼肉,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仲胥提起匕首,发狂反击,犹如困兽之斗,根本不敌。“你们该死……都该死……净儿将来,定将你们碎尸万段……”仲胥忍着剧痛抵御,步履不稳,鲜血喷涌,绝不卑躬屈膝。

    巫师最擅长的,就是这种折磨人的把戏。

    “别提那个恶心的家伙!”巫师厌恶蓝净,待她如阴沟里的虫,腐物中的蛆。

    道有阴阳,世有乾坤,蓝净这种乱纲常之人,必遭天谴!

    巫师出手奇快,一刀穿过仲胥胸膛,将他狠踹在地,毫不留情。

    仲胥倒在血泊里,手指狠狠地抠着地上的泥,一遍遍地哭喊着:“净儿……净儿……何家必须……由你传承下去……”

    直到他断了气。

    可怜仲胥一生,忠心不二,也没能逃脱被巫师所杀的命运。

    “走!”巫师们完成任务,如鬼魅疾行,至远方不见。

    花娘活了一千五百年,惯见生死,无意干涉这恩怨情仇。不过,这位大叔似乎心愿未了,她刚好也需要助力,想来许他一些时日也未尝不可。

    花娘见大叔新死,神魂尚未散尽,立即点了仲胥眉心,向他注入她的一魂一魄,将其心智补全。

    此举违逆天意,必遭反噬,但也是她的无奈之举。

    天诛之阵绝非儿戏,她若再四处奔波,消耗自己,恐怕撑不到与夫君相见之日。

    如今,大叔一人双魂,既可了却生前心愿,又不耽误她千年大事,两相皆宜。

    仲胥魂还复生,在血泊中爬起,耳畔萦绕着一个声音——“找到纪京辰,对,找到纪京辰……”

    他初如傀儡一般,双目无神,表情呆滞……而后渐渐多了几分对尘世的感知。

    他有知觉,懂情感,明事理,却无法完全听从自己。

    “净儿,你必须为何家开枝散叶……必须!”此时的仲胥,是自己,亦不是自己。

    他寻了个落脚之处整理仪容,并备下“下作之物”,只身前往丛村。

    他心里清楚,纪京辰就在那里,蓝净就在那里……

    *

    仲胥日夜兼程赶到丛村,已是翌日午后。

    丛村中,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一片喜气洋洋。风儿过岸送秋波,喜鹊归巢衔双枝,唢呐入室过窗棂,好一派喜庆之景!

    纪越大婚,是丛村里的头等大事,村中无人不欢,无人不喜!

    仲胥此时冒昧地敲开杨府大门,倒叫杨俊有些愕然。

    杨俊打量着这位面容清瘦,气宇端方的大叔,一时困惑。

    就是村头那只跛脚的鸡,他也认得是谁家的,唯独不识此人。

    “您是……”杨俊迟疑,不敢轻易让陌生人进门,既是因为公子去了纪家帮忙,不在府上,也是因为小容死得不明不白,令人心有余悸。

    “在下仲胥,乃蓝净旧识,想与净儿一叙,请小兄弟行个方便。”此人眉目温善,不像恶人,加之文质彬彬,恭敬作揖,杨俊实在找不到拦截他的理由。

    “噢,您找净姑娘是吧,请进。”杨俊将仲胥带至偏厅等候,回头去请蓝净。

    站在远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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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川看见有生人进门,怕西漠人对杨洛不利,为此多留了个心眼。

    这不看还好,一看便气血翻涌,直冲天灵!

    此人不正是蘅儿的——

    杨川生怕自己看错,穿过廊道要往偏厅。

    其时,一抹水色流袂扬起,有侧脸惊为天人,如玉清姿,不同于凡夫俗子。

    姑娘风姿绰绝,身如娇柳,摄人神魂。

    “蘅儿……是蘅儿!”杨川只看到女子侧脸,便断定她是心中之人。

    蓝净为避嫌疑,多日来称病不出,听见仲胥来寻,赶忙到偏厅相见。

    杨俊知道杨洛的心意,一直将蓝净视作当家主母,未敢有丝毫怠慢,一直随侍左右。

    这可让蓝净犯难。

    在杨家人面前,她是个哑巴,无法和仲胥正常交谈。

    于是,她趁着杨俊不察,在仲胥耳边言道:“出去说。”

    “去纪家。”仲胥眸中有几分妖气外露,并不明显。

    蓝净一愕,心中竟有几分欣悦。

    自打知道越宁要嫁给纪京辰,蓝净心中就有一股莫名的焦躁,堪比蛇蝎钻了皮肉,芒刺扎了胸口。

    蓝净想见她,掌控她,蹂躏她,让她永生永世在自己的操纵之下,生杀予夺,全凭心意。

    只因那丫头得知不少秘密?不,她见过最真实的何净蓝,所以她的人,她的魂,都只能属于蓝净一个人!

    她不配擅自得到幸福。

    仲胥带着蓝净匆匆出了门,留下困惑不已的杨俊。

    正在此时,杨川赶到偏厅,见四处一片空荡,着急问起“蘅儿”所在。“俊儿,方才偏厅里的姑娘何在?”

    “啊?您是说净姑娘?”

    “什么?她就是洛儿在江边救下的姑娘?”杨川一惊,总觉得这姑娘的长相,与二十年前的蘅儿无异,未免太过巧合。

    蘅儿无女,只有一子,绝非传承可以解释。

    “对啊,方才有位大叔来找她,他们好像有急事出去了。”杨俊敬蓝净为主母,不敢过问其行踪。

    倒是杨川好生“怪异”,一听蓝净离开,他便追了出去。

    敢情……两人认识?

    杨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干脆不想了,专心给公子准备送去纪家的贺礼。

    田间路上,二人疾行,蓝净闻到仲胥身上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担忧地问:“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三尺长刀几乎剜出他的脏腑,只换来一句云淡风轻,“净儿,听仲叔说,何大人被害,卧床不起,是云烟那个贱婢假孕接掌巫师,要对你不利。你是何家少主,不能再胡闹下去!今日过后,你必须回到何家主持大局,我会把族长请来,助你一臂之力。”

    蓝净对此事讶然,但也绝不原谅。

    当初她只是换了一身漂亮的衣裙,想要以新的身份过活。爹非但不予她自由,还要将她赶尽杀绝。

    那夜大雨滂沱,天地悲戚,她被几名侍卫擒住,强迫要跪,那份卑屈与耻辱,她至今记得清楚。

    “畜生!畜生!”那时,何青云震怒拍案,恨意滔天,“把这个孽畜给我拿下!当场杖毙!”

    一念及此,蓝净便越发心狠,一双倾城的美眸之中,露出了难以名状的狠厉。

    “眼下还有事要办,到纪家再说。”仲胥眸中,掠过一种鲜艳的凤凰花色,如赤霞明艳,说是古今绝色也不为过。

    蓝净没说什么,乖乖听从仲胥吩咐。

    他是恩师,也是忠仆。

    若世上只有一人可信,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仲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