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一千五百年梦醒 > 15. 风雨前夕
    夜雾不偃,月影藏踪,轻风如魂魄无足,扫落院中落花无数。

    杨府内,有不真切的影子徘徊在莲塘边上,身似鬼魅,又具人形。突然,有谁卸了重负,抛了皮囊,一时水花四溅,散响杂乱,零星归于虚无。

    萧萧风声,带来一丝桂香,吹落无根之瓣。

    淡蓝衣袂,转身无痕。

    今夜起,“真相”便是小容失足落水,意外身故,与人无尤。

    夜半子时,杨洛还未入眠,也不曾听见远处水声。他握着蓝净留下的玉佩,在房中来回踱步。

    何家纳妾之事已了,净姑娘无需再东躲西藏,他是不是该表明心迹留下她?她一个孤女无名无分住在杨府,于礼不合!

    不,不能说……

    净姑娘自小孤苦无依,若让她知晓救她的人起了觊觎之心,她该有多伤心……

    更深露重,桂枝摇曳,始透香气。杨洛哪知这一夜思量,绵绵情意,不过是镜花水月,浮生一梦罢了。

    *

    翌日破晓,纪京辰方醒。

    草大夫家中的“闲杂人等”已散去,唯剩越宁守在床前。

    纪京辰抬起沉重的眼睑,有些迷糊,见越宁容颜憔悴,疲惫不堪,不由得一阵心疼。

    这丫头……该不会一夜没睡吧?

    “呆,不,纪大哥,你醒了?!”越宁见他睁眼,心头大石落下,舒了眉心,强打起一阵精神。

    她心意已决,磐石无移,不再唤他“呆子”。

    纪京辰胸口还有些疼,直不起腰,忙问:“宁儿,你没事吧?”

    “我当然没事,有事的是你!你不能总这样,困了累了,冷了饿了,伤了病了,全都自己扛,我……”她才认清自己的心意,不知要如何与他相处,嘴上不饶,“我还不清。”

    “不需要还。”他恐她不悦,主动退了一万步,以表达他的“心甘情愿”。

    “我不喜欢欠别人的,等你好了,我们成亲。”她还怕他不懂,言语更大胆一些。

    “宁儿,你知道的,我不会拿这种事强迫你。”他耿直道。

    越宁气结,恼得直跺脚:这呆子,真听不懂她的言外之意?

    “谁说你强迫我了?你是不是觉得,谁对我有恩,我就愿意嫁给谁?难不成,八嘴公救了我,我也要以身相许?”

    他看出来她急了,却不知她为何而急,继续火上浇油:“你想嫁给八嘴公?那……好吧,我俩结拜成兄妹,我给你准备嫁妆——”

    “谁要跟你做兄妹?!”若非这呆子不解风情,将她气昏了头,她也不会脑子一热,低头吻上他的唇。

    那一刻,唇齿轻触,呼吸骤乱,没什么婉转缠绵,旖旎风情。

    越宁胸闷气短,纪京辰也心跳如擂,两人半晌“粘”在一块儿,静默了时光。

    两个脑瓜子空空荡荡。

    直到有黑鸦掠过窗台,哑声长鸣,乌羽乱坠,惊止了这浅浅一吻,越宁才回过神来,挑帘落跑。

    一张脸绯红若桃,已经滚烫得不成样子。

    纪京辰怔怔躺着,抿唇暗喜,未听她坦率告白,亦明白了她的心意。

    *

    长风一渡,江涛如华。

    鸦鸣凄异,千里留声。

    花娘寂寞地守在梨江边上,睁开了瑰丽的双眸,怅然若失。“少陵……是你在唤我吗?少陵……”

    陶县之行,惊鸿一瞥,他明明就在那里,缘何不得相见?她朝着他“离开”的方向一直找,一直找,为何没有他半点音讯?

    若求而不得是一种鞭笞,这种缘悭一面,对她而言就是一种凌迟!

    她是一刻也不愿再等了。

    取货之期已到,她决定给无倞机会。

    只要他开坛窥得少陵所在,她不介意给他一个痛快,一份体面,哪怕是留个全尸也无妨。

    天地不仁,前生他忘恩负义,害他夫妻惨死,如今她还得“求”着他寻找少陵的下落。

    她一个高傲如凤凰的女子,终被命运折磨得卑贱。

    花娘自怜一笑,转身不见,只留下一地凤凰花瓣,吹落江心。

    花娘如约来到“老李杂铺”,求取开坛之物。老李起初还担心花娘纤瘦,拎不动这些重物,雇了大汉为她抬送。未想一阵异风骤起,花娘和物件都消失不见了。

    老李此时方知,这名神秘的女子,属于神妖之列。

    梨山之巅,花木蓊郁,葳蕤苍翠。山头一簇簇凤凰花开得饱满美艳,如那滴血残阳,瑰丽夺目。

    绝壁间隙,藤蔓杂生,留有血迹。细望绝壁之下,那个曾被折辱的年轻道士,依然躺在掉落之地,睡得“安详”。

    他的面前,摆满了祭坛之物。

    “赶紧开坛作法,给我找到少陵。”山间有回音,似是花娘声线,又找不到来源。

    无倞一张脸附着血污,睁眼不易。他半提着眼皮,冷言冷语:“醮法通神,容不得半点马虎……接,接下来七七四十九天,必须听我吩咐行事。”

    “你休想!”花娘回绝。

    “那你便杀了我,与你夫君生生世世错过。”他不怕激怒她,决定开坛那一刻,他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

    到底是无倞棋高一着,抓住了花娘的软肋。花娘怒不敢发,隐忍屈就,默许了他的“放肆”。

    “要是四十九天后你找不到少陵,我定将你碎尸万段,让你永坠地狱。”若非投鼠忌器,她此刻就想新仇旧恨,与他一起清算。

    无倞轻狂地冷笑一声,嘴角僵硬,无法扬起,只嗤出一声冷哼。

    *

    清晨时分,杨府花木如旧,有桂香沁人心脾,如雨入湖,不觉不察。

    平日里,小容都会端着脸盆前来伺候杨洛洗漱,今日杨洛不见小容,心里有些不踏实。

    之前那些凶徒,嗜血成性,身份不明,还不知道是不是冲着杨家而来……

    杨洛怕小容出什么意外,在府上四处搜寻。他从小容的卧室寻到了厨房,厨子说净姑娘的补药已经煎好了,不见小容来取。

    他当下找不到小容,又怕耽误蓝净,先行将汤药送至客房。

    “净姑娘,是我。”杨洛轻敲房门,声响突然,吓得屋中人脸色煞白,冷汗涔涔。

    昨儿杀人抛尸,造世间冤魂,非她本意。

    小容要是听话守在门外,不去窥探她的秘密,又何至于此!

    蓝净惊魂未定,又怕杨洛起疑,僵硬地打开了房门。

    两人四目相投,皆有躲避之意:杨洛怕心思外露,蓝净怕东窗事发。

    无比局促。

    “药……趁热喝……”杨洛搁下托盘,双手无处安放。

    他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嘴笨至此。

    两人各怀心事,有意无意偷瞄彼此。这偷偷一眼,倒像是隰桑有寄,爱藏心底。

    一个倾城绝色,兰态蕙心。

    一个气宇轩昂,光风霁月。

    他们相互倾慕,不也合情合理?

    杨洛知道她不哑,没有拆穿,就怕勾起她的“伤心事”。

    他不敢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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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一步,隔着君子距离,双手奉还玉佩。“抱歉,我不该擅自拿你的东西……当时情况紧急,是我考虑不周……”

    玉佩是蓝净故意留下的,她自然不会怪罪于他。她纤手伸出衣袂去接玉佩,意外露出几道触目惊心的抓痕。

    蓝净一惊,倏地缩回了手!

    “净姑娘,你——”杨洛看不真切,刚要开口询问,蓝净心虚,怕恶行败露,慌忙扑到杨洛怀里,踮起脚尖就吻。

    这无心之举,温软无痕,润物无声,乱了两个人的心。

    杨洛心头一紧,气血翻涌,澎湃奔腾,果然再无心探究她手上的伤痕。

    她亲他,是不是也表示……

    她是九天仙女,谪落凡尘,本就生得如花似玉,倾国倾城。她这番不顾名节,投怀送抱,他又哪能装作无心?

    一吻既尽,二人无比尴尬。

    蓝净怔然懊恼:怎的做出如此蠢事?

    杨洛面子薄,缓缓别过脸去,无意瞥过蓝净发间,浅躺着一瓣桂花,幽幽透香。

    当年娘将唯一的桂花种子植在池塘边上,悉心呵护,日夜期盼,祈求它早日开花结果,以全她和爹共赏之情。

    可天不从人愿,那棵桂树,至娘身死,亦未结出一朵桂花。

    莫不是万物有灵,他和净姑娘有缘相守,那桂花才愿意生出几瓣?

    杨洛大喜,几乎要脱口而出“愿三书六聘,娶姑娘为妻”。

    霎时,门外响起一阵呼喊声,绝了这份心思。

    “公子,不,不好了!小,小容姐出事了!”杨俊跑到客房,上气不接下气,着急得结巴。

    “小容怎么了?”杨洛霍然转身,感觉事情不妙。

    “小容姐,她,她淹死在莲塘里了……”杨俊说罢,大哭不止,杨洛心上一凉,哪还有心思谈情说爱,急忙往莲塘方向跑去。

    蓝净美眸一移,始终担心昨夜之事有什么纰漏,忙不迭提起裙摆,一并跟了出去。

    杨洛再见小容时,她已不再是那个俏皮可爱的小姑娘,而是莲塘里一具肿胀的浮尸。

    杨洛视小容如亲友,不禁悲从中来,眼角带泪。

    昨日还好端端的,怎么今日就……她究竟是失足落水,还是为人所害,他定要查个明白!

    他检查过小容尸身,未发现明显的外伤,唯有一指断甲,尖利无比。

    指甲……

    抓痕……

    一丝疑虑划过杨洛心头,如墨入清池,层层尽染。

    带来一阵惊栗。

    他跪在莲塘边上,缓缓抬头仰望——有桂树如盖,开出桂花几朵,细如秋粟。

    十二年了,为何偏偏开在这个时候?!

    有什么撞入杨洛心中,他不该怀疑,不该猜忌,但确有一番猜想萦绕在心底。

    为了小容,他必须开这个口,而后给心爱之人澄清。

    杨洛呼吸凌乱,盯着跟随而来的蓝净,压抑地问:“净姑娘,这几日,你可曾来过此处?”

    他怀疑她?!

    蓝净远远看见小容尸首,已经乱了方寸。

    她断然摇头。

    杨洛瞳孔一缩,久久不能平静。

    她不该说谎。

    这样,他就没有理由去怀疑。

    杨洛不敢往深处想,仅凭一瓣桂花和几道抓痕,不足以断定蓝净与小容之死有关。

    一想到纪京辰受伤,小容身死,他便觉得有一张蛛网织在身边,企图以杨府为食。

    杨洛眉头紧锁,心上泛起一阵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