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一千五百年梦醒 > 14. 无妄之灾
    别院仙居,宁静怡人,屋外桂花飘香,屋内龙香缭绕。

    杨洛忆起儿时日子,娘经常在这庭中长吁短叹,时而遥望树上桂花,一望就是一整天。

    他从不知她在看什么。

    关于爹娘的事,他知之甚少,更不清楚他们为何走到“死生不复相见”的地步。

    既然来到宁香别院,不妨问上一问。

    祁总管遣人送信至上京告知侯爷,随后到房中探望杨洛,杨洛趁机把旧事重提。

    祁总管听后,眉心一锁,神色略有为难,回答得迟疑:“公子,小人知道的不多,只知道……夫人她……害了人。”

    “我娘害了人?”印象中的娘亲,知书达理,性情温婉,就是杀鸡也不敢,怎么敢害人?“害了谁?”

    “小人不清楚,侯爷管那个人叫‘蘅儿’,小人没见过。”祁总管不敢妄言,如实道来,“当年侯爷和夫人在房中大吵一架,侯爷指责夫人害死了蘅儿,然后夫人就带着公子您离开了。”

    杨洛觉得惊讶,又觉得心灰。

    没想到,父母之事还牵扯了人命。

    杨洛不知这个“蘅儿”是谁,但爹为了她不惜与妻儿决裂,想来是他非常在意之人。

    如今,娘与蘅儿都不在了,杨洛又无心入主侯府,不敢大张旗鼓去翻查旧事。

    “我知道了,谢谢。”祁总管毕竟是爹的人,杨洛不敢劳烦太过,客气地道谢一番。

    他心里定了主意,就算往后要查蘅儿之事,也不能通过杨家之手。

    他只是个外人。

    那个人叫杨川也好,长信侯也罢,对杨洛而言,不过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

    这段日子,杨洛潜心调养,未曾留心纪越之事。

    自纪京辰梦到“苑华”以来,越宁认定他心里有别人,对他置之不理;而纪京辰则以为她倾心杨洛,像从前一样识趣避让。

    若非他眼盲心瞎,早该看出来她对杨洛的冷淡。

    天清日和,素裳赤足,越宁爱趴在窗边,偷看纪京辰垂钓于池塘:那呆子至纯至真,提了竿跑了鱼,一脸懊恼,捶胸顿足;抽了竿得了鱼,又满足得像个孩子,面露喜色。

    旭日斜芒,投在那一张刚毅倔强的脸上,粲然一笑,便如万物新生。

    她从前不觉得,他这张脸长得如此好看。

    纪京辰心系于她,有意无意回首张望,她便马上关了窗,不留缝,绝了这视线的来往。

    他苦笑一下,继续钓鱼去了。

    日子过得糟心还是惬意,各人心底自有度量衡。

    待到伤势好了七八分,杨洛不愿继续打搅祁总管,决意带着纪越二人返回丛村。

    这一回,他可不敢在星夜出行了。

    一个明媚之日,杨洛亲自拜谢祁总管,领着纪京辰与越宁离开宁香别院。

    遇袭一事,杨家也派人查过,寻不到一点线索。

    那群凶徒没留下什么痕迹,而且身份不明,刀无常法,也许是一群路过的山贼?

    杨洛担心出入丛村的幽径还有埋伏,不敢以好友性命作注,于是与纪越二人商议,要走一条未斫之道。

    纪京辰向来没什么主意,越宁对杨洛也是言听计从,杨洛一提,这事便定下来了。

    当天,晨光和煦,微凉有风,三人走在榛莽密集的丛间,避过杨洛的遇袭之地。

    纪京辰身强体壮,又无新伤,最适合开路。他走在前列,沿着灌木丛前行,亲手掰藤折枝,将好友护在身后。

    榛莽之道,向来行之不易。纪京辰被荆棘扎得满手血洞,一路无话,生生吞下开路之苦。

    三人走得极慢,所幸平安。

    “看,快到村口了!”越宁惦念爹爹,雀跃地往前跑了两步。

    “宁儿,小心扎伤!”纪京辰怕荆棘伤了她,高喊着提醒。

    抵达在望,无人防备。

    远处有箭镞遥指,瞄准了越宁。

    一双绝美的眼眸,狠毒得无人能及。

    冷不防长箭离弦,呼啸穿林!

    “小心!”纪京辰察觉丛间有异,以为猛兽出没,手疾眼快,挺身护在越宁面前!

    那一箭迅猛而锐利,直插入纪京辰胸膛,令他疼痛得面容扭曲。

    “呆子!”越宁惊恐得面无血色,绝望大呼。

    她是恼他“拈花惹草”,恼他“不解风情”,但她从未怀疑过他待她之心。

    这一箭若是要了他的命,她这辈子也不可能原谅自己!

    越宁将纪京辰扶在怀里,眼泪夺眶而出。“呆子,你坚持住……你不能有事,听见没有?你要有个三长两短,谁娶我?我问你谁娶我!”

    “别担心,没伤到要害。”杨洛为他点穴封脉,随后往来箭的方向一跃,捕捉到一个可疑的身影。

    可恶,伤了人还想跑?

    杨洛不顾旧伤,奋力追赶,赶上一个杂草缠身的灰袍之人。

    他倏地攫住那人肩头。

    对方慌不择路,挣脱要逃,瞬间被杨洛扯去飞扬的外袍。

    一袭蓝衣现世,如画布般单薄,不染纤尘。

    杨洛认出了对方的背影,震惊得无以复加——“净姑娘!”

    蓝净来此,本为伏击巫师——那些鬼魅最喜欢在阴暗处潜行。

    只要设伏将巫师诛杀,她就能过上一阵安生日子。

    然而,骤见越宁碎花长裙,水灵甜美,宛如玲珑芳草,她顿时起了杀心。

    是的,她要救人,亦要害人。

    越宁的生杀,必须由她来定夺!

    那种掌控感,像是刻进了骨子里的记忆,无法磨灭。

    越宁时常看她如视兽物,面容惊恐。她每每想起,便觉得有锥刺钻心。

    这种未解的执念,既有霸占之意,又有毁灭之思。他日心痴神浊,寡廉鲜耻,她将把一切都带进地狱。

    面对杨洛,蓝净早有应对之策,故作可怜。

    青丝拂面,娇容清丽。

    杨洛一叶障目,未起疑心。

    他就是怀疑有风刀雨矢,也不该怀疑这单薄得随风飘摇的女子。

    她脸带浅垢,如珠玉蒙尘,星辰有晦。娇弱绝美之姿,仿佛一碰就碎的琉璃。

    “净姑娘……原来你在此处!”杨洛说不清是喜是忧,终是放下了戒心。

    蓝净作贼心虚,屏住呼吸。

    杨洛知道轻重,急于救治纪京辰,于是带上她折返原地,将纪京辰送往草大夫家里。

    *

    纪京辰受伤归来的消息不胫而走,草大夫家里被乡亲们围个水泄不通。

    纪母听说儿子中了一箭,又亲眼看见他“死翘翘”躺在草大夫床上,哭得呼天抢地。

    草大夫向她解释了许多遍,她才明白纪京辰只是昏睡过去。

    越宁一直守在纪京辰床前,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她握着他伤痕累累的手掌,轻贴在自己脸上,怕用力一点,就会弄疼了他。

    她欠他太多了……

    多得……一辈子都还不清。

    “呆子,我原谅你了……你快醒过来好不好?”

    身后,一个影子覆在床前。

    越宁回眸,看见了赶来的越谷。

    爹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抚了抚她的头。

    她无数次幻想与爹爹重逢,有多欢喜,有多恣意,如今却剩下委屈。

    她负了纪京辰,有什么可委屈的?

    她瞬间酸了鼻子。

    有道是“知女莫若父”,越宁自幼丧母,越谷身兼母职照顾女儿,对她的心思也十分了解。

    “傻丫头,爹都听说了。你觉得亏欠京辰,以后便待他好一些,他不会记恨你的,他舍不得。”越谷旁观者清,感慨纪京辰一片痴心,终得回应,“以前你不开窍,爹也懒得提醒。你若是对他真有情意,就不要犹犹豫豫,没人会在原地等你。”

    “爹,我决定了,我要嫁给他。”越宁早已想好了答案。

    无论是后山中逗她开心那个他,大狱中忍饥挨冻那个他,还是为她以身挡箭那个他……对她而言,他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她不许他对别人好了,尤其是那个“苑华”。

    “好!爹就知道,总有一天你能想明白。”越谷觅得佳婿,笑得合不拢嘴,“爹这就让京辰他娘提亲,免你反悔。”

    “我不会反悔了……”越宁轻轻地扣住了纪京辰的五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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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不愿与他分离。

    *

    杨洛追逐放冷箭之徒时,身上的伤口不慎裂开。

    丛村不像陶县有众多大夫,他为了不耽误纪京辰诊治,强忍着伤痛,回到杨府才进行处理。

    替他上药的,是仆人杨俊。

    杨府主卧中,童子杨俊为杨洛宽了血衣,看见这一身触目惊心的伤痕,惊诧不已:“公子,怎么会伤成这样?”

    “去陶县路上被袭击了,没找到凶徒。”杨俊往杨洛伤口撒上了止血的药粉,杨洛咬紧牙关,痛得半晌无话。

    “是不是胡县令的人?”杨俊心思单纯,和越宁想到一块儿去了。

    这推论有点滑稽,只可惜杨洛痛得笑不出来。那胡县令也够可怜,无缘无故被纪京辰揍了一顿,还要替凶徒扛罪。

    就算胡俨是个睚眦必报的人,这事也“报”不到杨洛这个“局外人”身上。

    再说,那些凶徒刀刀要人命,绝非“教训一下”那么简单。

    怕就怕,这种事还会发生。

    杨洛垂眸,睫影渐浓。

    “公子。”此时,婢女小容敲了房门,杨俊想告诉她公子尚未包扎,让她等等,被杨洛扬手止住了。

    “算了,别让她担心。”杨洛温声低语,如琅如瑜,谦和温润。

    杨俊心领神会地笑了笑:公子心善,待谁都好,真真是个好人。

    杨洛披好衣衫让小容进门,小容温婉地欠了欠身,恭谨地转交蓝净所书。“这是净姑娘让奴婢转交给公子的。”

    “净姑娘何在?”杨洛急问,以为蓝净又留书出走,冷静不了一点。

    “公子别担心,净姑娘在房中沐浴呢!”小容知晓公子心意,浅浅一笑,“姑娘喜静,从不让人贴身伺候,小容便过来了。”

    “你速速回去,伺候姑娘沐浴更衣……”他担心蓝净又不辞而别,才找了这番借口。

    “瞧,公子害羞了。”杨俊俏皮,出言打趣。

    杨洛脸皮子薄,脸红心跳,把这两个调侃主子的“恶奴”都赶了出去,拆开蓝净的书信一观。

    蓝净信中自辩,离开杨府后,她就避于村口未斫之地,以山泉为饮,以野果为食。

    她事事交代,滴水不漏,反有欲盖弥彰之嫌。

    杨洛倾慕蓝净不假,亦未失去理智,决意多加留心。

    村里人的安危,他始终放在心上。

    然而,杨洛的忧虑,仅仅是一个开始。

    小容听从杨洛吩咐,来到客房服侍蓝净。“净姑娘,奴婢前来伺候您沐浴更衣——”

    小容推门时,屋中氤氲缭绕,芳香四溢,蓝净慌忙从浴桶起身,要披衣遮掩。

    只恨晚了一步!

    霎时,小容目睹蓝净赤身,那些不容于世的秘密,根本无处可藏。

    “啊!!!你,你竟是——”小容得知真相,尖声要叫,被蓝净捂住了口鼻,拖拽进屋。

    力度之大,不容反抗!

    蓝净将小容的头按进了沐浴的水桶之中,小容拼命挣扎,溅起水花无数,又抵死顽抗,在蓝净手上挠出一排血痕来!

    蓝净毫无怜惜之意,下死手要害小容性命,一双惊为天人的美眸,尽露狠厉之色。

    她是陈酿的鸩酒,是玉雕的蛇蝎,清纯的皮囊下,是一颗不能更肮脏的心。

    她好不容易有了藏身之处,又得杨洛舍命相护,绝不能让小容搅了她的好事!

    没过多久,小容就在水里断了气。

    四周变得安静。

    蓝净颤抖的手,缓缓地松开了。

    如坠梦中。

    “我……我杀人了……杀人……”蓝净慌乱地看着自己这双柔若无骨的手,一脸不可置信。

    她无力地滑落到地上,没有一丝遮掩。

    事已至此,她已经没有退路。倘若杨洛知道真相,他不可能原谅她,更不可能继续为她“舍生忘死”。

    没有那个相像的影子,她便是一个人,孤零零的一个人,最后死在这条无人认识的村子里,腐烂成黄土。

    她是何家之后,血脉贵重,怎么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蓝净硬是打起精神,披了衣衫,将目光投向了半挂在木桶上的尸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