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一千五百年梦醒 > 10. 魑魅魍魉
    丛村中,杨洛收拾好一切,独自背着行囊上路。

    他的腰带上,缀着蓝净留下的玉佩。

    夕阳西沉,天色已昏,杨洛擎着火把,从山隘一侧的幽径离开。丛村所处偏僻,路又难行,无马无驴,出入只靠一双脚。

    他沿着崎岖的山路快步前行,期望天亮之前能够赶到陶县。

    一路行至夜深。

    更深露重,秋月无光,四处风沙乱舞,树影婆娑,仿佛有鬼魅潜行,如影随形。

    杨洛不安地环顾四周,总觉得丛林间有诡谲视线,渐行渐近。

    像是……有什么在跟随。

    火把燃尽,光芒渐弱,一道碧绿的暖光从杨洛腰间散发出来,晶莹澄澈,剔透浮光。他低头一看,蓝净留下的玉佩在暗夜中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正在此时,一阵阴森的窸窣声在林间响起。杨洛是习武之人,分得出风动和物动,当下便知丛间有异。

    “什么人?”他警惕一问。

    冷月无声,四下幽寂。

    他正疑心是不是林中猛兽,突然一道凛冽的寒光从丛间闪现!若不是他反应迅速,及时抽身闪避,只怕锋利的刀刃早已断他喉咙!

    惊魂未定,魅影已落下,数把长刀凶狠地劈过来,毫不留情!

    如此嗜血的目光!

    如此毒辣的招式!

    刀刀要杨洛的命!

    “你们是谁?为何要杀我?”杨洛意识到这股杀意非比寻常,狼狈地拆了几招,质问无果,一心逃离。

    他刚喘过一口气,黑袍若百蝠一掠,帷帽下露出一个个鬼怪面具,狂徒手中长刀又起!

    穷追不舍。

    杨洛踢起尘沙,以迷眼目,身前三刀乱下,身后刀光如电!

    转身!

    抵御!

    火把倏地被削得整平,光芒顿时消失!

    他自知双拳难敌四手,一个趔趄,转身欲逃!谁料魅影如鬼,疾如雷电!

    玉佩还泛着碧绿的暖光。

    “畜生!受死!”恶语回荡在丛林间,紧随的一双狠厉的红眸,让人根本无法直视!

    一刀刺来!

    长刀瞬间穿过杨洛肩胛!

    “啊!”杨洛痛苦得几近扭曲,心头偏又清醒得很,果断拔出长刀,慌不择路。

    那些看见鲜血的影子如魔鬼一般,提刀又追!

    杨洛强忍着剧痛,拼命地奔跑!

    他不能无缘无故被这些亡命之徒杀掉,他还要救京辰和宁儿,他还要帮净姑娘摆脱逼嫁为妾的命运,他还要报答乡亲们的恩情……

    他抱着信念,奋力奔跑,可是无论他跑多快,身后的杀手还是能追赶而至!

    玉佩发出那道温亮的光芒,是最好的靶心。

    “为何要杀我?我和你们无冤无仇!”杨洛抓狂地呐喊,换来的却是身后长刀一划!

    “啊——!!!”

    皮开肉绽!

    眼看长刀就要穿肠而过!

    千钧一发之际,有什么在丛林里炸开了。

    白色的石粉弥散于天地。

    “公子!”老者仲胥抱住杨洛,跃身而去!

    追赶的巫师们拨开烟雾,发现“猎物”已不见踪影,阴森道:“何净蓝啊何净蓝,看你有几条命!咱们走!”

    夜影暗淡,有什么眨眼消失在大地之上,悄无声息。

    寒秋月夜,林间小道,又归于静谧。

    *

    翌日,天刚破晓,白如鱼腹。一丝清风拂过破旧的布幔,依旧带着刺骨的寒。

    郊道之上,有一座荒废的庙宇,门墙焦黑,残垣断壁,大约是被焚烧过,如今已无人迹。

    摇摇欲坠的庙匾,被黑色的布幔所遮盖,微风一来,晃晃若揭。

    破庙之内,积尘三寸,青铜炉鼎倒在熏黑的柱子旁,撒下一地炉灰。那些高大的神像虽端坐着,也不甚光鲜了。

    仲胥坐在破庙里,心中有些不快。他用柴枝挑了挑将近熄灭的火堆,烦闷地哼了一声。

    柴火渐暗。

    溅起的零星光点落在地上,灭了。

    仲胥睨着身旁重伤的杨洛,心中有怨:“你说你,好端端的,戴我们家净儿的玉佩干什么?这,这不是找死吗?”

    杨洛宛若死人,双目紧闭,身体冰冷。

    仲胥在掌印何家多年,一路风风雨雨,浮浮沉沉,早就没剩下多少良心。他要给杨洛一个痛快又有何难?他只是拎不清,此人在蓝净心中的分量。

    蓝净的玉佩,是何家祖传的古玉,更是何家未来家主的象征。

    自蓝净八岁接过玉佩,这玉佩就从未离过她的身。

    如今,她竟将玉佩“转赠”杨洛,究竟何意……

    突然,杨洛剧烈地咳了几声,抽动着包扎过的伤口,痛得面容扭曲。仲胥无计可施,叹道:“唉,早知是你,老夫就不救了。”

    破庙外的天色,白蒙白蒙的,兴许是天要亮了。一只雪白的鸽子收翼落在门槛上,活蹦乱跳。

    仲胥抬头,只见一抹湖水般的蓝衣出现在破庙门前,他霍然站了起来:“净儿。”

    粉雕玉琢的人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目光从一开始就停留在那个躺着的人身上,不曾离开。

    仿佛,每一寸呼吸,相连。

    仿佛,每一道伤痕,共感。

    看着他胸膛轻浅地起伏着,蓝净几乎要失去靠近的勇气。

    明明是她求来的结果,她何以不忍……

    难道,她真的对他生了荒诞的……

    不,绝不可能。

    她霜雪般的美眸冷下来,逐渐坚忍。

    蓝净来到仲胥面前,漠然道:“你不该救他。”她沙哑的声线依旧不堪入耳,“玉佩是我故意留下的。”

    仲胥了然。“你要拿他当替死鬼?”

    “巫师拿他当我,一刀把他杀了,自然好。他们杀不成,顺着路追出丛村,我自然也安全一些。”

    “你怎么就断定,他一定会带上你的玉佩?”仲胥不解。

    蓝净把唇一咬,话未说半句,已经湿了眼眶。

    恩将仇报,非她所愿!

    杨洛待她之心,她又岂会不知?

    仲胥不懂,她就是留下一颗石头,一粒沙子,杨洛也愿意带在身上……

    “你看看你,成何体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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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仲胥最受不了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扬袂背过身去,有些恼意。

    她既“贪生怕死”,就不该出现在庙里,否则就是言行相悖,口是心非。

    她若诚心拿杨洛做饵,不会教仲胥误救了他。

    到底还是心软了。

    这个叫杨洛的男子,乱她心神,置她于险境,早晚会成为她的绊脚石,断不能留。

    “既如此,那就剥了他的皮,让他在巫师面前替了你。”仲胥从袂间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正要刺向杨洛——

    蓝净大惊失色,仓皇挡在杨洛跟前,大喊道:“等一下!”那一声兽吼,鬼哭狼嚎,惊落天地。

    她下意识抚过自己受伤的喉咙,晶莹的泪水滑落到精致的脸上。

    一株玉兰,带雨飘摇。

    仲胥似乎看出端倪,气急攻心:“净儿,你莫要告诉仲叔,你对他,对他——你可是何家唯一的血脉,绝不能做出背弃祖宗之事!”

    槛前白鸽,抖抖身子,张翼飞去,再无踪影。

    蓝净确定,心中那一抹柔软,与情爱无关……她又是为何这般在意?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到昏迷的杨洛身上。

    谦谦君子,清颜如玉,俊美若仙,即便白裳染血,也如梅在雪。

    他就像一个活着的倒影,和她有着相同的轮廓,相似的灵魂!

    那是一种叫人无法抗拒的相像。

    否定这种相像,如同否定她活着一样。

    蓝净痴迷地走近杨洛,蓝衣如波,轻盈步履,淡淡浮光。

    恍惚间,她仿佛又走进了那一座华丽的六角凉亭。亭中的少年郎,俊逸非凡,风仪千万,一看便知非池中物。亭外高朋满座,见剑舞流彩,不由得纷纷夸赞:“何大人好福气,令郎少年英雄,他日必成大器!”

    剑光下的英秀眉目,轩昂气宇,赫然在目。蓝净轻轻蹲下,抚过杨洛苍白的面庞,只觉得他像极了当年的舞剑之人,不,他分明就是!她断定了这个躯壳是为此存在的!

    蓝净沿着他的鬓角划过,指尖所到,完美无瑕,这让她感到莫名慰藉。

    她如痴如醉,深深沉溺,自言自语道:“有没有觉得,他像谁?”

    仲胥未解其意,摇了摇头。

    蓝净身子微颤,几近崩溃:“他就像爹最引以为傲的那个儿子!”

    “胡说八道!你才是何大人的——”仲胥说着,竟有三分心虚,怅惘一叹,胸中多少无奈。

    蓝净无助地看着他。

    像是在等待,一个比较不可笑的答案。

    “多思无益,你走吧,巫师也许很快会找到这个地方。”仲胥了解她的性子,并不打算作无谓的劝说,眼看天色渐霁,视野渐明,不由得提醒一句。

    他打从心里不希望她涉险。

    “事已至此,你且照顾好他。”蓝净拾得几分理智,黯然转身,轻如纤尘,忽又定住身势,“他醒后会去陶县救人,你从旁襄助一二。那个叫‘越宁’的姑娘,我不希望她死在别人手上。”说着,蓝衣翩然,再无影迹。

    仲胥仿佛看到希望,咀嚼过一个陌生的名字,眼里有光。

    “越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