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时分,天色微绀。
梨山之巅,百花影静。
涓涓流水,从石壁间淌过去。交错的枝蔓上,滴落了混杂着血液的露水。
嘀嗒。
嘀嗒。
生命,随着鲜血一点一滴流逝。
快到枯竭的尽头。
一张干裂的嘴唇,苍白得不能更苍白,不停地吮着石壁上的露珠。
枯槁的形容,已经被折磨得难以辨认。
疲弱的身体,更是千疮百孔,血肉模糊。
道士无倞就那样生存着,日日夜夜,在剧痛和耻辱中轮回。
怨就怨,自己道行未够。
恨就恨,这副血肉之躯。
可他不甘,不甘如此毫无尊严地死去!
他要活着,无论以什么为代价,他都要活着,把这种祸乱人间的妖物送进无间地狱。
“妖,妖孽……”他耗尽了力气,只发出了蚊呐般的声音。
山间,花木摇晃,寂寂如诉。
无倞一咬牙,提气又喊了一声,却喊破了音:“妖孽——”两条粗如麻绳的花藤撕扯着他锁骨上的巨大伤口,痛得他声泪俱下。
霎时,一阵长风洗过山林,凉得让人发怵。火红的凤凰花在半空中卷起一个寂寞的影子,青丝如瀑,漫天飞扬。
“要求饶了吗?”花娘冷冷地俯视着他,语气中几分淡漠,几分轻蔑。
无倞微微抬起疲惫的眼帘,虚弱道:“放了我,我能找到他。”
花娘心头一震,脸色顿时苍白了几分——“你说谁?!”
她自然清楚他在说谁。
正因为满怀希冀,才会如此疑虑重重!正因为患得患失,才会如此不敢相信!
“我能找到,你等的那个人……”无倞的话很轻,可对于花娘而言,却重如千斤巨石!
“你能找到少陵?”花娘心中千回百转,如火燎烧。
她的身子抖得极厉害。
倘若,无倞所言非虚——
倘若,能够得偿所愿——
就是要她灰飞烟灭,她也心甘情愿!
她不是没怀疑过,这只是无倞逃脱的诡计,可万一,他真的能找到少陵呢?
花娘强作镇定,直视无倞,冷言道:“狗贼,别以为这样就能骗我放了你,你当我还是千年前的苑华?”
“不信罢了。”无倞合上双眼,似乎并不打算再理会她。
花娘被反将一军,一时竟无言以对。
秋风摇曳,树影婆娑。
无倞是那样的笃定,鱼儿会上钩。
她为执念而生,为执念而守,一段远久的记忆便是她的所有。
这是她的软肋。
花娘默然看了他许久,看不出端倪,心里是那样的煎熬与焦灼。
她太想再见少陵一面了,哪怕只是远远一眼!
可是,关狼渡又怎会对她心存好意呢?
“好,我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到底要怎么做?”花娘妥协了,她等了一千五百年,实在不愿再等下去!
无倞唇边艰难地扯出一抹笑容,表达出一种博弈的胜利。他咳了两声,麻木的躯体又被花藤拽得生痛。“先,先放我下来,给我水和食物……”
“别以为这样就可以得寸进尺!若你有一字骗我,我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花娘勃然大怒,广袖一拂,穿在无倞身上的花藤顿时消失。
毫无预兆地,他从石壁上坠落下来!
眼看就要摔个粉身碎骨!
“啊——!!!”
落地的一刹,一股暖暖的花香承载了他。
轻如云雾。
无倞吓得不停地抽搐,颤抖的唇齿间发出了咒骂的呢喃:“妖孽,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那就看你,能不能等到那一天。”花娘逗趣一笑,冷傲自矜,独自高贵美丽。
此时的无倞,活得更像个笑话,拖着骷髅般的躯体,眼中全是血色的恨意,无一分作为人的尊严。
花娘随风归巢,回到了修缮好的妖穴之中,倚在石上小憩。
一只小花妖肆无忌惮地爬上石床,真身轻巧,抖了抖淡黄色的雏菊花瓣,一头钻进了花娘怀中。
一切是多么平常而自然。
不久后,小花妖幻化成一个五岁左右的丫头。她把小脸埋在花娘怀中,安心地扭扭小屁股,如同依偎在亲娘身边。
颈上的银铃项圈,发出了微弱的脆响。
花娘抚过她柔软的细发,轻拍着她的背,如常哄她入眠。
“你也是关家人,我这样待他,你……可会怪我心狠?”花娘犹豫的话音落下,拍背的手随之停止。
丫头是仇人后裔,她本不该宠着。可命运弄人,丫头救她性命,伴了她一千五百年。
她恨不起来。
小菊妖在她怀里摇了摇头。“他待娘亲不好。”
稚嫩的童音响起,花娘便莞尔:她身死时不过五岁,又能知道多少?她心中记挂的,唯有她的亲娘。
“嗯,睡吧。”花娘掌心的拍子又续了下去。
小菊妖并未将无倞的生死放在心上,很快呼噜噜睡去了。
可爱至极。
花娘把小菊妖搂紧在怀里,眸中的宠溺不止一点。
相伴千年,她早已习惯了这丫头在身边。
*
丛村内,杨府寂静,不知变故将生。
萧萧庭院,花落无声。
杨洛如旧在院中作画,只是一笔一划,杂念丛生,所思所念,尽是玉人清颜。
他越是约束自己屏息聚神,笔锋越是狂肆自行,不顾他坚忍所守。
正如这份不可言说的感情。
当初他在梨江边上救下蓝净,是出于善心。
谁成想,他与蓝净相处过后,竟陷落到这种契合之中,无法抽身。
她就像他魂魄里遗失的另一半:风起时,有清影共舞;箫鸣时,有琴瑟相和……他说不清这是一种相惜之情,还是一种倾心之意。
他只知道,他若动了心,便是玷污了当初这善行……
杨洛埋头皆是君子之思,所绘山水,秀则秀矣,既无清幽之境,也无雅致之韵,道出了他心中的不平静。
他烦心一叹,刚停下笔,忽闻外头一片嘈杂之声,似乎还有人呼救。“小容,外面何事吵闹?”他搁下狼毫,唤来侍女小容,温声问道。
“公子,乡亲们来了。”小容不敢隐瞒,如实禀告。
杨洛以为还是“借盐借米”这等小事,欣然接待,只见村中老少鱼贯而入,都在杨洛面前跪下了!
杨洛顿觉事态严重,一时无从安慰。“各位叔叔婶婶请起,请起,大家有事可以慢慢说。”
为首的八嘴公闯了“弥天大祸”,哪敢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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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痛哭流涕道:“洛儿,这事你和净姑娘无论如何也得帮咱们,否则丛村就完了呀……”
八嘴公深知一张嘴劝不住杨洛,几乎把村里人都叫来了。
“好,洛儿能帮一定帮。”杨洛诚恳地向乡亲们允诺,并将每一位长辈稳稳当当地扶起来。
众乡亲见状,感激万分。
自杨母下葬丛村,杨洛已把自己当成了村里人。
事关越宁,越谷哪里有耐心等八嘴公细说,开口痛陈:“洛儿,我家丫头和京辰得罪了县太爷,两个人都被捉起来了。县太爷拿他们要挟,非要净姑娘嫁给掌印何大人做妾。我们是走投无路才来求你们啊,洛儿,求求你和净姑娘,救救他们两个吧。”
越谷话里哽咽,乡亲们听得心酸,也一同附和起来:“是啊,洛儿,只有你能帮咱们了。”
杨洛闻讯一惊,为难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纪母心慌,又急得跪下哀求:“洛儿啊,我们老纪家就这么一个孩子,京辰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对得起他死去的爹啊……”
“纪大娘莫急。”杨洛知晓此事他一个人说了不算,连忙将纪母扶起,回头吩咐,“小容,马上到厢房把净姑娘请出来,一同商议。”
“是。”小容领命,匆匆离开。
不一会儿,小容慌慌张张地跑回来,手中高扬着书信和玉佩,大喊道:“不好啦!不好啦!净姑娘留书出走了!”
晴天霹雳!
“这下完了,全完了……”纪母绝望地喃喃,随后便晕了过去,乡亲们一拥而上扶着她,怎么也唤不醒。
杨洛连忙夺过书信一看,认出了蓝净娟秀的字迹。
他有些恍惚,他不相信,不相信她会不告而别……
他对她,大概……早已不是什么君子之谊,他只是不敢说,一直不敢说!
杨洛失意地接过蓝净留下的玉佩,将它珍视地裹在手心。
眼下,纪京辰和越宁被捕,净姑娘也受胁迫,村中除了杨洛,无一人能破局——唯有杨洛背后的杨家,才有能力完满地解决此事。
杨洛还记得母亲离世时,他有多痛恨那个寡情薄幸的父亲,甚至把父亲送他的东西都烧了。他暗里发誓,此生与杨家再无瓜葛,死后亦不入杨氏宗祠。
可乡亲们待他如子,多年来照拂有加,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种时候袖手旁观。
这份恩情,他愿违誓以报。
“小容,我爹何在?”杨洛决然回头,笃定地问。
他早知小容是父亲派来的人,当初留下她,不过是怕她夹在中间为难罢了。
没想到她能“派上用场”。
“啊?”小容还以为自己“潜伏”得足够好,微微吃了一惊,“大人可能……还在京中……公子有事可以去陶县的‘宁香别院’找祁总管,祁总管一定会帮公子的。”
救人要紧,容不得她矢口否认。
这一点,小容拎得清。
“谢谢。”考虑到救人之事,还需多方打点,杨洛一刻也不敢耽搁,“各位乡亲,容洛儿先去准备,救人之事,定当竭尽全力!”
乡亲们一再向杨洛道谢,杨洛也不确定能否帮上忙,羞愧之下,又向长辈们施以大礼。
一时凄风苦雨,笼罩着整个丛村。
那些自私和贪婪的阴翳,逐渐侵染这一片宁静祥和的土地,把世间的澄明,都换成了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