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一千五百年梦醒 > 6. 望君堤边
    越宁再次醒来,已是翌日晌午。

    守在床边的纪京辰一见她睁眼,立即欢天喜地地大喊:“越叔!宁儿醒了!宁儿醒了!”

    “呆子……”她无力地唤了一声,坐起四顾,房间里是熟悉的摆设,早年和纪京辰一起织的小草人还在架子上……“原来我没死……”

    “我不会让你死的!”纪京辰扑近了一些,瞧这倔强的表情,认真得惹人发笑。

    越宁的眼神不觉放温柔了。

    “守了很久,嗯?”她轻声问道。

    “没有。”他相当嘴硬。

    “连谎都不会撒。”瞧他头发蓬乱,满眼血丝,定是一直守着她,她过意不去,又不想表露这种“在意”,语气一如既往嫌弃,“你这个样子丑死了,赶紧回去睡觉。”

    “这……”没等到草大夫一句“宁丫头没事”,他不放心。

    纪京辰正为难,忽然听到门外传来几声咳嗽。

    “你这丫头,又欺负你纪大哥了?”进门一名老头,慈眉善目,身着褐色布衣,腰挂锈铁铲子,正是越宁的父亲越谷。

    “人家哪有。”见爹爹不信,她便又扭头问纪京辰,“你说,我欺负你了么?”

    “没有没有!”纪京辰连连摆手,生怕越谷误会。

    “看吧。”越宁一脸得意。

    “你呀!”越谷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都说“知女莫若父”,他怎会不知女儿心思?“要不是有京辰,你都死上八百回了,打算怎么谢人家?”

    “还能怎么谢?让他少劈点柴呗。”越宁欺负老实人欺负惯了,话也说得理直气壮。她溜溜的眼睛转了转,看见父亲一脸不满,心虚地把话吞了。

    其实,少做几个筲箕也行……

    “丫头,你也老大不小了。”越谷有意提点。

    “难道要我以身相许不成?”越宁半开玩笑。

    “没错,爹就是这个意思。”

    越谷话音刚落,越宁便脱了口:“我不要。”

    一时,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未经考虑的三个字,在屋中酝酿发酵,弥漫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

    纪京辰瞳孔一缩。

    身子有些发冷。

    他眸中的难过,是如此的清晰。

    这些年来,他真心实意待她好,千方百计护她安,绞尽脑汁逗她笑,最后只等来决绝的三个字——“我不要”。

    原来,一切都只是他一厢情愿。

    “宁儿说不要,那便不要……”纪京辰拼命挤出一丝笑容,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不是,我……”越宁没法解释,她并不讨厌纪京辰,只是出于任性,或是夹杂着一种骄傲才拒绝的。

    她的的确确妄想过当“杨夫人”,但自蓝净出现后,这种想法越发模糊了。

    这番拒绝纪京辰,到底是好面子。她若轻易答应与他成婚,岂不显得掉价?

    她没想伤他的心。

    纪京辰的付出,越谷一直看在眼里,苦口婆心劝女儿:“你听听,凭良心说话啊丫头,京辰平时是怎么待你的?这么好的小伙子,你上哪儿去找?能嫁给他,是你的福气。”

    越宁理亏,没有反驳。

    突然“吱呀”一声,半掩的门被缓缓推开了,露出白衣一角。

    “抱歉,越叔,我们担心宁儿,所以……”杨洛讪然推门,有一丝尴尬。

    他的身后,缓缓走出一个瘦弱而绝美的影子。

    是蓝净。

    她手捧鲜花,宛若一朵冰玉兰绽放在人们眼前。

    众人惊艳,唯有越宁心中惶恐!

    净姑娘来做什么?昨日在林间,净姑娘对她分明是有杀意的!即便有误会,当时她们距离那么近,她呼救时,净姑娘也应该听得清。

    可她根本没有现身相救。

    一个可怕的念头划过越宁脑海,让人不寒而栗——

    莫非,净姑娘要她死?!

    越宁的脸色苍白如纸,她本能想要找个依靠,攥紧了床边纪京辰的衣角。

    她打从心底信任他。

    若净姑娘要伤害她,她不敢保证杨洛会站在她这边,但纪京辰一定会保护她,一定会!

    越宁一下想了许多。

    不过,事情好像没那么糟糕。

    杨洛是真心来探病的,他问候了几句,不敢打扰越宁休息,便带着净姑娘回府了。

    越宁心里有愧,不敢与纪京辰独处,也把他赶回家歇息了。

    *

    翌日清晨,天光破肚,浊气消散,只留下一缕橘色云霞。

    秋风乍起,苍宇茫茫,不知为何有些悲凉之意。

    越宁不懂男女之情,彻夜难眠,披衣出门,一时不知前往何处。听着江水拍岸,浪潮声碎,她沿江信步,不觉走到了望君堤边。

    险峻的望君堤,一览残垣断壁,荒地乱石,千层巨浪如狼虎扑来,鬼哭狼嚎,叫人不敢靠近。

    传说花娘立此千年,日夜盼夫,哭断江堤。越宁远远伫立,望着滔滔江水,翻涌千载,一时想起杨洛之言,不禁莞尔一笑。

    悠悠岁月,陵谷沧桑,又余下多少真相?

    望君堤边,有一个石雕塑像,长衣飞舞,手持长剑,与花娘庙中的塑像大有几分相似。

    越宁走近石雕,见其已被风沙侵蚀,尘土掩盖,眉目模糊,不由得心生怜悯。

    花娘啊花娘,是怎样的情,值得你孤寂千年,忍受这份相思之苦?

    一人一石相对,黯然无语。堤外翻江倒海,激流千尺,如同亘古谶语,低沉若诉。

    秋凉风挽,不绝于耳。

    堤边枯枝,挂着半卷残书,破旧不堪,字句已不可辨。

    越宁看景色苍茫,觉得自己所求甚虚,便自嘲地笑了。

    人世间,又有多少感情能这般轰轰烈烈?

    她刚要离开,但见天边初亮,光芒万丈,影子如在大地重生。

    远处,一抹晶莹剔透的淡蓝,衬托着白皙如雪的肌肤,显露出一股神秘的绝美。

    越宁认出是谁,心中一惊,马上躲在塑像背后,瑟瑟发抖!

    隐秘处,一名老者恭敬作揖:“仲胥见过公——”

    蓝净抬起手,示意对方不必多礼。

    叫“仲胥”的老者忧心如焚,极力劝说:“这次,何大人是动了真格的,不仅派了巫师前来,还以纳妾为由悬赏线索,你若再执迷不悟,他定不轻饶!净儿,听仲叔一句劝,卸了这一身,回家认个错,他会原谅你的。”

    “原谅?”蓝净轻笑一声,几分轻蔑,几分苦涩,“做错了,才需要求得别人原谅,我何错之有?他何青云不过为了自己的颜面罢了!我不以何家人自居,过我的逍遥日子,碍着他们什么了?若我娘还在,他们何至于这样欺辱我……”

    带着悲伤的哀诉化成了沙哑的嗓音,如此美丽动人的一个女子,竟有着兽物般的声线!

    远处的越宁双眼一瞪,讶异得不能动弹——

    蓝净会说话!

    她不是哑巴!她会说话!

    正在此时,蓝净隐隐觉得大地震动,警觉异常,立刻让仲胥回避:“快走!许多人往这边来了!”

    仲胥动身钻入林间,再无踪迹。

    越宁揉了揉眼睛,老者确不复见。

    蓝净回头,水眸清冷一抬,恰好瞥见越宁碧绿的衣角,不禁心底一沉:宁儿……

    她一步一步靠近越宁。

    对越宁而言,这好比阎王点簿,恶鬼索命,令她惊恐得喊不出声音。

    还是跑吧。

    越宁刚冲出去,骤然一队官兵从远方而来,将她们团团围住。他们手执兵器,森严戒备,恐防两个“贼人”跑掉似的。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越宁惊魂未定,忽而又被官兵围起,狼狈得很。

    “嘻嘻,是我呀!”此时,官兵让出一条小道,一个矮小的秃头老儿笑眯眯地朝她们走过来,“给你们两个小丫头送富贵来了。”

    见是村里的八嘴公,越宁稍稍松了一口气。她回望蓝净,确定净姑娘的注意力并不在她身上,好歹安了心。“八嘴公,这到底怎么回事?”

    八嘴公笑逐颜开,大致解释道:“掌印何家的何大人要纳妾,从各地甄选美女,我把你俩推荐上去了。净姑娘自不必说,宁丫头,这对你来说也是大好机会呀!”

    晴天霹雳!

    “何,何,何大人纳妾?”越宁不觉结舌。

    蓝净一听“掌印何家”四个字,琉璃般的眸色亦有了阴翳。

    眼眶通红。

    八嘴公见她们脸上没有一点喜色,当下有些恼意:“嫁入何府多好啊,吃喝不愁,穿金戴银,我辛辛苦苦为你们铺路,你们怎么不领情呢?”

    越宁本来还在摇摆,到底要不要嫁给纪京辰,一听被举荐当何家贵妾,马上下了决心。

    “不!我不嫁什么何大人……我要嫁的人是纪大哥,纪京辰!”

    为什么……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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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在他面前,她就是无法这样掷地有声地说出来……

    领头的官兵可不关心她想嫁给谁,一声令下,要将她们带回陶县。“凡是胡县令选中的女子,一概带走!”

    “我不要!我不要嫁给何大人!”越宁在堤岸边乱窜,就是不肯乖乖被擒。

    “吵什么吵!”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厉喝,但见官兵们敞开一条宽阔的道路,通通下跪高呼——

    “参见大人!”

    越宁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披蓝色锦缎的中年男子,肥头大耳,身材臃肿,领着一群杀气腾腾的带刀侍卫走过来,那架势好不威风。

    越宁还没来得及反应,蓝净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将她拽跪在地。

    她扭头一看:怎么大家都跪下了?

    他莫不是……何大人?

    这位“大人”可是带着很高的期望来此的,只可惜一切不如人意。

    此人并不是要纳妾的何大人,而是为其张罗的胡县令。

    他仔细地打量过眼前的小丫头,连连摇头:“八嘴公哪,就这种姿色,你也敢让本官亲自来迎?”

    眼前这丫头,虽说长相俏丽,肤白如雪,没有半点村姑的俗气,但也算不上什么天姿国色,怎么配得上尊贵的何大人?

    “胡大人,特别好看那个,不是她,是她。”八嘴公颤巍巍地指了指被遮挡的蓝净。

    蓝净一动不动跪在地上,低着头,宛如一座玉雕,剔透玲珑。

    飞扬的淡蓝衣裙像雪花一般,旋舞在风中。

    胡县令挺着油腻的大肚子,好奇地走近她,想要窥探她的容貌。

    她依然纹丝不动。

    胡县令见她矜持,不耐烦地指着她:“你,把头抬起来!”

    一滴晶莹的泪,从她脸上滑落下来。

    那一刹,她抬起了头。

    令人无法忘怀的,一株带雨的梨花。

    美得,惊心动魄。

    那一瞬,谁也无法呼吸。

    唯一让人记住的,是她眸中的一滴甘露。

    蓝衣下柔若无骨的体态,若隐若现的肌肤,衬着一张如在雪域中走出的纯净容颜,让人片刻迷失。

    如真如幻。

    如痴如醉。

    胡县令根本舍不得眨眼,恨不能把眼珠子挂她身上。他迷恋地盯着她许久,逐渐回过神来,叨念道:“果然是个绝世美人啊……来,起来,别跪着,本官心疼。”

    他要扶起蓝净,她却怯生生退了两步,几块碎石滚落到望君堤下,瞬间被浪花吞没。

    正在此时!

    所有官兵不约而同地拔出了长刀,呼喊道:“保护大人!”

    众人倏地回头,顺着他们严阵以待的方向看去,赫然有一头“疯牛”正在迅疾冲来!

    黄土漫漫!

    沙尘滚滚!

    “它”近了!

    此时,大家才看清楚,那根本不是一头牛,而是一个穿着褐色布衣的高大男子!

    “站住!”锋利的刀刃在晨光下闪耀着凌厉的光华,让他不得不在刀口处停下。

    越宁错愕地唤了对方一声:“呆子……”

    灰头土脸的纪京辰一下子跪了下来,“砰”的一声向诸位磕了个响头。“大人,求你们别抓宁儿,她犯了什么事,都算在我头上。我这个人皮糙肉厚,可以做苦役,也不怕挨打,求求你们,放过宁儿吧!”

    “宁,宁儿?谁是宁儿?”胡县令懵了。

    “我……”越宁讪讪地举起手来,有些丢脸,可让她丢脸的人,却又让她动容。

    “罢了罢了,你就不必去应选了。”胡县令本来也没多在意这个黄毛丫头,一颗心都拴在蓝净身上了。“来来来,美人,过来,掉下去可不得了。嘻嘻,放心,本官是父母官,不会吃了你。”胡县令伸手,生怕打碎这琉璃人儿。

    眼看一双胖手就要触到蓝净的香肩——

    好像有什么“消失”了!

    仿佛都是幻觉!

    蓝净的身法快得根本看不清,眨眼就躲开了!

    胡县令扑了个空,身子一倾,刚好踩上一颗圆溜溜的石头,整个人倒向堤下——

    “大人!”所有人不禁惊呼。

    就在最危急的一刻里,胡县令信手一扯,刚好扯住了越宁飞扬的衣角!

    越宁一个不稳!

    扑通!

    水花四溅!

    两人双双跌入了深不见底的梨江之中,刹那被波涛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