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馆打包回来的菜还挺好吃的,连唐休这么挑的人也多扒了几筷子。
也可能是多亏了季知雪一直在旁边给他续着酒,解腻。
唐休酒量真挺好的,调出来的酒度数都不低,就这么一直喝也不见脸红。
少爷吃饱了,拿勺子敲了敲玻璃杯壁,叮叮叮跟酒吧敲铃儿似的。
“季小二,续杯。”
季知雪给他添上最后一点儿酒,瓶子见底了。
“我重新调个别的口味吧。”季知雪说,“想喝什么?”
“都行,甜的吧。”
唐休趁着季知雪干活,顺手把桌上收拾了。
“这里只有碎冰,做出来不太好看。”季知雪切了个苹果,薄薄的苹果片卷成花儿拿牙签穿起来。
季知雪的手匀称干净又修长,就这么捏着苹果片唐休也没觉得膈应。
“已经挺好看的了。”唐休撑着脸,吃完饭之后他换了个位置,靠着吧台坐,方便些。
除了切下来的那几张薄片,剩下的半个苹果都拿去榨汁了。
碎冰苹果汁混进摇壶里,晃得唰啦唰啦响。
“季知雪。”唐休看着吧台那人。
“嗯?”
“我刚才想到,要是我当初没打电竞,我应该也能去学学调酒。”唐休指了指那只雪克杯。
季知雪笑了声:“你要是真学这个,我估计不比电竞骂得轻。”
“我草。”唐休也笑了。
吧台凳子没靠背,唐休坐久了腰累,于是双手叠着趴在桌上。
冰凉的石面贴着胳膊,冷一阵就好了。
“不凉么?”季知雪的苹果酒做好了。
“还成。”唐休趴着说。
“慢点儿喝。”季知雪把酒挪到唐休手边,还在杯子里给放了支长吸管,“喝挺多了。”
唐休直起腰来对着吸管嘬了一小口:“我还以为你是冲着灌醉我来的。”
季知雪愣了下。
“那得下药了吧。”季知雪说。
唐休又笑了。
吧台的灯不怎么亮,就一盏暖黄的小吊灯撑着。
就这么个环境还是能看出来唐休眼皮有点儿红,不知道是自己揉的还是醉的。
但季知雪又真没见唐休醉过。
“你是不是有事儿想问?”唐休拿手指擦了擦杯壁的水,“问吧。”
总得问的,不如现在问。
季知雪今晚能给他喝那么多,要不是想跟他聊点儿什么他把这杯子吃了。
季知雪没说话。
“问不问啊?”唐休不耐烦了。
季知雪叹了口气:“问。”
“嗯。”唐休点了点下巴。
“你在国外的时候,你家里人没给你钱么?”季知雪拉了张凳子坐在唐休对面,离得挺近的,能近距离看着少爷的脸。
“没有。”唐休用吸管戳了戳杯子里的碎冰,对准有颜色的那块儿吸上来一口,“欧洲是我自己要去的,他们不管。”
少爷皮肤白,嘴巴不知道怎么喝的,越喝越红。
“他们疯了才会给我钱去国外打电竞。”唐休说,“巴不得我去的第一天就打电话回来说我错了,哭着喊着要回家。”
季知雪顺着他说的想了想,唇角一下子没压住。
“笑屁。”唐休瞪了他一眼。
“那怎么办?还有钱吃饭吗?”季知雪问。
“找人借的。”唐休说,“借了几万块钱,后来进战队打比赛,拿到奖金就还上了,没多大事儿。”
没多大事儿?
季知雪仔细地看着唐休,现在的唐休也才二十岁,放在外面就是跟那群整天傻了吧唧的大学生一个年纪。
那当时呢?
现在的唐休可以说没多大事儿,那十七岁的唐休呢?
可怜巴巴的。
季知雪夹了一块儿切角柠檬投进唐休杯子里,扑通一声气泡全涌上来。
“想酸死谁?”唐休皱了皱眉,拿吸管把那块柠檬扎透了串上来扔回去。
季知雪哎一声:“不吃别浪费啊。”
“那你吃。”唐休又重新在盘子里把柠檬挑起来,他自己吃着季知雪卷的那朵苹果花儿。
还是甜脆款。
那块柠檬最终被放到切板上让季知雪起了丝儿,手指拨弄两下又给柠檬摆了个造型。
唐休看着,他感觉要是季知雪不当电竞选手就该去当厨师,那种光靠厨子的脸和手就能黑一半价钱的高级料理店。
“你爸他......”季知雪把这柠檬摆好盘,顺手又切了一个苹果。
“他知道。”唐休抢答。
“你是不是还挺介意他今晚上说那话的?”唐休说,“我没那个意思。”
“我不介意。”季知雪说,“就是有点惊讶。”
“没什么可惊讶的。”唐休用签子扎了一块苹果,这个后面切的没有卷成花,有点儿硌嘴,他吃了一块就不吃了。
“我又没藏着不让他知道。”
“他管不着我。”唐休说。
他想了想,又觉得重点偏了。
“今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想。”唐休重复道。
季知雪手指沾了点水,点了点唐休手背:“我知道,我知道。”
“还想喝么?”
唐休杯子空了,碎冰块儿沉在底下亮晶晶的。
唐休晃了晃杯子:“你摇就喝呗,给你个机会,看看不下药能不能喝醉了。”
季知雪把他杯子拿回来,最后打了杯苹果汁。
唐休把苹果汁喝完,自己一个人窝到沙发上卷着,留季知雪在厨房收拾。
沙发那边唐休特意没开灯,不然躺着要瞎眼。
季知雪说不介意,说他知道。
知道又不代表接受,那不就还是挺难接受的。
唐休转了转身,这沙发很大,几年前他亲自买的,花的还是唐卓海的钱,又贵又舒服。
他有点儿困了,关键这沙发还这么软。
唐休眯了眯眼睛。
季知雪在厨房那边能看到他躺着,估计唐休今晚真有点儿喝多了。
他收拾完擦了擦手,准备开车把唐休送回去,结果刚才还躺在沙发上的人转眼就不见了。
“唐休?”季知雪去厕所门口把灯打开,还上下闪了两下试图唤醒那只似醉非醉的夜视仪精。
厕所没人。
这儿就两个房间,季知雪找了一圈发现唐休就在他以前的屋里。
季知雪敲了敲,门虚掩着,一碰就开了。
唐休正坐在书桌前,从抽屉里翻出来好几张纸。
“在干什么呢?”季知雪问。
唐休头也没回,一页一页翻着。
“看点儿东西。”唐休说。
“你没醉啊?”季知雪靠在门边,“刚看你躺着还以为你喝醉了。”
“你没下药就醉不了。”唐休说。
书桌那边看着挺忙活的,唐休从头到尾就没把头抬起来过。
“我能进吗?”季知雪问。
“进呗,这你屋。”唐休说。
“怎么了?你看什么......”季知雪忽然消了声儿。
他凑近了才看清唐休手上拿的文件。
好几张罚款单,落款是他的。
还有一张照片。
“原来我爸之前就找过你。”唐休两根手指卡着照片对角,正反面转了转。
前面是两人合照,背面是铅笔印,先前是写了点东西的,后来被人擦掉了,只留了印子,擦得乌黑。
“我说他今天怎么见你进门儿就炸了。”唐休语气淡淡的。
唐休看到这些玩意儿的时候就已经猜得差不多了。
他又不傻。
这张照片是他跟季知雪的一张合照,他那会儿挺宝贝的,一般有口袋都揣口袋里。后来不知怎的落到他爸手上。
照片背后就是他抄的两句情歌歌词,唐休索性跟他爸摊牌了。
结果它现在在季知雪家里,看样子跟三年前的资料放一块儿,那就是唐卓海给的。
“他之前找你是让你把我开了的么?”唐休啧了一声,“他讲话还挺好使。”
“我爸给你多少钱?”
季知雪叹了口气:“没给我钱,那时候情况挺复杂的。”
唐休盯着那张照片,其实他知道,他知道是挺复杂的。
当时COG战队来新人,季知雪又顶着上头领导压力,这压力怎么着也不该是他扛。
“我还以为他好歹给你扔两张支票让你填,说什么'五百万离开我儿子'之类的傻逼话。”唐休说,“但那也不够啊,五百万才多少。”
“你这也没少看啊。”季知雪说。
唐休笑了笑。
他现在觉得无所谓,但十七岁的唐休不这么想。
“我爸那时候都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也说我就是玩玩儿?”唐休用膝盖都能想了,“他告诉你我喜欢男的,喜欢你,让你离我远点儿?”
季知雪现在觉得唐休是真的醉了。
什么话都能从嘴里蹦出来。
“关键是你特么还觉得特有道理。”唐休说,“是吧?”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我就是这么个人,就是玩儿,那还不如回家歇着。”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唐休坐在桌前,季知雪看他眼皮更红了。
“不是,真没有。”季知雪伸手过去拍了拍他背。
这真是他第一次见唐休醉,这算是醉了吧。
“我怕你后悔。”季知雪说,“你那时候才多大,跟着我混一块儿就知道以后了么。”
“说不定你真是精英呢。”
“我要是精英我爸能拦着我么?我是精英我再干两年都能把COG收购了。”
季知雪莫名其妙笑了一声。
“这个。”唐休指了指另外的文件。
“你挺牛的啊,加起来六千多万的罚款单,你特么把COG偷着卖了?”唐休抬头看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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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知雪无奈道:“没。”
“罚款时间三年前,那是我的违约金。”唐休几乎咬牙切齿,“你疯了吧?”
“我说那时候COG这么轻易放我走呢,我说呢。”唐休气得不轻。
“你到底醉没醉?”季知雪没辙了。
几个款项加起来算得一清二楚,还能看仔细日期,逻辑也清晰,脑子挺好使。
“这么多钱你他妈不会让唐卓海交啊?你他妈不会让我自己交啊?你傻逼吗?”
“我没醉!”
那就是醉了。
季知雪把唐休肩膀掰过来,轻轻抱了下。
“别气,是我的错。”
唐休喜欢电竞他知道,唐休是少爷他也知道。
当时要是让唐卓海给了这六千万,唐休就真得拴着回去当精英去,他走不了。
六千万给唐休一个选择,非常值。
刚才张牙舞爪的人忽然就歇了,被搂着一动不动。
“我真没醉。”唐休说。
“我知道。”季知雪仍旧伸手往唐休背后拍了拍。
“那你别搂我!”唐休说。
“你刚才不是骂人呢么?”季知雪说。
“那有什么关系?你特么才醉了吧?”这下给唐休气得。
过了会儿,唐休突然仰了仰头,把自己嘴巴从季知雪里肩膀挖出来。
“那你还有钱么?”
“没有了。”季知雪说。
唐休冷笑一声:“难怪两千万都拿不出来,够穷的。”
季知雪:“......”
“季知雪我草你大爷。”唐休一下子又把下巴搁在季知雪肩上。
“好,你别哭。”季知雪一边哄着。
他真怀疑最后那杯苹果汁是不是真下药了。
哪有人醉成这样的。
“好点儿了没?”季知雪低头看了看。
唐休气得大喘气儿。
季知雪能感觉到唐休的情绪,跟醉不醉没关系,他今天就一直不怎么高兴。
虽然正常情况下看不出来,但就是有。
唐休心软,这气在心里憋着憋着就没了。
实际上自己能想特别多事儿。
现在好些了。
唐休应该没哭,只是眼角红得厉害。
季知雪把那张漂亮脸蛋儿抬起来,拿手擦了擦:“今晚在这儿歇着,明天再回去吧,明天我早点送你。”
“车是我的。”唐休说。
什么玩意儿?
“我知道。”季知雪笑了。
“季知雪。”唐休闷着声开口了。
“嗯?”
“你从COG走吧,别当替补。”唐休说。
季知雪看着他,也有些迷惑。
有的人脑子分区管理是真好啊,醉酒都一阵儿一阵儿的。
好在他之前提前收拾了房间,床单被罩什么的都换过,能直接躺。
正常人这会儿就别管什么洗澡不洗澡的了,睡了就算完。
但唐休不。
少爷步伐矫健地在衣柜里找了套衣服,然后在浴室锁上了门。
都这时候了还能记着自己在衣柜里留的哪套衣服能穿。
季知雪坐在他床边看着。
记性挺好啊少爷。
等唐休洗完出来,估计是醒了点儿,眼神都亮的。
“吹风机在哪儿?”唐休把浴巾搭在头上,前后搓了搓。
“我给你拿。”季知雪去外面柜子里给他拿来,“用我帮你吗?”
“你不洗?”唐休看他。
“我等会儿。”季知雪给吹风机插上电,用暖风挡迎面扫了扫唐休的脸,“你赶紧吹。”
唐休想了想,自己也懒得弄,索性直接拿椅子坐下了。
“你吹吧。”
唐休拿的是件宽领睡衣,九百多一件,说是舒适款,其实薄透得没边儿,看上去就只能洗一回,第二回就该化在水里了。
“你这衣服是新的?”季知雪问。
“新的,之前买了没穿。”唐休低头看了眼。
季知雪调了柔风档,拨着唐休头发。
唐休头发挺长的,也软,得上下撩起来吹。
亮着额头的湿发少爷非常好看,季知雪趁机捞了两把他的刘海。
但季知雪也不具备吹个帅发的这种技能,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吹干就差不多了。
“你能别吹狗似的吹我么?”唐休歪着头,眼睛眯上,显然是被吹不行了。
季知雪笑着关了吹风机,拍拍他:“吹好了,去睡吧。”
“赶狗似的。”唐休不是特别满意。
“哎,你赶紧睡吧。”季知雪把被子扯在他身上,压紧。
回头在外面给唐休装了杯温水放他床头柜上,以免他半夜起来渴死了。
或许是环境挺熟悉的,镇压了一会儿唐休就睡着了。
季知雪站在床边看了会儿,头发虽然被吹得乱七八糟,但少爷真挺可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