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信任温栩言的呢,谢昭离也说不清楚,或许他从来都没有疑过他。
可不知为何,他侧身请进以后,温栩言却踌躇了。
“这扇门,温栩言想进,可温员外郎却不适合进。”
他走上前,对着谢昭离几乎是耳语,“您永远都可以信我,可如果尚书令信我,我才更有价值。”
他重新退回去,朝几人拱手道:“告辞了。”
而后还不待谢昭离挽留,他便如一阵黑烟似的跃上了屋顶,很快融入夜色不见了。
等到谢昭离再转头的时候,竟然就看见姜林絮拔出一把匕首,将灰眼老邢抵到了墙壁上。
“姑娘就是这么对你的恩人的?”
灰眼老邢咬紧牙关,却漏出笑意来,灰白色的瞳仁盯住姜林絮,显得有几分鬼气在。
谢昭离没有妄动,而叶己已经扯上了姜林絮的袖袍,轻声劝道:“姑娘,莫冲动。”
而姜林絮手上的力没有泄,亦没有理会旁人的劝阻,只是问灰眼老邢道:“你为何在此?”
“我为何在此?”老邢反问一声,笑意却更盛,“当然是因为我住在这儿!老头子住不起什么好地方,这儿是官屋局廉价赁舍,不透气又不见光,倒难为几位少爷小姐躲躲了。”
“你还在查晋阳的玉?”姜林絮还是在逼问,但手上力道明显已松了些,“查到什么了?”
灰眼老邢冷哼一声,道:“玉雕行会里有几个学徒这几日尽在那里议论玉雕坊经营不善一事,”他瞟了叶己一眼,似乎早已看出她是私探玉雕坊之人,“傻子才会在这几日上赶着凑上去。”
“你!”姜林絮正要发作,后头叶己却已低眉顺眼地说道:“抱歉姑娘,是我愚笨,给你添麻烦了。”
轻叹一声,她于是才终于松开了灰眼老邢。
而另一旁的谢昭离,目光环视在这间一丈见方的屋内。
他瞧见地面裂了缝,塞了几团发霉的稻草。
瞧见墙角支着个矮榻,垫的苇席边缘有些散落,露出底下垫着的几页写有小字的废纸。
瞧见灶角处摆着个豁口陶灶,窗户并不透光,让屋内好像有一股怎么也驱不散的浊气。
几人一时静下来,唯有隔壁脚店伙计的鼾声穿透墙壁传来。
谢昭离的目光还久久地落在那床榻的苇席底下,久久地看着那几张废纸。
明明看起来只是几张铺床铺防潮的废纸,他却只觉得和北境军中惯用的纸张异常相似。
“匕首还我!”灰眼老邢假意生气对姜林絮喝道。
谢昭离也跟着转头看过去。
姜林絮不以为意地嗤了一声,就把那匕首抛过去,老邢稳稳当当地接在了手中。
“老人家,”谢昭离的声音有些颤动,问道,“能不能给我看看这把匕首?”
他一步一步地走上去,直勾勾地凝视着他手中的匕首。
其实不用接过来,他已然看清了上面刻着的是金雁纹。
谢昭离永不会忘,也永不会看错。
他领金雁军在北境告捷,每个人的佩刀上都是这样的金雁纹,烙在佩刀上,如同烙在他的心里。
如今金雁主帅靖宁王身死,金雁军被打散收编。看见这样一个小小的刻纹,足够让他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在他即将伸手躲刀的前一刻,姜林絮微微侧身挡住了他过于明显的视线。
顷刻被打断了,他也终于回神,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太过惹眼,揉了揉眼睛当做舒缓。
“你要看,便看吧。”灰眼老邢绕过姜林絮,面色不改地将匕首递了过来。
那一道金雁纹出现在眼前,谢昭离几乎要垂泪,却最终只是显得稀松平常地问道,“老人家姓邢?在下,修书院谢昭离,想请问老人家,为何要查晋阳的玉?”
那只灰白的眼睛盯着他,无端让谢昭离有些心虚,好像这只眼睛能将他的所有遮掩都看透。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即将说点什么。
而谢昭离却赶忙开口道:“等等,我……”
他似乎害怕听见什么,可他分明又期待着听见些什么。
“今夜太晚了,老头子要睡了,我这小屋容不下几位过夜。”
灰眼老邢的眼神蔓延许久许久,却什么也没有说。
三人一道挤在这间小舍里头,连转身好像都显得拥挤。
毕竟是容他们避了一阵风头的人,老邢下了逐客令之后,几人也不便多待。
叶己最先探了个头出去四下看看,确认安全后,方才向姜林絮点头示意。
“多谢邢伯,多有得罪,还请您包含。”姜林絮道。
而灰眼老邢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并没有开口,直接掩上了门。
一路上,姜林絮问起叶己近日的情况。
叶己只说,长公主殿下近日也和原先一样,念经礼佛,不时外出到慈幼院看看,或是在相国寺附近给流民施粥。
而驸马还是长长晚归,也不大和殿下说话,总是待在书房。
而关于玉雕一事,自上回来秦府见过她以后,并没有什么新发现,所以今日才想着夜探后院,不曾想已被人盯上了。
说到此处,她微微瞟了一眼谢昭离,问道:“温员外郎是谢编修的朋友吗?今日还多亏他出手相助,没来得及当面感谢。”
而谢昭离却似乎陷在过深过重的思绪当中,没有过分放在心上,只是草草答道:“无事,他想必也不会在意的。”
叶己却好像并不期待这个答案,只是微微颔首,又转向姜林絮,问她是否要回公主府了。
她想来自己也抄了不少《女诫》,也在秦府待了一阵时日了,就应下来说准备回去。
直至已经看见了公主府的牌匾,谢昭离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又因叶己还是在汇报着近日公主府当中的情况,倒像是谢昭离只是安静聆听而已。
可姜林絮知道他心中藏着事。
有的时候她其实不明白他为何要自己扛,就像最初在汴京认出她,就像温栩言递过来的德鄂军报,就像其实今日他的目光实在是太过惹眼,以至于让姜林絮也看清了灰眼老邢匕首上的金雁纹。
她几乎以为他会直接问起老邢是不是金雁旧部,可是他只是沉默着。
这一路风静而人稀,但他也只是沉默着。
已经走到了公主府的偏门,姜林絮没忍住微微叹息,开口问道:“你认得邢伯……”
“早些休息吧,阿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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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昭离打断了她,努力笑起,却有些惨淡。
姜林絮只觉得内心有股无名火,冷哼一声,携叶己从偏门回公主府了,没有再多给他留一句话。
也没看清谢昭离微微伸出手,其实想要挽留。
“阿絮。”他对风说。
夜色里谢昭离没有回修书局,亦没有回官舍,他沿着小路走回了灰眼老邢的赁舍,本欲伸手扣门,却最终放下了。
他长久地站在那里,直到和夜色融为一体,几乎要站成一尊雕像。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那扇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灰眼老邢的声音有些浑浊:“进来吧,真不让老头子睡个好觉!”
谢昭离走了进去,老邢此时才重新点起灯,他看清他散落的须发其实只有一些白,这只眼睛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老上许多。
“您知道我会来?”
灰眼老邢将那柄刻了金雁纹的匕首扔在烛台底下,就在谢昭离眼前,问道:“你认得它?”
但谢昭离将手掌覆了上去,盖住了匕首,也盖住了上面的纹路。
“和顺二十八年二月初二,你在哪里?”他的嗓音有些沙哑。
“我这只眼睛,”老邢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用有些粗糙的手指着自己的左眼,“是战场上,波日特人伤的。
“刀剑无眼,其实我不怪他们。我的主帅需要打仗,我就跟着打仗,他打波日特部打了不少胜仗,所以我也杀过不少人,应当也毁过不少波日特人的眼睛。”
他的眼神隔着一段距离看向谢昭离,浓重的眼神几乎可以稀释他们中间的空气。
“你既然知道德鄂失守有异,想必也是故人。我们来交换个秘密吧,谢编修,你先告诉我——你是谁。”
“我——是谁?”谢昭离有些木讷地重复。
灰眼老邢却没有逼迫他,只是说道:“德鄂一战以后,我病得很重了,否则也不会指引那秦姑娘去查玉雕厂。你告诉我你是谁,好让我……死得安心呐。”
谢昭离嘴唇翕动。
“我是……和您一样的人。”最终他这样说。
和您一样,曾驻守在北境的人,为德鄂失守而痛惜的人,为过去流过泪也流过血的人,想要大齐边境和平的人。
“我只是个小兵,常年驻守军营,也见不着主帅。战火烧到德鄂的时候,我却也跟着副将拼死一搏。可是没用。”
他抬起头,眼中有血丝,“不是金雁畏战,是德鄂城的守军,早已……主动调离。”
主动调离。
谢昭离几乎站立不稳,扶住了桌角,呼吸有些急促。
“谁……下的命令?”他问。
“我不知道。”灰眼老邢叹息道,“我只是一个无名小卒,哪里知道是谁的令?可是,德鄂乃北境重镇之地,谁又能下得了这样的命令呢?”
“你好大的胆子!”谢昭离扼住了他的喉咙,眼睛通红,“你在暗示先帝失德?”
老邢却剧烈地咳嗽起来,谢昭离本就没太用力的手被吓得一松,看见灰眼老邢他咳得却愈发重了,用衣袖捂着,咳出一小滩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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