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迟立在收银台前,修长的手指捏着那张被刷退的卡,眉间拧出一道浅浅的褶,颊侧的线条在昏黄灯光下依然锋利分明。

    他盯着POS机上跳出的余额不足的字样看了两秒,又换了一张递过去,薄唇抿成一条线。

    “不是吧,这张卡也不能刷?”

    他声音压得很低,嗓子眼里透出那股不可置信的闷劲儿。

    那张好看的脸在灯光下明暗交错,桃花眼微微眯着,即便是吃瘪的样子也透着一股懒散的矜贵。

    身侧的林露露脸色已经沉到了底。

    她的姐妹团站在不远处,低头刷着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高跟鞋不耐烦地点着地面,全然没注意到这边正陷在什么窘境里。

    “江迟,你能不能靠点谱,”林露露压低声音,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不加掩饰的不耐,“我这还要送她们回家,人都等着呢。”

    江迟把那张卡随手塞回兜里,抬手揉了揉后颈,姿态依然懒散从容,像根本不在意这点小事:“宝宝你们先走吧,我让我爸把家里的卡送过来,别耽误你们闺蜜聊知心话。”

    林露露看了一眼祝苑她们那副百无聊赖的模样,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拍了拍江迟的手背:“那我先走了,等会儿给你回消息。”

    说完头也没回地领着那群人消失在走廊尽头。

    脚步声渐远,包厢门口瞬间空了下来。

    刚才还喧闹沸腾的走廊只剩几盏昏灯亮着,江迟一个人立在收银台前,手机通讯录翻了个遍,凌晨四点半,没有一个人是醒着的。

    他盯着宋怀景的名字看了两秒,又滑过去,最后把手机反扣在台面上,哑然失笑。

    牛。他妈是真把卡停得干干净净。

    “先生,这账……”

    酒保站在旁边,笑容为难地试探着。

    江迟偏头看他,嘴角还挂着那抹自嘲的弧度,嗓音里带着熬夜后特有的沙哑:“我可以等早上再结账吗?人跑不了。”

    “多少钱?我替他结。”

    声音从身后传过来,软软的,带着一点水汽。

    江迟愣了一下,回过头。

    许知站在走廊拐角的灯光里,双手还湿漉漉地垂在身侧,指间挂着几颗未干的水珠,在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她应该是刚从洗手间回来,颊边沾着一点被水打湿的碎发,衬得那张脸又白又小,像一朵被夜露浸透的白山茶。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裙,什么首饰也没戴,整个人素净得不像这个夜里该出现的人,却偏偏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一截落在暗处的月光。

    江迟盯着她看了两秒,才想起来眨眼睛。

    “你还没走?”

    许知走上前来,步子不疾不徐,湿漉漉的手指拢了拢鬓边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乌沉沉的瞳仁。

    她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偏头看向酒保,声音依然轻而温软:“多少钱?”

    酒保立刻报了数:“原价5888元,江先生是老顾客了,可以给咱们优惠到5550元。”

    许知点了点头,从那只普通的帆布包里摸出一个卡包,拉开拉链,手指抽出一张卡片,递了过去。

    “刷这个吧。”

    她把卡搁在台面上,推过去的时候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大理石的边沿,动作随意得像在便利店买一瓶水。

    江迟的目光从那张卡移到她的脸上。

    少女垂着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密的扇形阴影,神情安静又自然,像只是顺手帮一个陌生人开了扇门。

    她身上那股茉莉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混着洗手间带出来的水汽,清淡得不像香水,更像是什么洗发水残留的味道。

    江迟忽然笑了一声,靠在收银台边沿,歪头看她:“许知,你这卡里钱不少啊?”

    许知抬眼看了他一下,唇角弯了弯,没接话,只是把卡又往酒保那边推了推:“刷吧,密码六个零。”

    酒保接过卡,利落地操作起来。

    江迟站在旁边,双手抄进兜里,视线落在许知侧脸上,桃花眼里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慢慢变了味道,像在重新打量一个人。

    可江迟知道,5550块,对宋怀景家保姆的女儿来说,怎么也算不上一件平常事。

    “谢了。”

    他开口,难得的收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

    许知接过酒保递回来的卡,随手塞进卡包,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可眼睛里的光却亮盈盈的,像碎了满池的月影。

    江迟把卡收进兜里,沉默了两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嘴边犹豫了半天。

    他抬眼看了看许知,又移开,最后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还有个事儿……想请你帮个忙,我能跟你一起走吗?”

    许知愣在原地,眨了眨眼睛,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她下意识拢了拢散落的碎发,语气里带了点惊讶:“江迟,这已经凌晨四点了,你这话说得有点吓人了吧?”

    江迟连忙摆手,那张好看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窘迫,耳根都透着点红:“你想哪儿去了,我说的是咱俩顺路,我去找宋怀景。”

    许知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轻飘飘的,像是一下子就明白了什么。

    她低头翻了翻手机:“那我跟乔荞说一声吧,咱俩一起打车回。”

    江迟点点头,两人并肩走下楼梯。

    凌晨四点的岸城已经褪去了大半的喧嚣,街道两旁的霓虹招牌只剩零星的几块还在亮着,光线稀薄得像稀释过的颜料,落在空旷的街面上,显出几分寂寥的蓝紫色。

    楼下的硕大霓虹灯牌下面,乔荞正百无聊赖地跨坐在她那辆机车上,头发被夜风撩得乱七八糟。

    看见许知和江迟一起走下来,她哎哟了一声,挑眉上下打量了一圈:“你俩咋一起下来的?”

    江迟看到乔荞,眼睛一亮,跟见了亲兄弟似的,几步上前抬手就拍上了她的肩膀,力道大得乔荞差点从机车上歪下去:“我靠!我兄弟你在呀!早知道刚才找你帮忙了,我这脸今晚丢完了。”

    乔荞一把拍开他的手,嫌弃地翻了个白眼:“咋?你卡又被你妈停了?”

    江迟一脸破防,那张好看的脸垮下来,桃花眼微微耷拉着,活像一只被主人断了粮的猫:“别提了,她这次真是一条活路没给我留。上下五千年的卡都试了个遍,一分钱都刷不出来。”

    他偏头看了许知一眼,又补了一句,“真是多亏许知了,不然我今晚就得搁那儿刷盘子抵债。”

    乔荞嗤笑一声,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许知脸上,语气里带着点促狭:“怎么?你咋走呀,我和许知这也没有你位置呀,我后座就一个座儿。”

    许知上前一步,声音温软却干脆:“乔荞你先走吧,我把江迟送到宋怀景家,我们一起打车是顺路的。”

    乔荞颇有些迟疑,目光在许知脸上停了两秒,像要从那张安静乖巧的脸上读出点什么。

    可她什么都没看出来,许知站在路灯底下,白裙被夜风轻轻裹着,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截凝住的月光,眼底坦荡又清亮。

    乔荞只好点点头:“那好吧,回见。”

    她利落地扣上头盔,机车轰鸣一声,像一道红色闪电没入夜色深处。

    许知目送她消失在街角,然后抬手叫了一辆车。

    两人拉开后车门,副驾驶上已经坐了一个人,胖乎乎的大哥满脸歉意地回头打了个招呼:“不好意思啊姑娘小伙,这是我老家的亲戚,我顺道给捎一程,只能委屈你俩挤后头了。”

    江迟摆摆手,弯下腰先坐了进去,长腿一收,往里边挪了挪。

    许知跟着坐进来,车门关上的瞬间,狭小的空间里安静得只剩引擎低微的嗡鸣。

    两人之间的座椅中间隔着一道浅浅的凹陷,像一道刚够画出一条线的距离。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滑过去,橘黄色的光流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许知靠在窗边,偏头看向外面,湿漉漉的碎发贴在颊侧,被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吹得轻轻扬起。

    她抬手拢了一下,指腹缓缓顺过发尾,动作慢吞吞的,像一只困倦的猫在给自己顺毛。

    江迟坐在另一侧,长腿大喇喇地岔开,整个人往后一瘫,脑袋搭在头枕上,偏头扫了她一眼。

    许知还望着窗外,睫毛微微垂着,路灯的光从她脸上流过又滑走,安安静静的,一点声响都没出。

    “你头发还湿着呢。”江迟忽然开口,嗓子里带着熬夜的哑,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刚才洗手间水龙头劲儿挺大的吧?”

    许知偏过头看他,愣了一秒才弯起嘴角:“嗯,不太好用,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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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一身。”

    “你那个卡,”江迟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带着点后知后觉的不好意思,“回头我转你,微信发你。”

    许知摇摇头,声音又轻又软:“不用还了。”

    江迟扭过脸来看她,桃花眼在车窗外的流光里微微眯起来:“五千多块不用还?你是哪家流落在外的千金小姐在这儿体验民间疾苦呢?”

    许知被他逗得笑了一声,低下头,指尖绕着湿漉漉的发梢:“攒了好久的零花钱,本来要买琴弦的……也不急这一时。”

    江迟看了她两秒,从兜里掏出手机递过去:“加个微信,回头转你。”

    许知接过手机,点了几下又递回去。

    江迟低头一看,备注栏写着“许知”,头像是一只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白猫,圆滚滚的,憨头憨脑。

    他盯着那只猫看了两秒,抬头看了看她,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下去:“你这头像跟你本人还挺像。”

    “哪里像?”许知歪了歪头。

    “看起来乖,其实怂。”

    江迟把手机收回去,语气笃定。

    许知瞪了他一眼,没真的生气,撇撇嘴又把脸转向窗外。

    江迟靠在座椅里,两条长腿往前伸了伸,在后排那点不算宽敞的空间里硬是舒展出一副懒洋洋的架势。

    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困出来的水光,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宋怀景那王八蛋应该还没睡……他基本不睡。”

    许知偏头看他:“你们很熟?”

    “穿开裆裤就认识了。”

    江迟把胳膊枕在脑后,语气懒洋洋的,“他那人闷得很,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今晚能有幸见他扶人一把,真是活了十几年头一回。”

    他说着又偏过脸来看她,桃花眼里那点促狭的光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你挺有本事的。”

    许知缩了缩肩膀,像是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了,声音更轻了:“就是不小心撞到的……”

    “行行行,不小心。”

    江迟拖长了尾音,明显没信,但也没再追问。

    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打了个哈欠,“到了叫我,我先眯一会儿。”

    他往后一靠,闭上眼。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引擎低微的嗡鸣。

    江迟那边很快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脑袋歪向车门一侧,睫毛在脸上投出两片安分的阴影。

    路灯的光一遍遍滑过他英挺的侧脸,睡着了倒是显得乖了几分。

    许知靠在窗边,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窗外。

    夜色还在往后跑,街灯一盏一盏地追上来又落下,城市的轮廓在凌晨的薄雾里变得模糊而柔软。

    她轻轻把滑到肩头的碎发别到耳后,没有出声。

    出租车驶过一个路口,车速慢慢降下来。

    前方路边的灯柱下站着一个身影,身量极高,穿一件黑色外套,双手抄在兜里,侧脸的轮廓在路灯下冷峻分明。

    他像是站在那里等了有一阵了,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夜露,听见引擎声由远及近,才微微偏过头来。

    车窗玻璃上,许知看见那张脸清清楚楚地映了进来——宋怀景。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街角,目光穿过夜色,不偏不倚地落在这辆缓缓减速的出租车上。

    路灯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冷白的边,眉骨的阴影遮住眼底大半神情,只剩那双眼睛,在深夜里沉静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许知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出租车在他面前停稳,江迟还歪在后座睡得正沉,脑袋随着车身的惯性轻轻晃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许知没有立刻叫醒他。

    她隔着车窗,安静地看着外面那个男人。

    宋怀景的目光从后排的车窗上掠过,像只是确认了一眼车里的情况,然后移开了视线,微微侧过身,等着车门打开。

    街灯把他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一动不动的,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许知垂下眼,伸手轻轻推了推江迟的肩膀。

    “到了。”她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这个凌晨仅剩的一点安静。

    路灯的光一遍遍滑过许知的侧脸,睫毛的阴影落在脸颊上,像翅膀收拢的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