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的手指微微收紧。

    “怎么了?”谢亭川凑过来。

    “穆雪莱死了。”

    许知把手机屏幕转向他,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半小时前的事。在酒店员工更衣室里。”

    谢亭川的眉头猛地皱紧:“就是刚才说的。”

    “对。”

    许知将手机放回包,脸上的笑意已经荡然无存,“在我和她见面之后,在宴会开始之前。”

    谢亭川低低骂了一句。

    许知没说话,只是慢慢抿了一口杯中的酒,目光越过面前的人潮,精准地落在远处那个穿着藕粉色礼服的身影上。

    祝苑正在与人寒暄,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

    像是刚听到什么坏消息,又像是这世上所有事都与她无关。

    许知收回视线,把半杯酒一口饮尽,喉间那阵微甜的热意混着酒精,熨帖地滑下去。

    “警察应该很快就会来找我。”

    她放下酒杯,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穆雪莱死之前,去找过她的人是我。”

    二十分钟后,警察果然找上了她。

    酒店临时安排了一间小会议室作为问讯地点。

    来的还是那两个人,一老一少。年长的姓陆,两鬓斑白,眼神像鹰一样。年轻的手里夹着记录本,站在旁边。

    “许知小姐?”陆警官在她对面坐下,把一张照片推到桌面上,“这个人,你认识吗?”

    照片上,穆雪莱躺在员工更衣室里,灰蓝色保洁制服领口被扯得歪斜,脖颈上有一道明显的勒痕。

    她眼睛没闭紧,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许知只看了一眼就别过脸:“认识,穆雪莱。我的高中同学。”

    “她今晚来找过你,对吗?”

    “对,大概七点左右,在我套房,她想要钱。”

    “为什么想要钱?”

    “她说要卖我一个消息,关于我过去的。”

    许知的声音很稳,像在念一段早就背好的台词,“我没答应,也没打算给,她后来就走了。”

    “什么消息,能具体说说吗?”

    许知抬起头,迎上陆警官的目光,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她没说完整,只说和我高中时的一段事有关。具体是什么,她不肯讲,我也没兴趣。”

    “她有没有提过别人的名字?”

    许知垂下眼睫,像是在回忆。

    “没有。”她语气平静地说。

    陆警官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又问:“宴会开始前后,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

    “没有,我一直和我的经纪人在一起,后来还和祝苑、宋怀景聊了几句。”

    陆警官又例行问了几个问题,许知一一作答,滴水不漏。

    “好的,许小姐,谢谢配合,如果有需要,我们可能会再联系你。”

    “随时恭候。”

    许知站起来,微微点头,然后拉开椅子走了出去。

    走廊里,夏颂枝和谢亭川都在等着。

    见她出来,急忙低声问:“怎么样?”

    “例行询问,”许知语气平平,脚下却没停,“我去趟洗手间。”

    许知站在洗手台前,双手撑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盯着镜子里那个妆容精致、笑容完美的女人。

    她厌烦地瞪了镜中人一眼。

    “操。”

    骂完这一句,胸口那股堵了一晚上的郁气才算纾解了一丁点。

    她拧开水龙头,不紧不慢地往手上揉泡沫。

    细密的白沫裹住十指,她低头慢慢搓着,脑子里却还转着祝苑那张笑容温婉的脸。

    水声忽然断了。

    许知回过神,拧了几下开关,水龙头里只吝啬地又滴下几滴水珠,便彻底没了动静。

    “停水了?”她皱眉,甩了甩手上的水,正要去摸放在洗手台上的手包。

    “咔嚓。”

    头顶的灯毫无征兆地灭了。

    整个世界在一瞬间沉入彻底的黑暗。没有应急灯,没有窗外的余光,连一丝光线的缝隙都没有。

    许知的手指僵在半空中。

    “有没有搞错。”

    她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了一圈,带着一点不耐烦。

    直到她听见那个声音。

    滴答。

    滴答。

    滴答。

    很有节奏,很近,像是有什么液体一滴一滴地砸在瓷砖上。

    许知的心脏猛地揪紧了。

    她倏地转身,在黑暗中徒劳地睁大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许知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恐惧终于后知后觉地攫住心脏。

    她张嘴想要喊出声,喉咙却像被什么攥住,只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气音。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许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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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低沉的、带着一丝不明显的焦灼。

    然后是一声沉重的撞击。

    再一下。

    “轰”的一声,门板被从外面硬生生撞碎,木屑和灰尘在黑暗中炸开。

    头顶的灯光猛地亮起。

    许知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偏过头去,眼前一阵发白。

    等她重新适应光线,看清站在门口的人时,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宋怀景。

    他的西装外套不知道丢在了哪里,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带也扯松了,一向冷淡矜贵的脸上,眉骨狠狠压着,眼底有一团她从未在这个男人身上见过的暴戾。

    他逆着走廊的光站在破碎的门框中,像一头被闯入禁地的野兽。

    许知嘴唇翕动:“宋……宋怀景?你怎么……”

    话没说完,宋怀景的目光已经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腕上,瞳孔骤然收缩。

    许知茫然地顺着他的视线低下头。

    那只手腕上豁着一道狰狞的口子,鲜血沿着她的指尖往下淌,在脚边雪白的地砖上汇聚成一小汪刺目的红。

    原来刚才的滴答声,是血。

    剧痛这才后知后觉地顺着神经末梢炸开,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裂了一个大口子。

    无边无际的眩晕和绝望同时涌上胸腔,她已经分不清哪里是痛、哪里是恐惧。

    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下去。

    宋怀景一步跨过来,手臂箍住她的腰,将她结结实实按进了怀里。

    他的体温透着湿透的衬衫烫在她脸颊上,手掌死死按在她淌血的手腕上,力道大到让她闷哼了一声。

    可许知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她的视线开始涣散,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又模糊。

    她的意识在往下沉,穿过这间灯火通明的卫生间,穿过白色的地砖,穿过十年的光阴,一直落到那个早已模糊的黄昏。

    器材室。

    此起彼伏的闪光灯。

    粗粝的校服布料裹住赤裸的肩膀。

    还有一个女孩靠在她肩头,泪水滚烫又酸涩。

    许知缓缓转过脸,在晃动的碎发间隙里,终于看清了那张惨白的脸。

    宋怀景低沉的呼吸就在耳边,带着灼人的温度,和十年前那个黄昏里校服的粗糙触感一起,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许知彻底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