罡风呼啸,掀动众人衣袍。才出宗门大阵,底下还能望见玄青宗连绵起伏的殿宇轮廓,甲板上派系已然分明,以姜玉山一派为首的众多弟子集中在船舻处听候安排,船舳上除去走动的弟子,便只余岚听月一行人。
岚听月立在船尾,目光落在面前向她行礼的两人上,眉峰轻轻蹙起。
“星朗。”岚听月的声音压过风啸,清晰传到二人耳中,“此去凶险,不是你们该掺和的,即刻御剑返回太初峰!”
白星朗方才登上甲板的一腔热意,被这句话当头浇下大半。
“我才不要回去!”
少年似乎早就料定会被遣返,一屁股坐在甲板之上,撇过头去,一副打定主意绝不退让的模样。
“师尊,弟子知道前路九死一生。可我既然拜入您门下,便想要同您站在一处。除非您动手把我打下飞舟,否则,我绝不会返回宗门的!”
场面有些僵持,岚听月将目光转向一旁垂眸静立的江雪生,正思索该如何开口,一道身影就朝她扑来。
“师尊,求求你了。”白星朗见被他硬拉来的江雪生被盯上,暗道不好,心知他这位师尊同他母妃一般吃软不吃硬,眼珠一转,索性拿出昔日对付他母妃时惯用的招数,抱住了岚听月的大腿。
“自我入归墟以来已有半年之久,未见母妃一面,来时送我的陆伯一介凡人,只怕如今还未走出归墟,母妃为我白头,我怎忍心看她在玉京苦等……”
船上的弟子都往这里偷看,肩头微微颤抖,显然是在憋笑。他们平时里听说这位师叔祖心中无不敬畏,没想到这位师叔祖座下的师叔是这样清奇的画风。
……这位白小郎君当真不让人省心,岚听月有些无奈。白家之事早已传开,众目睽睽之下,拿老王妃出来做挡箭牌,她怎好开口拒绝?
“只准到东极交界,你二人便下船!”
“是!师尊真乃深明大义,体恤弟子的天下第一好师尊!”白星朗眉开眼笑,跳起来一把抱住岚听月,嘴上拍着马屁。
“离家前母妃曾言,若拜入玄清宗,让我务必将收我入门的仙人带回玉京设宴亲自感谢!待从沧州归来…”白星朗嘴上含糊地说着,心里却在筹划如何应付过去到交界处下船之事。
“你是如何得知要去沧州之事?”
一句话砸到耳边,白星朗刚才还喜笑颜开的脸瞬间有些僵硬。他在识海中翻找,却没有任何记忆。只有一道声音在重复。这......是师兄的声音?
他转头朝江雪生看去。
江雪生正在用指尖缓缓抚摸青冥舸上的灵纹。青冥之上浮动的灵光与藏灵阁中的灯火,渐渐在他眼中叠在了一起。
木门之下,昏黄烛光自缝隙间流出,藏灵阁内,小胖子拎着叮铃咣当作响的储物袋追了出去,藏灵阁内重新恢复安静。他隐在廊柱投下的浓重暗影之间,方才二人的对话已经一字不漏落入耳中。
方才听见她要去沧州的那一刻,他心中竟然不受控制地涌起一阵烦躁,似乎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拉扯着他。追上去,她必须在他视线范围之内。
垂在身侧的手无声攥紧,手肘处的伤口重新撕裂,血滴答滴答地掉在木门之上,发出呲的一声。江雪生看着那缕腾起的黑烟,心中的燥意荡然无存。
东极......那是他从深渊爬出来后第一个到的地方。
那些人将他带回府中,为他治疗那些被妖兽撕咬出来的伤口,他跟着他们一起出海捞珠,像一个普通的凡人少年一样,有爹娘,有饭吃,过着再寻常不过的生活。
甚至用他的血去喂养那些被他们失手杀死的未开智的怀珠兽魂魄,为他们消除业障。就在他险些以为,自己终于有了落脚之处时,一滴血改变了一切。
血滴入海水中,消散而去,然而当那群海底尚未开智的怀珠兽像疯了一样涌到了船边,那些人的眼神变了。
他们把他绑在船头,一刀一刀地放他的血。大笑声像海面烧红的残阳,刺得人生疼。痛觉早已麻木,他心底只剩反胃恶心。
他绝不会,被一个对他别有用心的人影响。江雪生的面色陡然转冷,东极,他确实要去,他来玄青宗的目的,就是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师兄!?”太初峰上,白星朗被突然出现在身后的江雪生吓了一跳。
“星朗师弟。”江雪生有些腼腆地冲他一笑。“方才我见到师尊,让我告知于你,东极有妖物作乱,凶险万分,她与宗主即刻便要登上青冥舸前往沧州,要你我二人自便。”
“什么?师尊要去东极!"意料之中,白星朗不加思索,便嚷嚷着要去。“师兄!我们修仙之人,不为了斩妖除魔,岂不是白白浪费一身修为?!”
“师兄,那还说什么,快些走吧!”说着,白星朗便抓着江雪生朝封月台御剑而去。
“可是......贸然前去,师尊会不会不高兴。而且,此时似乎已经赶不及了......”这话说的委婉,实则往火上又浇了一桶油。白星朗闻言,又加了一道飞诀。
江雪生犹豫的说着,想要从剑上下去,却在白星朗看不见的身后,嘴角悄然勾出一抹笑来。
“诶诶,师兄,你别乱动啊!”剑身晃动,险些撞到人,白星朗有些生气,心道他这位师兄可真是死脑筋!转身想要将他的手攥的更紧,却蓦然与一双含着邪魅的眼睛对上。
“不可以告诉任何人。”
那声音在他脑海中重复,白星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
这声音很冷,冷得让他打了个激灵......不过虽然语调冷,但音色却很像师兄,难道是他告诉自己的?
白星朗下意识地转头,想张口询问,但在看向身后的江雪生后,又生生忍住。他这位师兄像一副随时会被风刮走的羸弱美人图。
风将他的单薄的道袍吹地鼓起,他轻微咳了两声,仿佛第一次乘坐这样的庞然大物,不敢擅自走动,一副小心敬慎的样子,如同一个未出过阁的小娘子。他盯着那船身许久,才敢伸手触摸那些灵纹。
不可能,白星朗摇了摇头。
自从大比之后,师兄性格大变,说不好听些,甚至有些怯懦谨慎。何况他体弱多病,被太初峰上的霜雪一吹都要咳上几日,自课业结束后甚至连殿门都鲜少踏出,哪里能知晓。
岚听月见白星朗一脸呆滞,也无心再耗下去。伸出手习惯性地在白星朗脑袋上揉了一下,耐心嘱咐了几句。
嘱咐完毕,岚听月抬眼,望见江雪生独自立在船边,犹豫了片刻,才走向前去,将身上的披风取下。
“归墟上空罡风不比寻常,有损灵力,你伤还未好,勿要在外面过多停留。”说着,将披风递了过去,却在他要接过时改为灵力托起。
“多谢师尊。”
江雪生伸出的手顿了一瞬,照常接过。脑海中划过的却是刚才她揉白星朗头时那刺眼的一幕。
他没有将那披风披上,着看那到她离开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嘲弄。从太初峰外初次对视的那一眼起,他便知道,他与旁人,是不一样的。
看着师尊朝师兄走去,白星朗长舒了一口气,终于应付过去了。正要好好享受一番这飞舟之上的美景,一道突兀的声音毁掉了他的计划。
“嗤,好一出苦肉计,白世子这抱大腿的本事,真是叫人开眼。”
白星朗气冲冲地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穿着低阶弟子服饰,体态圆润的少年正站在台阶上,倨傲地看着他。白星朗瞬间炸了毛,跳起来朝那小胖子冲过去。
“呸,你是从哪冒出来的家伙!敢嘲讽小白爷我!"
那小胖子也不躲,反而挺起胸脯,朗声说道:“哼!说出来吓死你!玄青宗宗主江寒舟在此!还不拜见!”
“就凭你?”当日登仙台上相隔甚远,白星朗依稀记得上首好像确实有一人是此模样。
“好,算你是宗主,论起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师叔!论起血脉,我姑母天成公主是你师娘!好师侄,且叫我一声师叔吧。”
两人你来我往间,飞舟已行有半日,天色渐暗,一片昏黄之中,已经可以远远望见中洲大陆繁盛的灯火,两人不约而同向下望去。
“师叔祖!这是何处?”江寒舟看着刚从舱内打坐出来的岚听月,兴奋的问道。
“是中洲。”岚听月说道。“归墟之下,分有四洲。东极位于归墟东方,四面环海,唯有沧州一城。而要想去东极,便必须经过中洲。”
“喂,你一个宗主,连中洲都认不出来!不会连宗门都没出过吧?”白星朗挖苦道。
“归墟之南,是为中洲,水路山川皆备之宝地,西有昆天山为屏,东有极海为隔。喏,那片灯火最旺盛的就是玉京。改日小爷我带你去玉京开开眼,省的你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怪丢人的。”
这话恰恰戳到了江寒舟的痛脚。
“切,小小玉京城,凡间芜杂之气定然繁重,我才不去!我归墟之地俯视四洲,灵气充裕,岂是小小中洲可比!”
“诶你这个人,好生不讲理,归墟再好,有四时八节轮转之玄妙吗?有玉京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的繁盛吗?有西洲引渡大佛寺之…”
说道大佛寺,白星朗突然卡了壳,想起反复在梦中重现的佛塔之下森森白骨的景象,心底腾起一股不安。
他自幼体质特殊,降生起便能看见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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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王府入归墟之前,皇伯父曾已有让父王领工部之职,重修大佛寺的意图,他虽竭力阻止,但架不住此乃皇爷爷的遗旨。
“喂!”江寒舟见他不说话,还以为这人被罡风吹傻了,伸手在白星朗面前晃来晃去,见他没反应,干脆太腿踹了他一脚,让他没理不饶人。
白星朗这才回神,两人又是一阵吵嚷。
此时天色已经全部暗下,岚听月望着下方的星星点点,察觉到空中的水雾逐渐加重,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再过一炷香的时间,待白星朗下船,便要进入东极…
“阿娘!有天神奔走!”
玉京郊外,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兴奋地拉了拉妇人的衣袖。
那妇人惶恐地抬头望向夜空,飞星降世,可是大凶之兆!
她观望了许久,见无事发生,才松了口气,对女孩说道:“你这妮子,休要胡说!”说罢,又继续摆弄着纺锤。
小女孩撇了撇嘴,一个人跑出院外。她才没有胡说,刚才夜空就是有一道飞星倏然划过,阿爹说过,那是仙人在赶路,见到的人可以向仙人许愿。
她阿爹一年前被征兆去修缮大佛寺,已许久未归。她学着阿娘每夜拜佛的样子,虔诚的跪在栅栏外,磕了三个响头。
“仙人在上,阿源祈求仙人保佑,愿大佛寺修缮一切顺利,阿爹早日归来。”
飞星之上,传来一声响彻云霄的惊呼。
“啊——”
“阿娘!你看!仙人回应我了!”阿源欢喜地冲进屋内。
所谓飞星,不过是青冥舸划过。
一刻之前,飞舟便已到达中洲与东极相接之处,白星朗却死活不愿下船。
“师尊…”
岚听月一脸严肃地看着躲在江雪生身后的白星朗。拉扯之间,不料船身突然剧烈的抖动起来。
“有妖物!戒备!”船舱外传来弟子的呼喊声。
“有人擅自登上飞舟了!”
好机会!白星朗正愁没机会向师尊证明他可以随他们去东极,这机会不就自己送上门来了吗!
他一个闪身,跃出了船舱,正打算杀个痛快,却被人撞了个倒仰!
“对…对不起,你没事吧?”那声音娇软中带着几分委屈,白星朗抬眼,却一眼看出眼前的姑娘是只化了人形的妖物。
流云软剑出鞘,便要沾血,谁知却听那姑娘哭着说道。
“我没有害人!”
白星朗动作一滞,仔细扫了一眼,她通身没有黑气,应该是只刚化形的怀珠兽,学人学的不怎么精细,五只手指还粘连在一处,鼻子也不大对劲。
这妖物他曾在书上见过,乃妖中最低等的妖物之一。
而在数千低等妖物之中他之所以能记住,皆是因为此妖着实有些凄惨。
怀珠兽未成妖,蛰伏极海之底。此兽心性单纯,极易受凡人引诱浮出水面,千辛万苦修行凝出的宝珠常会遭人攫取。是以纵然苦修千载,能够开灵启智的,亦是寥寥无几。
“啊——求你……求你救救我!”那只怀珠兽尖叫着往他身后躲去,一柄蛇骨飞剑便直冲白星朗门面而来。
“??!”黑白二剑相撞,白星朗的步子向后移了一步,那柄蛇骨一击未中,被人稳稳接住。
“真是稀奇!一个修仙之人,竟然挡在了一只妖的面前。”来人隐在船舱尽头,昏暗之中辨不清模样,只手中的蛇骨剑幽幽泛着绿光。
“是又如何!我倒是不知一只怀珠兽,碍了兄台何事?要这般赶尽杀绝。莫不是不敢杀大妖,只捡着小妖欺负?”
白星朗语气中带着不屑,仰着下巴看向那人,将身后的怀珠兽挡了个严实。
“呵呵。”那人轻笑了两声,往前迈了两步。“大妖如何?小妖又如何?”
诡辩。白星朗皱眉。
“凡是妖物!便都该杀!”
那身影突然暴起,竟是打着直接越过他,直取他身后之妖性命的意图。白星朗暗道这厮果真奸诈,用力将身后的怀珠兽推了出去,生生抗下了这一击。
这力道?白星朗正奇怪。
却不想那人还有后手,一柄凌云弯刀呼啸而出,朝那只怀珠兽所躲的桅杆袭去。
此时再去拦截已经太迟,那弯刀应该是件名器,又凝了十足的灵力,带的便是穿透那桅杆将人一击毙命的意图。
“轰——”整个飞舟最重要的物件之一桅杆便这样断裂,直直朝船舱压了下去。
千年古木的沉重力道,足以将船板砸成两半。在加上东极海面上更加凶猛的罡风撕扯,整座青冥舸寸寸撕裂开来。船上的人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如同下饺子一般纷纷坠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