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其盛不是在黎安吗?
怎会突然给她来信?
拾韵低声道:“今日我出府采买时遇到了方公子,这才知道原来他刚升迁到上京,这封信是他托我转交给姑娘的。”
方其盛,原黎安通判。宋映棠在黎安的三年对她多有照拂,日前刚迁至上京,任礼部郎中。
宋映棠拆开信,疏朗的字体写着来意。
看完信,宋映棠不禁想到礼部主管科举,虽然方其盛刚任职礼部,无甚根基,但也许能帮忙从中探听一些消息。
“拾韵,替我梳妆,我要出一趟府。”
午时末,马车缓缓驶出顾府,最后停在清风筑。宋映棠望向二层雅阁,拾级而上。刚推门入内,月白素缎长衫出现在眼前。
方其盛长得俊俏,性情温润,在黎安时便颇得姑娘芳心。虽然现在只是礼部郎中,但未来必定前途无量。
“映棠,你来了。”他的声音如泉如酿,柔和低醇,听来令人心神舒畅。
桌上已备好两杯热气腾腾的茶,宋映棠坐到桌边:“短短几月未见,竟要换称呼了,恭喜方郎中。”
方其盛笑道:“初至上京,忝居礼部,实在惶恐,因此才托映棠指点一二。”
宋映棠:“你我交情,自是应当。可眼下我被一事所困,需得你先帮我。”
方其盛:“但说无妨。”
宋映棠:“此前春闱,我的弟弟宋澄宵被人诬陷泄露考题,被关押在大理寺中,你在礼部消息灵通,能否替我多留意此事?”
方其盛没有一丝犹豫:“方某必定竭尽全力。”话至此处,却不禁停顿一瞬:“只是我初入礼部,人微言轻,恐起不了什么作用。”
宋映棠:“能多一点助力都是好的。”
即便身处黎安时,方其盛也从未见过她如此着急的模样,想来是挂念亲人。心中的话被压下,今日并非良机,他转问了一些春闱案的细节。
一个时辰后,两人前后离开筑清风。
日光稍斜,顾聿从大理寺出来。拷问半日,他筛出几个可疑之人,将名单交给下属,嘱咐仔细调查这几人,任何细节都不能放过。
刚上马车,季平问:“公子,回平察司吗?”
思虑一息,他道:“直接回府吧。”这几日宋映棠一直等他用晚膳,身形似乎憔悴些许,余下的公务不急于一时,可以推迟数日。
马车缓缓驶向顾府,停车时,季平递上一截信笺:“公子,这是暗卫的最新消息。”
顾聿统掌上京诸事,自然得有庞大的情报网,暗卫的职责便在此,三教九流之属,遍布眼线。
打开信笺,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夫人于未时与礼部郎中方其盛相约清风筑,畅谈一个时辰。
方其盛!
黎安的方其盛!
和宋映棠相处三年的方其盛!
车帘轻轻晃动,季平正打算询问公子是否有新的吩咐,转身的瞬间,立觉公子不对。
他的周身散发着莫名的冷意,尤其是那双眼睛,几乎接近杀意。哪怕三年前清肃朝纲,两年前浴血奋战,都没有透露过这种眼神。
上一次如此,还是长公主去世的时候。
季平不敢兀自开口,只退下车,躲得远远的。
半个时辰后,顾聿下车回府。
宋映棠回来得早,无事可做,索性亲自下厨。
虽然顾聿晚上不做人,可白日里还是为澄宵之事东奔西走。且她那日说过,他想做什么都可以。只是突然那般,不合寻常夫妻间的礼程,最初不能适应。
最重要的是,她似有若无地感觉到,顾聿心中是有她的。
就像一根羽毛,时不时掠过她的心弦,让她无从平静。
顾聿行至膳厅,宋映棠起身,面带三分笑意。
呵。
前两日还愁眉苦脸,今日便能笑得出来,莫不是因为今日见了方其盛?
顾聿坐下,一言不发。
宋映棠将亲手做的炒笋尖放到他身前:“春笋刚抽,方是盛时,试试这个。”
顾聿冷眼望向她,一动不动。
好一个方是盛时。
“怎么了?”宋映棠察觉他有些不对。
以往他不是喜爱竹笋的清甜之味吗?
顾聿不语。
宋映棠想了想,应当是今日换口味了,于是又替他夹了一块肉。
顾聿没动那块肉,反而夹其他的菜。
宋映棠犹疑一瞬,回正身子,没再说话,自顾自地垂首吃饭。
呵。
竟然直接不说话了。
身为妻子,出门见了外男,难道不该告知他一声!
她反而生气了!
简直闻所未闻!
膳厅陷入沉默,一炷香后,两人相继离开。
宋映棠去照顾她的兔子。
顾聿则进入书房。
直到夜色黑尽,书房的灯依然明亮。季平小心翼翼进入书房,低声问:“公子,今夜你歇在哪?”
寻真堂只有寝间有床,可眼下公子和夫人似乎吵嘴了,若是公子要睡在别处,那他需要先去准备。
顾聿冷冷瞥向他。
什么叫他歇在哪里?
他在寻真堂住了二十二年!
若他此时离开,岂不正中了小人的下怀!
宋映棠是他的妻子!
寝间留着灯,宋映棠已经睡下,如同她最初入府那般。
只不过辗转反侧,她始终不明白,顾聿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又恼自己太任性。
毕竟澄宵的事还要仰仗他。
不知何时,顾聿终于进入寝间,先去净室,半晌,躺到床上。
他的身体还带着余热,宋映棠触碰到温热的皮肤,下意识往里挪动半寸。
呵。
不过见了那个男人一面,竟然碰都不让他碰了。
顾聿眼尾染上猩红,冰冷道:“宋映棠,你我是圣上赐婚。”
按理来说,宋映棠应该像往日那样讨好他,可今日她接连被呛,气从心生,不愿和他说话。
圣上赐婚又如何?圣上知道你如此喜怒无常吗?
她没理他,闭眼入睡。
第二日,顾聿到平察司后只吩咐下属去办一件事。
把礼部的方其盛带来。
方其盛初入上京,孤立无援,幸好他在黎安时曾照拂过宋映棠一二,于是便托宋映棠在顾聿面前替他美言几句,令他有个靠山。
虽已在信中言明,但昨日二人相见时宋映棠心系弟弟,他便没再开口。
如今顾聿主动寻上他,想来是宋映棠昨日向他提起了此事。
没有多想,方其盛立即随宣平卫前往平察司。
出门时,他忽视同僚惊恐的神情,他们不知,自己已然攀上高枝。
烙铁、铁鞭、夹棍、拶指……这些顾聿久不使用的刑具被一一拿出,排列在审堂正中。
下属引着方其盛进入审堂,见到这些玩意儿,不禁冒冷汗。
看来大人是要动真格了。
鞠躬,告退。
方其盛见此盛状,亦不免感叹,顾大人竟然初见自己便把这些平日不轻易示人的刑物尽数展出,莫非是要引自己为心腹?他虽从未动过粗,但若顾大人需要,亦可从武。
“参见顾大人。”方其盛躬身。
从方其盛进来,顾聿便开始打量他。相貌平平,文文弱弱,难登大雅。也不知礼部那些废物如何能提拔他,若真是无人可用,他可以举荐西城的鞋匠。
顾聿森冷发问:“你认识我的妻子?”
方其盛立即接话:“正是,我与映棠结识于黎安。因为我和她母亲同姓,也算有缘,所以时常往来,也曾照拂一二。”
映棠?
他凭何唤映棠二字!
且天下姓方的人这么多,这也能和缘分扯的上边!
“你可知勾引他人妻室,该当何罪?”顾聿咬牙,一字一句道。
方其盛心中暗道一声果然,结合这些刑具和这个问题,顾大人果然是想迁他入大理寺,
如此一来,他便可以替顾大人分忧,也可得照拂一二。幸好,他对本朝法度倒背如流,足以应付大理寺公务。
“刁诱人妇,平民男子杖一百,枷号一月。若为官,则革去官职,再行刑。”方其盛答得义正辞严。
顾聿眼角更添一分凛冽:“那你可受得了大理寺的阴冷森严?”
方其盛:“请大人放心,下官虽为文官,却从小体魄强健,自恃胆气,大理寺虽苦,却也去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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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个体魄强健。
好一个自恃胆气。
勾引宋映棠,还敢在自己面前口出狂言。若非顾着宋映棠的名声,不宜拆破此事,他当场便要杀了这个贱人!
一个月内,他定要让这个贱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世上!
顾聿的眼神冷到极致,方其盛亦愈发坚毅,两人无声对峙半晌,顾聿道:“下去吧。”
若再看这个贱人一眼,他定会忍不住杀了他。
方其盛再度躬身:“下官告退。”
这日,顾聿的戾气翻涌难抑,看任何东西都异常刺眼,半件事都做不下去。
平察司的人全都打起万分精神,唯恐行差踏错,触了霉头。
午时刚过,顾聿脑海中不断盘桓着方其盛的话。他竟然宁愿入大理寺受刑也要继续勾引宋映棠!
那宋映棠会如何?
会被他的苦肉计引诱吗?
不成。
思及此处,他立即起身,吩咐道:“回府!”
季平跟随顾聿多年,知道公子不是那种讲究做派,平日也算好说话,可今日,他驶着马车,一个字都不敢开口。
没想到不过成个亲,公子竟如此性情大变,实在可怕。
“加快速度。”
车内,阴冷的声音传出。
眼下正在大街,人来人往,并不利于行车。手中的缰绳捏紧几分,季平暗自庆幸,幸好自己的驾车之术乃是一流。
马车飞速穿梭在人群,刚到府前,顾聿径自下车。
着急的步伐穿过层层回廊,到达寻真堂时,花间丛绿之中,宋映棠正在院里拨弄她的兔子。
她把兔子带回来已有一段时日,兔子的体型逐渐大,可耳朵就是不肯立起来,非凡不立,还越来越往下垂。
宋映棠喂上一片叶子,摸摸它的头:“怎么耳朵越来越往下垂了?是在这里过得不好吗?”
这话听到顾聿耳中,简直就是意有所指。
这分明是只垂耳兔!耳朵如何能立!
眼睛都眯成缝了,非说它过得不好!
她想说的,恐怕是她自己吧。
宋映棠察觉身后有人,转身和顾聿视线相接,不禁好奇:“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顾聿收敛几分戾气,尽量维持冷静:“身体不适。”
宋映棠放下兔子,走到他身边,掌心触上他的额头:“没有发热,要不进屋里躺会儿?”
顾聿凝视她片刻,呼吸再也无法抑制,搂住纤细的腰肢,旋即转身,将她牢牢抵在亭柱上,欺身落吻。
不同于三年前的温柔缱绻,也不同于成亲后的小心翼翼,今日顾聿吻得十分急促,唇齿每一次相接都带着确认。
宋映棠一开始还能发出细碎的呜咽声,昨日还在怄气,今日怎么突然变了性子。
也不知顾聿这三年经历了什么,性情竟如此捉摸不定。
逐渐,她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顾聿将她紧紧箍在怀里,两人之间,严丝合缝。
“姑娘,马车备好了。”拾韵走到转角处,先一步开口。
看清亭下两道身影在做什么时,立即转身回头,世子不是去上值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顾聿听到马车,眼底的猩红再也抑制不住:“你要去哪里?去见方其盛吗?”
宋映棠被他的模样吓到,不禁想逃,下一瞬,却被箍得更紧。
他已经看到妆台上方其盛给她的信了吗?
昨日他们不欢而散,她还没来得及替方其盛美言。
“不是,方其盛只是……”
红唇立刻被封住,撕咬,直到腿软到撑不住身子,顾聿才冷峭发问:“既然嫁了我,为何还要见他?”
宋映棠双眼瞪圆,他难道没看到那封信吗?难怪从昨日起如此奇怪。
“我只是想托他多打听澄宵的案子。”
顾聿:“宋澄宵的事,我会解决,你该求的人是我。”
两人额间相贴,顾聿炽热的呼吸撒在宋映棠颈窝,眼底之意再明显不过。
宋映棠视线垂落,明明那日她主动提出,他装作正人君子,不愿,今日却又这般急不可耐。
双眼重新抬起,搂住他的脖子。
顾聿立刻横抱起宋映棠,走向寝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