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好?”
低沉柔和的声音落在耳边,段暄云轻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高位呆久了,所以潜意识中生成了她自己都未曾发觉的傲慢。
她擅自把段暄的这段感情定义为对方人生中的一段小插曲,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
段暄的一生顺风顺水,想要的一切几乎都能轻松得到,称一句天之骄子也不为过。即便因家族变故而突然跌落云端,最后也逢凶化吉,重新做回曾经自在随心的段少了。
面对父亲的荒诞要求,宁可跑到南美洲去也不愿意虚与委蛇,这样的人,能把自己劝解到“做什么都可以”的地步,其中经历的心路曲折和沉淀而来的情感厚度,已经不用云轻去刻意问询。
她低估了段暄的决心。
如果说她和段暄之间隔着一百步的距离,现在的情况大概是段暄在她尚未做出任何回复时就自顾自走了他们之间的101步,步子迈得太急,差点就要剑走下海的偏锋了。
算了,云轻想,何必要反复折磨一颗已经捧到自己面前的真心。
拒绝的暗示给出去两次,次次都被段暄小心翼翼地裹好递了回来,还要可怜巴巴的讨好求情。
她不是优柔寡断的人,可面对段暄,从她最初主动询问姓名而后的做出的让步开始,或许就注定了她要一退再退。
既然是今天处理不了的问题,那就交给时间,云轻忽地弯起唇角,按照她的经验,这是处理一切疑难的万能公式。
她回望进段暄被灯光照得透润的双眼,用他最开始的那句回复调笑道:“等你给我赚到大钱的那一天,再来问这个吧。”
“好。”段暄立即满口答应,生怕她反悔似的,也不问这个赚大钱的标准是什么样的,似乎也毫不担心自己是否能坚持到那一天。
一时的激情大多源自冲动,可长久的感情不是决定,而是习惯和渗透。细水长流的道理谁都懂,段暄更期待的是后者。
他不需要云轻现在回答。
承诺谁都会许,云轻四两拨千斤的用另一个诺言把段暄哄了回去,本意是想让时间的流水磨一磨他今日过于高昂的情绪,等到时间一久,心跳自然回落,也就不用她操心什么了。
然而当她看见段暄堪比中了头奖的灿烂笑容,突然感到虚空中的良心一紧。
云轻实在太久没操心过别人可能会因自己的言论而失望的事了,少有人有让云总惦记心情的殊荣,现在24h内接连遭到三轮拒绝打击的段暄算一个。
她最终还是看着对面陷入狂喜的年轻人,提醒道:“开始一段从未了解过的亲密关系,要付出的代价是今日的你想象不到的。”
“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让自己后悔。”云轻声音平和,眉目低敛,遮去眼底光彩,让对面看不清她的真实情绪。
要是能被轻易劝退,段暄就不会坚持到今天。
他知道云轻会觉得他冲动且思量不足,换位思考一下,段暄自己都会认为一个毫无感情经历的人,凭什么仅仅只用对话就能扭转他人的想法。
所以段暄需要时间向云轻证明,自己不是一时兴起。
“后悔只是未来可能要掉的眼泪。”
段暄向前倾身,把自己的手机推到茶几中间,顺着这个动作张开双臂撑住茶几两端,而后抬眸看向她,一时间意气风发,不枉为在江城刷脸比刷卡还快的段少。
他道:“但如果我今天已经得到笑容,那就是划算的。”
因为压低了上半身,优越的肩宽和臂展下他的身形几乎笼盖了半张桌面,仰头的动作既向温驯投诚的大狗,又像对目标势在必得的狼。
他太容易哄好了,几分钟前还因为可能遭遇的拒绝委屈得要命,现在得了一张比空头支票真不了多少的空头诺言,立刻换了心情喜上眉梢。
云轻被他逗笑,稍稍挑眉,毫不退让地直视回去,视线顺着他俊秀的面庞往下扫,落在茶几中间的手机屏幕上,上面是段暄的微信好友二维码。
“你用什么身份向我申请?”云总掀起眼皮,提出了第一个考验问题。
段暄眉眼弯弯,恢复乖巧坐姿粲然一笑:“邻居,合伙人,云总忠诚的司机,居心叵测者,目标竖立在马斯克的财富等级的志向远大之人,拿着号码牌在法国排队之人……”
“好了好了,”云轻手机嘀了一声,屏幕上弹出新联系人的红点,赶紧把他剩下的话堵回去,“我的办公室站不下了。”
达成阶段性小目标的段暄心满意足地捧着手机离去,追上段氏今日来访的团队就要准备回去赚大钱了,云轻坐在沙发上再次把手上的素戒转了一圈,哑然失笑。
现在回想起来,她当初对吊在花园半空的段暄玩笑的那句“长发公主”,竟然也如谶言一般默默指向他们如今的境地。
如果没人放下长发织成的云梯,那无论是谁也爬不上那座童话里的高塔。
只不过位置调转,当夜站在草地上看似从容轻闲的云轻,才是身处封闭高塔之上的公主,她把珍贵的长发盘踞在自己身边,从不轻易放下。
而为了自己的执念只身向丛林深处探险的段暄,必须要自己走到终点的塔边,才能知晓这座遮住他全部视线的高塔,到底是他的哭墙还是南墙。
-
云轻以为赚大钱这种一眼望不到头的宏伟目标起码能让段暄消停几天,可惜她再次低估了段少此等高精力人群的活力。
第二天一大早,宋方林提前来到老板家的时候,进门先憋了半天的气,差点把自己憋成一个河豚。
最后还是职业态度战胜了被膈应的私心,宋助切回工作模式,给老板汇报的音调毫无起伏:“院子门口有一盆晚香玉,看起来是有人送的,要收下吗?”
云轻:……
这个“有人”是谁,不言自明。云轻出门一看,门口的那盆晚香玉被装在漂亮的白瓷花盆里,花穗饱满,品相上佳,应该用不了两天就能盛放,无疑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云轻站在门口与那盆花面面相觑了整整5秒,这人送礼物就没有一件走在普通路子上的,别人送花的单位的束,他送一盆。
搞得云轻叫人去门口搬花的时候还特意透过邻居家的绿篱往里望了望,确认邻居家的花园土没被翻开,这盆花不是那个小混蛋大清早从越女士花园里挖的后,才放下心来,把它安稳摆到了自己的鱼池旁边。
从那以后,云轻家门口时常能刷新几样新礼物,常见的有花束首饰之类,不常见的除了按盆算的鲜花,还有一套英文原版的古董典藏书籍,应该是上次段暄去她办公室看见了同系列的另一套,所以留心专门给她找来的。
更罕见的,还有某天她家信箱里收到的一封未署名信件,信封上只画了个ovo。云轻拆开一看,竟然是段暄的全套体检报告,似乎是在迫不及待地告诉她我准备好了,千万不要怜惜我。
云轻:……
她真的不理解,堂堂段少,怎么会有如此急切的下海欲望。
不过段暄本人倒是少有在她面前晃悠了,基本都是早上或傍晚偶遇一面,和普通邻居没什么两样。
他连消息都不给云轻发,像是担心自己鼓足的那口气散掉似的,强迫自己必须坚持到目标才能好好收获成果。
好不容易加来的微信,愣是用成了工作账号,因为他和云轻的工作毫无交集,所以聊天页面至今停留在好友验证的那一条“dx.”
段家的厨师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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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有时候按照少爷的吩咐给邻居的云小姐送点甜品或创意菜,云轻从她那儿得知,段暄近来特别热爱工作,留在公司的时间比段总还长。
云轻捏着他的体检报告差点气笑,甚至想收回成命,告诉段暄你别惦记着挣大钱了,干脆不把马斯克拉下世界首富的位置就别来见她,更别把花鸟市场摆到她家门口。
好在云总即将因公去往长宁深市分部出差半个月,终于获得了暂时的安宁。
她其实已经有预感,段暄或许并不像她原本设想的那样,可以用时间淡化他的情感。但她也未能料想到,段暄的坚持甚至不需要云轻的反馈来维系,誓要奔着他许下的承诺一直走到底。
云轻出差的那两周,她偶尔会从家里的监控看看院子门口,那里不再出现新的礼物,但原本送礼物的人出现的频率更高了。
他偶尔靠着邻居家的院门站一会儿,偶尔直接坐在门外的草坪上发呆。
有一次,云轻那儿负责主人暂时离家后日常维护的临时管家看见了他。因为临时管家已经对这位动不动就在门口转的邻居十分眼熟,还特意放下后院喂到一半的锦鲤到门口来问段少有什么需求吗,结果被揪着草叶摆颜文字的段少闷闷拒绝:“别管,我睹物思人呢。”
管家实在理解不了有钱人的矫情,给云轻发信息问到底要不要管他,云轻这才得知他似乎一直勉力压制着寻找自己的冲动,颇有些哭笑不得。
云轻猜想,凭借段暄的恒心与毅力,加上他善思敏慧,即使不生在段家,估计他也能闯出一番自己的事业。
等到云轻从深市回来的那一天,段暄破天荒给她发了消息:“我去机场接你,好不好?”
可怜的单思人段少因小失大,他这个毫无聊天记录的头像云轻根本记不得,一条短消息直接被压在了其他红点之下,云轻是在下午回市区的车上才清到这条上午就收到的信息。
云轻:不用,有人接,已经回来了。
那边秒回了一条“好的,注意安全”,过了两秒底下弹出来一个委屈emoji,随即又不说话了。
云轻没太放在心上,结果两天后,她又在长宁的会议室里看见了段暄。
粗略算算差不多近一个月没和他正常交流过,云轻路过会议室外,特意停下隔着玻璃内墙朝里看了一眼。
与上次段氏来做定期汇报的团队不同,这回与段暄坐在同一侧的不是段氏那些年逾四十已然秃了大半的经理们,而是一群年纪与他相仿的青年男女,连衣着还带着些学生气。
等看清会议桌另一侧领头人的面孔,云轻略感诧异地抬眉,直接偏头问身后的宋方林:“艾闻在对接什么项目?”
上一次见面他俩还在走廊互相挑衅呢,今天竟然坐在一张桌上谈合作了,云轻有些意外。
宋助迅速找到了长宁内部文件递给老板,同时解释道:“弧光信息科技,是两周前主动联系到艾闻经理的初创公司,正在进行天使轮融资计划。他们的创始人团队全部有T大背景,并且有计算机系两位教授的项目组支持。”
“T大?”云轻点击平板把弧光科技的资料朝后翻了一页,T大离江城隔着半个华国,就算这个项目非常有投资价值,那也应该是长宁的京市总部的地理优势更方便,怎么千里迢迢搬来了江城。
哦,云轻划到第三页的弧光科技的团队介绍页面,看见段暄的名字时,瞬间明白了他们是怎么来的了。
段氏集团是做实业的企业,即使现在引入新资金后清掉了负债,也抛掉了大部分不良资产,但半年以上的回收期还是有人觉得长了。
嫌弃自家集团的段少等不了大半年,另外开了个小号,好继续推进“赚大钱”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