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有山 > 25. 寻
    如今上阳城中首屈一指的门派,非半山堂莫属。堂中掌权的赵氏家族,二三十年前还只是论不上名号的小门小户,直到第六任堂主,机缘巧合之下寻得密法,自此功力大涨。赵氏兄弟二人联手,吞掉城中不少势力。

    一家独霸之后,又借这密法做起了不见光的生意,白花花的银子流水般进账,堆起来连亭苑中的月心湖都放不下。

    赵氏一族上下锦衣玉食,享尽荣华。

    反之,被关起来的灵族人,只能待在不见天光的角落里,遍体鳞伤,苟延残喘,活得像被缚在蛛网上的虫,无时无刻不濒临窒息,等待死亡一寸寸逼近,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救出来时,非疯即残。

    城门之内,逃无可逃,剩下的赵氏族人紧抵着石墙根缩在一处。

    “别……别过来……”

    是城外摔死的两个男人的妻儿姬妾,手足亲眷,眼下无一例外满身狼狈,头发凌乱,眼神惊恐得如待宰羔羊。

    最左边的锦衣妇人,双手紧紧护住怀中才过完六岁生辰的孩子,面妆花了大半。孩子身量不高,身前坠一串成色上好的长命锁,娘胎里带来的病,一有情绪就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哭着抓住娘亲身前的佛珠,往娘怀里躲。

    索命阎罗越走越近。

    “扑通”一声,妇人胆战心惊地跪下,不顾罗裳染上泥灰,耳坠也不知何时丢了一只,哭求:“自古冤有头债有主,英雄,高抬贵手,饶了我们这些不相干的人罢。”

    “对,饶了我们吧,与我们不相干呐。”

    求饶声如鬼叫般聒噪。

    冰冷的视线幽幽扫过众人,满身的金玉铜臭几乎叫人晃花了眼,眼中只有心知死到临头,不顾体面的求饶,丝毫没有对躺在杀孽之上享尽荣华的愧悔。

    不相干,好一个不相干。

    六极剑愈发贪婪地吸食主人身上的怨气,景缺低头看了一眼,死死把剑按住。

    余光中,城外那几个捉妖师已经赶了过来,景缺眉心一冷,不愿多惹麻烦,也无意将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杀伤泄恨,收了剑,转身向后。

    男子周身气息如冰,不远处围着看热闹的人群纷纷躲到两边,如河水退潮,怕他突然杀性大发,牵连无辜。

    方走出半步,景缺身形一滞,回眸,看清一把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匕首,穿透腰间的外袍,深深刺了进去,如有人塞进一块烧得正旺的火炭,蔓延的痛楚,令他压低了眉。

    血瞬间晕染青衫,人群中响起阵阵此起彼伏的低呼。

    完了完了,要大开杀戒。

    景缺偏头,眼中愈发阴沉,如山雨又来。方才还缩在娘亲怀里的稚童,此刻就站在身后,一双又恨又怕的眼睛,像一只已经会吃肉的狼崽,明明握着匕首的手还在颤抖,却不愿放开,眼中报仇的恨意压倒了恐惧。

    “你杀了我爹!我要杀了你!”

    话落下,恐惧又压倒了恨意。

    声音很高,气势很足,可惜……刺的地方不对。

    景缺反手扼住他的手腕,指节使力,轻而易举让对方松开匕首,回手扣住他的脖子,一咬牙,拔出被血染红大半的匕首,小孩眼中很快聚起雾气。

    若不是他不够高,这把匕首可能就不是刺在他的腰上。

    妇人连滚带爬地跪过来,给他磕头,心疼害怕地喊:“饶命!英雄饶命!他还小,他才不到五岁!杀我罢,要杀就杀我!”

    匕首“铛”地一声扔在地上,景缺拎起小孩的衣领,比拎起一只刚出壳的鸡崽还要轻易。

    手中孩子的脸涨红,无力反抗,使小手拍打他的胳膊,呼吸微弱地在男子手上颤抖,随时都会在他收紧的指腹中死去。

    妇人一边抓着他的衣摆,一边磕头哀求,额头已然见了血。

    余下的赵氏族人,与周围的百姓一般旁观着。

    眼前的视线又模糊一瞬,聒噪声中,景缺闭了闭眼,向前一扔,妇人连忙接住,看了一眼男子阴沉的表情,后怕地摸了摸孩子的脸,躲到一旁紧紧抱住,将随身带的药包给孩子闻。

    景缺按住伤口,视线很快从这一对母子身上离开,在一行人赶到之前,消失在这。

    今日一大早,将染收到上阳城传来的求救信,就匆匆赶来,不想还是迟了一步。

    见霜禾已经去追凶手,街上许多百姓还未散去,他寻了几个知情的看客,细问来龙去脉,很快便打听清楚。

    百姓你一言我一语,讲得绘声绘色,说是半山堂的人,不知做下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惹得对方上门寻仇来了。

    也是老天有眼,这赵氏一族仗着有钱有势,在城中一贯横行霸道,恃强凌弱惯了。

    强夺地铺,勒人为奴都是轻的,这些年来,断了不知多少人的活路。这会儿总算得报应,不少百姓悄悄往赵府门前的牌匾上扔烂菜叶子。

    骇人的事听了一箩筐,将染再看城外倒着的两具尸体,没了代九止山吊唁的想法,但还是拦住了想要往死人脸上啐唾沫的老大爷。

    尸体很快被赵家人蒙上白布抬了回去。

    可毕竟收了人家的信,该说的体面话还是要说的,半山堂中,帮着安抚好余下受了惊的赵氏族人,将染见到主事长老,道:“不想晚辈还是来晚了一步,两位堂主突遭此祸,真是世事无常,但死者已矣,还望节哀。”

    传信去汀兰城的,正是眼前这位长老,他前两日便听闻九止山的弟子在临城捉妖,这才飞鸟传书,让城中的族人过去求救。

    “可怜我家堂主正值壮年……如今留下一家孤儿寡母……”

    主事长老当着余下族人的面,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对将染哭诉时,却听对面院子,两位姓赵的公子,不知因何起了争执,闹出的动静传到这边。

    “这本失传已久的玄元剑诀,堂主早就答应赠与我了。”

    “少胡说,就你那剑术,杀鸡都费劲,堂主怎会将这么宝贝的东西送你!”

    “当时崔管家也在,大可现在就叫他过来,为我作证!”

    “你想得倒美,谁不知道姓崔那老小子是你外姓姨娘的舅舅。”

    没想到这两个不懂事的东西,当着大庭广众的就为了堂主的遗物争起来。

    主事长老忙着去拦架,松开了将染。

    个子高的那个,仗着力气大,一把将剑诀抢来,护在怀里。

    没想到还有热闹看,将染三人面色各异地走到门前,远远瞧着。

    秘籍被那人护在怀里,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角。

    凝玉眼中变了神色,玄元剑诀……不是该躺在九止山的藏书阁中吗?何时到了半山堂的手里。

    两人各执一词,主事长老劝了半天,也没有个公断。将染走过去,先是施礼,而后问道:

    “公子怀中之物,可否容在下一观?”

    个子高的公子生怕再被抢去,不愿拿出来,还是主事长老不愿在外人面前丢人,硬生拽了出来。

    不过就是看看罢了,又不是不还,这般小家子气,如何还指望人家帮着办事,主事长老袖子一挥,让他二人一块到后面站着去。

    将染拿在手中,翻开前两页一看,与山中那本并无二致。只这纸张虽泛黄,却并不旧,若不是他在藏书阁中见过,也要被骗了去。

    可,藏书阁从不让外人入内,就算是仿本,也不该流传出来。

    “敢问此剑诀,是从何处来?”

    个子高的公子上前两步,怕别人抢先,把剑诀夺了回去,声疾口快:

    “这是前年堂主寿辰,我舅舅送的贺礼,眼下堂主故去,剑诀归我,再合适不过。”

    将染点头,似在觉得这话有道理,对方面色稍霁,当他是站自己这边。

    “想来令舅为了这份贺礼,颇为费心……”

    “那当然,这可是我舅舅派人,不远千里才从忘川楼那……”

    他慌忙噤声,知说错了话,看了主事长老一眼,改口。

    忘川楼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哪是正派中人该有牵扯的。

    “其实……其实我也记不太清了,但堂主的确说过,要将这剑法密传与我,当时在场的家丁,都可作证的。”

    “你胡说!先堂主的遗物,赵氏子弟人人有份,凭什么你独占了去?!”

    “你……”

    见两人又要吵起来,主事长老将剑诀没收,派人把这俩都赶下去,别在这丢脸,赔笑拉着将染,说晚辈小不懂事,让他见笑了,望了一眼匆匆为先堂主准备的棺材,分不清真假地使袖子抹了抹眼角。

    “小兄弟,赵堂主一向与九止山的几位掌门交情深厚,这次突遭横死,你们可一定要为我们堂主报仇雪恨啊!”

    将染面露惋惜,客气道:“晚辈记下了,虽已近秋,可这几日天气炎热,当务之急,还是让先堂主早日入土为安。”

    凝玉站在一边,却不管什么交情不交情,只问道:“听闻城中不少百姓,都对贵派的行事作风有所不满,长老可有所耳闻?”

    这种场合听到这样的话,长老神情一变,心虚过后梗着脖子断言道:“定是一些别有用心之人,空口污蔑,几位小侄,切勿相信。”

    将染点头:“赵堂主大名在外,自不会做出百姓口中那般有损阴德之事,但众口铄金,若贵派子弟今后规行矩步,想来传言也就不攻自破。”

    长老的脸色青了又紫,绝口不再提雪恨之事,把人送了出去。

    将染三个正好也不愿多待,顺势告辞。

    /

    天边云浪渐成墨色。

    穿过三五条街,偏僻茶馆,半座小山下的古道,染血的身影一路向西,追到一处竹林。

    霜禾立身拦在路中。

    竹林间的水雾染上衣摆,霜禾不动声色地,暗察此间地形,以免他再跑掉,又或像上次一样躲起来。

    见四下无人,路也只有身后这一条,她转回视线,看向落在不远处的身影,开门见山:“六极剑留下。”

    没想到她追得这么紧,景缺不自觉后退两步,右手紧持剑柄,唇色隐隐泛白,眼中明明满是敌意防备,却还是被逼无奈,不得不解释。

    “我没有被它控制。”

    他如今,可以压制住这把剑。

    若不是身上的伤,还没来得及处理,疼得厉害,误了他的动作,又怎会甩不掉她。

    没有理会他的话,霜禾不为所动,上前一步。

    方才城墙上那一幕画面,又在脑中重现了一遍,她觉得,他控制这把剑更不是什么好事。

    “以你现在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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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不要做无谓的拖延。”

    凭着六极剑,他或许没有对手,可他受伤了,那就不一样了。

    他连站都站不稳了,不是吗?

    霜禾没打算动武,自然也没带兵刃,步步朝他走去。

    景缺使剑撑在地上,怕她真的趁人之危。

    “你看见了,不是吗?”

    霜禾以为他又在威胁,她当然看见他亲手杀了人,把人活活摔下城楼。

    景缺闭上眼睛,心口沉重,不愿自揭伤疤,说得更清楚些:

    “我是说……在我的念灵之中。”

    “你看见了不是吗?没有这把剑,我护不住族人。”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六极剑给你,我的族人怎么办?”

    想起在念阁中看到的景象,霜禾垂下了眼,那种不愿却又无法不回想的记忆,她也曾有过。

    灵族百姓确实无辜。

    “可……”

    一桩桩想忘却的事,清晰地浮出水面,景缺握紧又不安分的剑,近乎失血过多到无法思考,只能凭着求生的本能勉强撑住,压着怒气,却压不住心中不平,字句控诉:

    “没有可是,你们九止山,自诩名门正派,护佑苍生,难道灵族之人就不是天下苍生?”

    “灵族被屠戮之时,你们这些正派中人去哪儿了?灵族求告无门之时,你们这些正派中人又在哪里?!不过口中冠冕堂皇,大事临头便趋利避害,一群沽名钓誉之徒。”

    别人靠不住,那便靠自己,也大可以靠自己,这没什么好说的。情绪激动过后,他的脸色愈加苍白,声音虚弱下去:

    “说到底,你也跟那些不拿灵族当人的人一样罢了,在九止山养伤时,半夜突然闯进来的人是你,没错吧?看见你的同门没事,你很开心,对吧!”

    他在她的念灵里都看见了!

    怎么会,她……

    霜禾微微睁大眼睛,心口划过一丝愧疚,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说到底,当时选择点住他的穴道,就是无论如何不想让他反抗,她找不到借口。

    见她默认,景缺眼神寸寸变冷,也许有人觉得,分明他们的血可以救人,为何不愿献出一点?

    如果不愿,必是他们心肠冷硬。

    明明不过是一碗血而已。

    可凭什么,凭什么要他们把血肉无私奉献给毫不相干的人。

    刀划在手上的时候,他也很疼啊。

    而且,如果一碗血不够,是不是还要第二碗……第三碗……

    他是人,不是药引!

    见她仍旧没有说话,挺着残存的最后一丝意识,景缺眼中失望,自嘲一笑。

    “别说一点血而已……若能救回你的同门,就算牺牲一个灵族,你也不会半分犹豫的,是不是。”

    就像现在,她觉得这把剑不该落在他手上,便可以不顾他们的安危夺去一样。

    “反正,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如今你想拿去……便拿去罢。但六极剑本就是灵族之物,就算我死,也绝不可能给你。”

    霜禾见他的虚弱的身子摇晃了下,眼神固执地看着她,护着手中的剑,说完了话,支撑不住,朝一旁栽了过去。

    ……

    一场大雨过后,阴云退去。

    太阳渐渐落山,街头巷尾的商摊陆续又重开张,门户檐下亮起灯笼。

    街上的行人时多时少,水坑边,偶尔溅出浪花。

    客栈二楼最边上一间,有人在床上昏睡,房中有散不去的血腥味。

    霜禾虽然及时给他服下两颗丹药,却还是不大放心,就近请来药堂的老郎中。

    郎中给人包扎完,又留下两副汤药,说没什么大碍,毕竟身体年轻,晚一会儿就能醒。

    霜禾把老人家送走,猜他多半活到现在全靠命大,上次在南山没事,这次流了那么多血也……

    榻上的人呼吸均匀,她坐在凉窗下的桌案边,见屋檐上有一水珠落下,一滴又一滴,绽成形状不一的小花。将染那头忙完,传音过来:

    “霜禾,人追到了吗?”

    下意识往床边望了一眼,霜禾很快回头,视线又落在窗外的院落,无意地瞧着地上被洗过的某块青砖。

    “人,还在找……”

    “不会吧霜禾,他可带着伤呢。”

    “这么说,六极剑也……”将染叹气之后,才又想起来,把打听到的实情说给她,接着不屑道:

    “虽说死得难看了些,但那两个人根本死有余辜……赵家人正为族产闹得不可开交,咱也不必废这个力气,替这种人出头。”

    青砖上掠过一只蜻蜓,不知为何,霜禾松了口气,说她知道了。

    入夜,客栈微凉,滢滢月光扑向地面,霜禾将窗半掩,不让风吹进来。忽明忽灭的蜡烛燃到只剩一截时,榻上的人才被梦惊醒。

    早忘了身上的伤,景缺睁开眼,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摸身上的剑还在不在,而后松了口气。

    余光中,有谁在窗下喝茶,他扭过头,刚落地的心又提了起来,眼睛在屋中扫了一圈,可惜能出去的门窗都离他太远。

    听见这边的动静,霜禾转眸,空盏放下,没有说话地走过来,在他提防的眼神中,停在半步之外,抬手幻出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