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有山 > 10. 寻
    弦月往西南方向偏移,洒下月光如水,只有两人的房中,静得能听见山中的脚步声。

    是巡山弟子经过。

    “好了好了……”

    眼看已经差不多了,霜禾把玉瓶拿开,小心收好,撕下一块白布将他的手心缠上,心叹还从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漫长,也不知道这一小瓶够是不够,想到这儿,她眼中又添苦恼,不够就算了,人各有命,清明时候她会给师兄上香的。

    “穴道一个时辰后自会解开……”

    榻上的人自然没有回应她,眼神偏向另一边,连看她一眼都没有。

    霜禾本来还想再说什么,见他抵触,料想他定是不愿听,转身打算离开,心虚走神之间,不知把一个晾衣架还是其它什么东西撞到墙上,胳膊撞得不轻,她忍住没出声,但还是吸了口气,人果然还是不能做坏事,报应来得这么快。三两步之外的人似是哼了一声,不轻不重地传进她的耳中,霜禾捏紧了瓶子,不用回头也知道,他定是在幸灾乐祸,心里说她活该。

    弄出的动静引得巡山弟子提着灯笼赶来,情急之下,她顾不得把东西扶起来,也顾不得回头看他的表情,连忙翻后窗走掉。

    所幸那些弟子见屋中没有动静,隔着院门看一眼就走了,想着九止山上总不会跑来妖怪。

    霜禾没一会儿已走出老远,怀中玉瓶既是救命稻草,又像烫手山芋。师父说过,人性的堕落都是从一件不足为道的小事开始,她不会从此……就在恶人之路上一去不复返了吧……

    心头笼罩着一团沉重的乌云,多大的风也赶不走,霜禾一脸心事重重,迈上石桥,脚下险些被一根树枝绊倒,她站稳身子,平复了一下心神,觉得不要想那么多了,反正,此人明日定会去找师门告状的,到时她再领罚不迟,先救师兄要紧。

    一切悄悄做好,霜禾放心从云异房中出来时,只有药阁弟子的呼噜声为她送行,她趁四下无人,溜回自己房间。

    夜色深重,直到回房坐下,霜禾一颗心才彻底平静下来,此刻九止山上上下下都静悄悄的,让她恍惚觉得方才做的坏事仅仅是一场梦……梦醒来她还是那个只知惩奸除恶的九止山弟子,问心无愧的捉妖师。

    可是……要真只是这样就好了,干净的袖子不知何时弄脏了一点,霜禾看的心中烦躁,随手换下去。

    后半夜才回床上躺下,枕在不软不硬的荞麦枕头上,嗅着令人安神的茯苓柏子味道,霜禾想起什么,从换下的衣裳里摸出白天从塔中带出来的铜镜碎片,随手抹去上面的血,放在眼前细细端详,断处不太整齐但很锋利,手感冰凉,看上去就是寻常铜镜,发现不出有何不同之处。

    血星……天赦……

    说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八成是在装神弄鬼,她胡乱翻了个身,心里不在意,不愿当真,手却不自觉捏紧被角,镜中听到的那番话来回在耳边回响,响得烦了,霜禾拽起薄被,蒙过头,翻身时,头不小心撞在床杆上,磕了个结实。

    往枕头上压了压,懒得去揉,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迷迷濛濛中,晓日初升,薄雾清冥,霜禾置身其中,睁开双眼,只觉寒气漫漫,直沁人心,脚下是群山中的一处山腰,悬崖峭壁间,石阶蜿蜒向上。

    视线不远处有一界碑,形状很不整齐,天生地长,有一人多高,灰石朱墨,篆刻“狱山”二字。

    ……狱山?

    在山上多年,她自是听说过这个地界……这座山是关押有罪弟子受刑的地方,戾气颇重。

    可这是怎么回事?她不是在房中吗,这么快就被关进来了?!

    霜禾心中一惊,心念着要离开,可发现……她竟然不能驱使自己的脚步,眼睁睁任由某种力量推着她,只身拨开清晨水雾,缓缓向上而行,山峰处阴云密布,邪风渐起,叫她不得不偏过头。再回首时,一人披发垂首,手脚腕上皆被铁链缚住,悬在参天刑柱上。

    分明是男子的身形,多半是触犯门规的弟子,霜禾愈发想走,脚下却似生了根,将她嵌在这里,惊雷乍响,一道白光刺穿天际,刑铁引得雷电加身,三两番这遭过后,那人紧握的双拳无力松开,口中呕出血来。

    既然走不了,那便上前看看好了……看样子伤得挺重的。

    手中不知何时多了盏灯,霜禾提灯方要走近,尚未看清那人容貌,蓦地又一道雷声下来,震得她心头跟着一颤。

    从床上惊醒时,檐外天已破晓,手中碎片被她握了一夜,在掌心和指节处留下一道见红的深痕。她垂眼起身,坐在床边,揉了揉脑袋上闷闷发疼的枕骨后没了动作,如同与床融为了一体。

    门外有弟子叩门:“霜禾师姐,掌门让你过去。”

    霜禾抬头的瞬间深呼了口气。

    她就料到不会平白做这么古怪的梦。

    “知道了,马上就去。”

    她随便打冷水冲脸洗漱,惴惴不安地出门。

    路过云异房外,正巧苍回长老从里面出来,面露喜色,说云异的状况一夜之间好上许多,果真是吉人天相。

    霜禾下意识高兴,进去看了一眼,只一眼,便瞧出榻上的人,脸色确实较之前好了不少,手指都能动了。霜禾出去时,心中多了半分轻松,毕竟师兄没事更重要,可想到自己,又转喜为悲。

    她心中叹气,原也只是抱着侥幸心态一试,不想灵族的一小瓶血,竟真的比几个长老的灵力加在一起还管用,难怪有人趋之若鹜……

    不行不行,下不为例,她心中摇头,不让自己有这种念头。九止山历来是天下人心中的名门正派,无论如何,不能背上为救弟子,伤人取血这种污点。

    昨日试炼的结果布告在云阙广场中央的敬天台上,里外围着好几层弟子。

    毫不意外,又是灵水宗拔得头筹,七宗里数他们入六层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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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弟子最多,灵水宗的长老弟子昂首阔步地从广场浩浩荡荡经过,左右纷纷恭贺。净月宗有两名弟子在第三四层就负了伤,长老既生气又心疼,今日就干脆没来。

    霜禾没往那儿凑,低头赶自己的路,心里再想别的事。

    她一路默背门规,盘算自己轻则怎样,重则怎样,路上不留神撞到两名弟子,她倒没怎么,把人家撞得不轻,怀中东西洒了一地,所幸没有碎掉。

    她脚步愈发慢了下来,又觉得不好太过磨蹭,显得态度不够端正。入灵台殿前,霜禾摸出弟子令牌,柏木一侧写着她的名字,另一侧黑玉上工工整整刻着个“玄”字,玉面干干净净一道划痕都没有,保护得很好。长吸一口气,她挺直了背,把令牌握紧,嵌进手心,心念大不了就从外门弟子做起。

    种树、洒扫、巡山、采买,总归有一样适合她。

    反正最开始她做这些都做得很熟练,再捡起来也不是难事。

    暗自点了下头,她脚步踏进大殿,殿下无人,日光洒在琉光石面,干净剔透。亲眼见到太清掌门,却发现并不是找她来兴师问罪。非但如此,看神情,还尚未知晓她干的好事。霜禾见过礼,面上维持住镇定,一副很恭敬的样子,不让自己显得莫名其妙地高兴,也对嘛,要是知道,就不是叫她自己过来了。

    太清掌门眼中很慈祥,霜禾松一口气,身体也不那么紧绷着了,不用受罚自然是好,那个狱山……看着就让人望而生畏,还有那个天雷……心底浮出来的恐惧,强装不害怕也不成。可是奇怪,她分明没有去过,梦中场景怎会如此清晰。

    难不成是那碎片捣的鬼?霜禾见过礼后又上前一步,趁掌门问话之时,正好禀告昨日镜中发生的事,盼掌门能为她解惑,这镜妖……到底是什么来路,昨日口中还提到了掌门的名讳。

    太清掌门如往日一般坐于殿上,听过之后,神色未有波动,静静言道:“那镜妖确曾在碧醴泉下修炼百年,得天独厚,聚天地灵气炼成小仙,只因未守初心,犯下杀孽,当年吾初下山时将其收服,弹指已过数十载。”

    还真是仙?霜禾眸中担忧,问道:“掌门,那、那她真能如其所言,可通晓未来之事吗?”

    太清掌门点头,却接着又缓缓摇头,不疾不慢地道:“欲料人心,可人心易变,欲知天意,可天道无常,诸般随行而变,纵然暂时窥得又尽在变化之中,安有定数。”

    尽在变化之中……

    既无定数,便尽人事,霜禾定下心来:“弟子明了。”

    太清掌门颔首,认为武真这个弟子确实可教,遇事不怯,而且稳重。但镜中既有预言,不可不做防备。

    随后,霜禾见掌门引出一轴画卷,白纸黑轴,悬空落在殿中,在她身前徐徐展开,上绘一剑,长逾四尺,剑身漆黑,且透着一丝杀戾之气,不似凡物。

    霜禾抬眸,眸中不解,静静等掌门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