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殿位于鹿溪峰一角,殿身并非如渊般深邃的墨色,与之相反,是纤尘不染的白,晴日之下,殿瓦似珍珠般流光溢彩。殿前石阶九层,阶上修有近丈宽的长廊,左右各九根刻纹石柱,最末处,通向各位长老平时授业以及弟子修行之地。
是日殿门大开,一白衣男子蹲在玄殿门口眼巴巴望着对面,闻着清风送来的香气,颇为垂涎,“梨膏糖,云蒸糕,枇杷果……”
此人长发使一素色布带扎着,身材高而不壮,生来就和孔武有力搭不上边,眼睛不小,但和炯炯有神也相去甚远,说他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不够客观,说他有盖世大侠风范……又增饰非实。总之,他既不勇猛,也不迂腐,是介于书生和武夫之间的那一类人。
他盯着对面被年轻弟子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大殿,眼中羡慕之情积得比南山的雪还厚,殿前的草都要被他薅秃了,他换了个姿势靠柱蹲着,颇有几分望眼欲穿,念道:“也不知现在投奔他们……还来不来得及?”
十分鄙视将染这副样子,凝玉手中调着香料,加了点有迷晕作用的草乌进去,药杵在紫砂钵里捣啊捣,脚步来来回回走在廊下,忍了一会儿,在他念过第三遍后,终是没忍住,把东西放到一边,一把扯住他的后襟往回带,“快起来你,叫人瞧见不嫌丢人。”
少女一身碧色青衣,乌发垂至腰间,面如初雪,眼有愠色,见将染不从,一只手拽得累了,换另外一只,喊殿内的人帮忙。将染抓住后领,将自己卡在台阶上,不肯妥协:“…勒死了勒死了…轻点……”引得对面众弟子侧目,凝玉忿忿把手撒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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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天阳宗内,玄殿以外还有青、离二殿,殿中各有一位长老坐镇,殿中弟子三五不等,入门弟子约两百,其余不计,按灵力分为三阶,为:上、中、下境。
青殿最擅机关奇巧之术,听闻所造云舟可日行千里,窥天之镜可从山底望见天边最微小的星斗,其它各种宝贝法器更令人眼花缭乱。有一弟子所创的傀儡将军,形状似人,四肢灵活且力大无穷,百里之内用意念便可操控,这般宝物不可多得,故从不肯轻易示人。
离殿则擅长符箓咒术,灵力高深者可做到金口玉言,言出法随,故而九止山上的人没有谁敢轻易得罪他们,生怕回去走背运。甚至有不少其他宗门的弟子,不顾路险山高,偷偷潜过来,只为求一张赐福遇吉的符纸。
长此以往,离殿好比这九止山上的许愿树,弟子早上醒来右眼皮跳了一下都想来拜一拜。因此树前……不,因此殿前每日都摆着不少新鲜糕点,时令瓜果,奇花异草,满殿飘香,香气经日不散,只是符纸供不应求,无法雨露均沾。
对面那些人很快又回过头去,专心排队。凝玉又拽起他,这回没有撒手,像拉麻袋一样往后一拖,力气大的很,将染抵抗不住,被拖回去五六尺,索性倒在地上,赌气无赖道:“我不管,我也要吃好吃的!没有好吃的就不参加试炼了!”
师父这几日为了叫他们好好练功,整日只准他们吃些粗粮、松子、柏叶蜂蜜之类的东西,吃了跟没吃一样,根本就不饱,饥饿使人丧失理智,他现在感觉自己能吞进去半头牛,游走在崩溃的边缘,想着还不如在南山的时候把他摔死,反正也要饿死,但愿每年清明师父能心怀愧疚,让他吃点好的。
凝玉忙遮住他的嘴,接着把人往殿中拽,“你还说还说!霜禾,你看看他!分明这几日大家都没怎么吃好,就他这般没出息!”
将染这会儿想起她手上的伤才好,生无可恋地没怎么反抗。好不容易将人揪回殿里,凝玉实在没了力气,把手松开,转手揉着手腕,恨不得踢他两下。
哼,疼了吧……将染垂眸闷闷不乐,又倒在地上,像瘪了气的麻袋,不时扑腾两下。
武真长老此时不在殿中,三两丈见方的大殿不免显得有些空荡,凝玉制香的药炉在东南一角,药案上摆着个精致小巧的戥子秤,西边是将染平常制符的符案,废弃符纸凌乱堆成一团,被一阵风吹到地上。大殿正中刻着幅银灰为底,赤金为描的乾坤经纬图,霜禾正盘膝坐在大殿中闭目打坐,一缕阳光顺上方洒进,柔和的光落在身上,使她素冷的面容添几分暖意,将染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撒泼,她睁开眼,被他吵到练不下去,离开身下的蒲团,起身将大殿的门虚掩,站了一会儿,言道:
“西山边有一棵果树,少有人去,结的浆果很甜。”
对面那些摆着看的有什么用,能吃到嘴才是好的,这一句话妙手回春,将染病中坐起,想了半天才记起来西山在哪儿,他怀疑师父教的这个练功法子就是历代先师传下来的糟粕,饿得他脑子都不转了。他又想了想,发现问题,问道:“何日知道的?何时吃到的?此前竟从未听你讲过!千霆,你知道吗?”
他回头问,千霆一直没有说话,只顾埋在书案后面默念长老之前教他的墨经,闻言从书本中抬起头,飞快摇了摇,眼中很是笃定。
太过分了。
将染觉得自己理智分析的能力又恢复了,撸起袖子坐地判案:“霜禾,万万想不到,你竟背着大家吃独食,而且连千霆一个小孩子都瞒着,真不够义气!真不仗义!”太过分了,千霆才几岁啊,正是爱吃的年纪。
又说他小,千霆生气偏头,努了努嘴,转而又眼巴巴盯着霜禾,他也想去。
若不是看他实在饿着,霜禾定要踢他一脚,言道:“少胡搅蛮缠,跟上。”
将染起身,掸了掸方才蹭到的灰尘,脚步跟在后面,觉得没道理:“这怎么能叫胡搅蛮缠呢,你想想,咱们身为同门,不说有难同当,起码得有福同享吧?再者说……”
他路上叨叨个不停,一会儿古人云,一会儿书上说,霜禾只当没有听见,凝玉更是只顾着欣赏路上的风景,时不时敷衍两句,眼下正值六七月,九止山上遍野翠绿,花鸟成林,如果没有耳边的聒噪,一片岁月静好。只有千霆真正关心他,觉得他病得不轻,从乾坤袋中翻出之前剩下的半块点心,打算让他垫垫肚子。
将染估摸着那点心的成色,少说珍藏也有半个月了,咳了一声拒绝。
一行人方才从大殿后门出去,脚下麻利,很快走到山脚僻静处,放眼郁郁葱葱之中果真有一个茂盛的果树,果子大而鲜红,风吹过来,香气四溢。
此间草木都比别处高许多,可见是个风水宝地,养了棵风水宝树。
将染立马消停了,迫不及待卷袖上树,让千霆撑开口袋在下边接着。他双手齐上,一个接一个,如恶盗进村,洗劫一空。
半熟不熟的都不放过,碰着这么个人,果树明年八成都不愿意开花,凝玉在下边催促:“快些别误了试炼的时辰,摘那么多?你不怕撑坏了。”
将染嘴里咬着一个,怀里捧着好几个,只顾自己时也没忘了别人,怀里的果子一人一个扔了过去,其余的都塞进千霆的口袋中,转眼把身下这根枝杈摘了个干净。果然味道不错,虽然比不上离殿前的点心,但也各有千秋嘛,将染顿觉心情舒畅,又咬一口,连话都没那么多了。
“莫急莫急,还早着呢,吃完再去。”
哪回七宗大会不是灵水宗那些人到的最晚,去了也是干等着,眼看脚下这条小路通向山外,将染随口一说:“之前怎么没发现这么个好地方,霜禾,你不会还背着大家偷偷下山了吧?”
霜禾随手把果子擦了擦,矢口否认,只道是无意中发现。
按照门规,无令下山可要受罚的。
有口吃的万事不愁,将染没再追问,跳下树杈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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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到一处略微凸起的坡,那根树杈颇高,若不是他身手灵活,差点要栽下去。他心下奇怪,下树后端详着,这树一左一右的地面皆比别处高出不少,只是杂草颇多,看起来不甚清楚,若不是踩上去,还真发现不了。
只是这土坡隆起的形状,怎么看着那么像……
……他联想到什么,心中一阵微妙的不适,忙道:“别…别吃了……”
千霆捧着布袋,手中果子已啃去大半,不解道:“为啥?”
将染不由分说地把尚未吃完的果子都抢了下来,吃剩的扔掉,口袋随手挂回树上,让他们仔细看看树根旁边。
隐隐可辨,分明是两座有年头的旧坟冢。
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回想方才他就是踩着……上去的,将染拜了两拜,口中念念有词:“罪过罪过,不知者无罪,还望先辈宽恕。”
霜禾一时也想不起自己上次怎么摘的,只好也照着他的样子……跟着拜了拜。
凝玉心里也一阵别扭,倒是千霆,尚什么都不懂,不知忌讳,咂咂嘴,不晓得为何就不能吃了。
还挺甜的。
回去路上,凝玉走在前面,回头埋怨将染:“都怪你馋嘴。”
“怎还怪我?”将染觉得冤枉:“多亏我发现,要不然……”
要不然就连吃带拿了……
凝玉:“你还不如不发现。”
有些事不知道也就那么地了,眼不见为净,可知道了,难免心里要犯嘀咕。
将染转念一想:“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真要细究,何处黄土不埋人呢。随便圈个地儿往下挖,都指不定挖出什么来,就说咱们住的……”
千霆在一旁点头,觉得他这会儿说的有道理。
凝玉抱住胳膊,不愿听这种话,“可别说了,叫人瘆得慌。”
这有什么可瘆得慌,将染快步赶到凝玉旁边,打算给她讲讲道理,人呢,生来就是要死的,死了就得埋,不埋地里埋哪儿,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丢在河里喂鱼,悬在山上喂鸟,但大多数……
只是他刚要开口,山顶钟声响了,地面都跟着震了一震,想听不见都不行,霜禾几个顺声望去,加快步伐往回走。
是在召集弟子了……
路过云异房外,霜禾住下脚步,让几人先行,她推门进去,打算匆匆看他一眼,去蓬莱的青殿弟子还未回来,不知他比昨日好些没有。
帷帐之后,男子静卧榻上,睡颜宁静,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不过呼吸均匀了不少,不像此前那般微弱。屋中还留着药香,这个时辰,多半药阁弟子也前脚刚走,药盅还放在床前,应是晚些又要回来。
霜禾把方才路上顺手薅的紫色黄色的野花插进床头摆放的素瓶之中,余光瞥见殿外一道陌生人影。
察觉到被发现,那影子反而退了一步,像在害怕什么似的。
直觉让霜禾警惕起来,冷声问是何人。
女子这才低垂着头,缓缓从门后出来,指尖捏紧袖口,面有怯色。霜禾认出她是那日从南山救回来的姑娘,神色稍缓,想起她也受了伤,问如今怎样了。
女子着一身素衣,清素秀气,低声开口:“我的伤好些了,长老说可以走动,便想着……来探望云异少侠,不想惊扰了姑娘。”
她的样子像是见不惯生人,有些怵她,霜禾以为自己方才太严肃,抑或是南山的妖吓到她了,毕竟刚被救出来,寻常人定是要战战兢兢几日的,不稀奇。
左右弟子集合的时辰快到了,她边往外走边道:“没事,师兄尚未苏醒,你若要看便进去罢,动作轻些就行。”
女子点头,道了声谢,小步过去,霜禾望了一眼她偏瘦弱的背影,怕有风吹进去,将半边门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