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的鬼还不止一个。
灵囊里不只有水光莲灯。
水光莲灯旁放着一根开得极为茂盛好看的桂树花枝。花枝被花树之灵自愿赠与的草木灵力包裹,锁住了盎然花香。
洛拂言居所后方有一片桂花树林,是洛拂言来到剑峰之后亲手种的。至此百年,每逢金秋,浓香扑鼻。这花枝取自何处,自是毫无疑问。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崭新的食匣,附着灵纹的油纸包裹着不一样的甜糕,层层叠叠地垒在一起,赏心悦目。无需打开品尝,瞧那油纸上用于保存吃食的灵纹都精心设计成了山水花草的图案,就能得知这些甜糕必定来自哪个门前车马如龙的仙食铺子。
剩下的便是每个修行之人都能用上的回元丹、聚灵符、扫尘钟等……以及注入灵力之后能够同洛拂言直接进行传音的几只纸蝴蝶。
确实如洛拂言当时在长街之上对屈无惑所说。
——都是精心准备的赠礼。
若说是什么贵重的宝物,倒是没有。
可正是暖耀夺目的水光莲灯、甜香扑鼻的灵桂花枝、不算昂贵却也不算好买的哄抢甜糕……更显得这种友善十分纯粹。
纯粹得贺归云的双眸中都只剩下了纯粹的不解。
陆羌和川鬼更是抓破脑袋都没明白。
“事出反常必有妖,”陆羌只能废话道,“有诈!肯定有诈!”
川鬼实在是阴暗揣测不起来了:“这……会不会是报答少主方才阻拦杀手之恩?”
陆羌摇头:“可他在今夜出事之前就在准备这个灵囊里的东西了吧?”
这时。
“贺师兄!贺师兄!”
纸老虎喊着贺归云,健步如飞,乘云驾雾地从山林西北方奔来。
这次来的传信化物和方才的蝴蝶可不一样,纸老虎的身上附着了屈无惑的意念,可言可听。
陆羌受命之事已经办妥,饶是再好奇洛拂言这突如其来的赠礼,他也知道自己该走了。
他对着贺归云垂手躬身:“属下告退。”
贺归云颔首。
陆羌和川鬼的身影刚消失,纸老虎便来到了贺归云面前。
“贺师兄,你怎么样了?”
贺归云垂眸,目光依然落在灵囊与纸笺之上。
“……无事。”
“那些魔修都被贺师兄打跑了?!”屈无惑长舒一口气,“贺师兄当真厉害!”
他和洛拂言还在崩塌的山洞外。
原先他恢复了些许灵力,想着给“受伤”的洛拂言寻一处调息之地,他自行赶回去相助贺归云,安全无虞之后再同洛拂言汇合。
可洛拂言却拉住了他:“这姓贺的从不干没把握之事,他要是觉得自己一人没有胜算,只会和你一起跑。”
“他既选择了断后,现在说不定早就解决完那些魔修了。”
“我们与其三个人原路折返,来来去去浪费时间,不如直接朝着雪雀追踪的方向交汇。”
洛拂言不是那种不顾正事公报私仇的人,屈无惑自然相信洛拂言所说,先行送出跑得更快的传音化物去寻贺归云。
一切果然如洛拂言所料。
贺师兄没事,洛师弟也没事。
屈无惑安心之余,心下却泛起一丝怪异之感。
……师弟还挺了解师兄的。
“师兄无事便好!我亦成功救出了洛师弟,”他说,“但是洛师弟受了重伤,怕是无法跋涉疾行。师兄若是无恙,我们可否直接在雪雀指引的方向汇合?”
“他学艺不精着了歹人的道,我也别无他法,依屈师弟所言便是。”
贺归云虽没有点名道姓,听的两人却都知道他在说谁。
洛拂言当即抢过了屈无惑用来传音的法印:“我听大师兄气若游丝,也不像是从那些人手底下讨了好的样子!”
因为灵囊之事这才有些心不在焉的大师兄:“……”
贺归云没理会,纸老虎也沉默了片刻。
待到屈无惑抢回了传音法印,纸老虎再次开口:“雪雀所指引的方向,在星洲舆图上,是东仙域凡尘水泽国的杨柳城。我与洛师弟离此处更近,便在杨柳城内等候师兄了。”
而后,纸老虎化作一团灵雾,散了。
直至传音完毕,洛拂言也没主动提起灵囊。
贺归云神情不明地沉默了片刻,却骤然意识到自己在思考一个荒谬无用的事情。
无论这赠礼是对方怀着什么样的心送来的,他收或是不收,问或是不问,都无足轻重。
灵囊来了一个总不会有第二个。
向来与他不对付的洛拂言也不会突然换了个人、变了性子。
什么都影响不了。
他将灵囊和桂花纸笺随手收起,挥袖而去。
……
晨曦乍现,渺渺星河千万年如一日地被云层晕染的金光洗去颜色。
尘世挥别明月,温暖日光覆盖仙门千宗,凡尘万国。
白昼的第一缕风轻扫天光,踏入杨柳城内,吹过伫立在城门口的鎏金浇筑的人像。
人像是一个面容空白、长发高束的男子,他衣袖飘飘,一手握着剑鞘,一手抽着剑柄,做出正在拔剑出鞘的动作。
出鞘一部分的剑身之上刻有“无常心”三字,人像前点着袅袅青烟,显然是哪个剑名传世、受着人间香火的仙神。
这尊人像凡尘处处都有,洛拂言和屈无惑进城后,习以为常地走过人像,寻了最近的客栈住下。
洛拂言在屈无惑眼中刚刚又是“受过伤”又是“中过咒”,屈无惑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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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贺师兄汇合之事交给我,师弟快些调息修养!”便直接将他推进了客房中。
“砰”地一声合上房门。
屋内顿时只剩洛拂言一人。
他却没有立刻歇下,而是从袖中放出一只虚影蝴蝶。
正是灵囊上的留影术法幻化而出的蝴蝶。
这只蝴蝶飞回来找洛拂言的时候,他和屈无惑还在赶路。屈无惑担心他“伤重”不适,一路上都在留意他的“伤势”,洛拂言根本没找到机会瞒着屈无惑查看蝴蝶带回来的景象。
因此他只能把蝴蝶藏于袖中,等到了现在。
洛拂言在床榻边坐下,将蝴蝶摄入手中。
阿竹飘在一旁:“它回来得好快啊。”
灵囊在深夜之时化作蝴蝶飞走,天还没亮,记下帮手模样的蝴蝶便飞回来了。
他们已经离开辰宿宗一天一夜,即便传信化物的速度会比他们赶路的速度快上许多,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去到辰宿宗又折返回洛拂言身边。
也就是说,灵囊追寻着因果神器的感应去寻的那个人不仅现在没有身处辰宿宗,很可能还离他们不远。
难道是收到了什么天道指令,早就等在附近?
洛拂言轻点绯蝶翅膀。
绯蝶记下的景象直接近距离浮现在他眼前。
竹笔探出笔头来正打算看。
洛拂言却像是看到了什么惊世骇俗之景,脸色一变,猛地挥袖,撤去法术。
景象瞬间消失。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呢!”阿竹跳脚,“你怎么就收起来了?”
洛拂言没答。他揉了揉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仿佛留影术记下的不是什么人的模样,而是哪个食人饮血的恶鬼。
阿竹:“?”
就算是,也不可能让见多识广的洛拂言这个反应吧?
它只能想到:“难道这位帮手长得十分骇人?”
“没有。”
洛拂言实话实说,艰难道,“若论,长相,倒是……一表人才……”
阿竹:“???”
洛拂言拂袖,将蝴蝶推至阿竹面前。
“兴许是我眼花看错了,”他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你来看一眼。”
阿竹好奇死了,笔尖瞬间点上蝴蝶翅膀。
方才一闪而过的景象终于再度浮现。
客房内骤然死一般沉寂。
过了一会儿。
洛拂言问:“你看到了谁?”
竹笔颤了颤,特别非常极其小声地说:“你的死对头、水火不容的宿敌,就是那个天天带着两把剑在剑峰走来走去的贺归云……”
洛拂言微笑:“不是他,对吧?”
“……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