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竹目送那蝴蝶隐入山林里,惊喜地绕着洛拂言转来转去。
“等到留影术法把帮手的模样送回来,我们就能知道是谁啦。”
洛拂言也十分惊喜。
但他惊喜之余,又觉着有些古怪。
他之前一直想寻没寻到,帮手却在这种时候突然有了消息。
可是他并没有在很多人身上涂抹灰烬。先前涂抹过的人,包括刚刚到死都没有任何异样的刘芥,都已经可以确定,不是因果神器契主。
而剩下的灰烬,不都在贺归云手上吗?
难不成是贺归云在辰宿宗附近使用一些灵石之后,这些灵石又恰好流转到了哪个辰宿子弟手上?
那可真是苍天垂怜他今日吃了太多的苦!
……
陆羌等到贺归云收好神器残卷,才开口道:“这些魔修的魂魄都被下了碎魂咒术,断气之后便魂飞魄散了。川鬼和我提过,这种碎魂咒术十分诡奇,连魂魄碎片都留不下一点,果然如此……”
贺归云刚取得少主令之时,便动用过三川之力搜寻世间所有碎魂法术,莫说是存于世间的,便是古籍里的秘法都给翻出来了不止一个。尽管如此,这些魔修魂魄之上的碎魂法术仍然不在他们所寻之列。
难怪贺归云会因为这一手诡谲咒术对此事起了追查之心。
“而且他们身上的气息都很陌生,不像是在十四川长期修炼过的魔修。”
他思索片刻,“怪了,不是十四川的魔修,那不就是仙域的魔修?仙域哪来这么多不为人知的魔修?”
魔域之所以是魔域,就是因为十四川的川水源源不断,魔修离川水越近,修行便越容易,实力也越强。
仙域的灵气则来自仙域南边的红莲云海,以及神陨渊遗迹。
魔居魔域,仙居仙域,这是数千年来默认的规矩。
要在仙域里藏下一大帮魔修,供给他们大量魔气用来修炼,还要防止仙门发现,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陆羌眯了眯眼:“此事看上去和魔域无关,更像是仙门自己出了问题,少主还要追查吗……?”
贺归云神情淡淡:“我乃东仙域第一仙宗辰宿门下,诸峰前三峰剑峰之首徒——我不该查吗?”
“……”
陆羌上次这么无话可说,还是听到仙修羡赞贺归云手中那把冰霜灵剑守静乃诛魔之器。
他竟寻不出什么驳斥之语。
因为说得很有道理。
确实诛了很多魔呢。
“好的,”他毫无平仄起伏地接着问,“那我安排些人跟在少主附近,以防今夜之事再现?”
“不必,”贺归云依旧古井无波,“这次他们折了一个心种八重境的高手在这里,没有摸清是什么境界的什么人杀了她前,不会再轻易派人来了。”
“是。”
陆羌躬身,抬眼。
贺归云眸如深潭,面似霜雪,顷刻间已将魔域少主的恶劣藏回了仙门大师兄的皮囊里。
又是不沾风雨的模样。
陆羌知道没自己什么事了。
他和川鬼正要告退之时。
泛着绯红灵光的蝴蝶好似从天而降一般,自林间飞出,翩然飞至贺归云面前。
蝴蝶虽然附着传物与留影的术法,但留影术法十分简单,只会留下蝴蝶眼前的贺归云的模样,陆羌和川鬼便没有急着躲闪。
绯蝶停顿片刻,完成了留影术,分出另一只蝴蝶虚影,将贺归云一人坐在石头上调息的景象带回它的来处。
随后,它继续往前飞,仿佛要站到贺归云的肩头才肯停下。
贺归云直接抬手,捏住了蝴蝶的翅膀,不让它再动。
陆羌:“这是……?”
“洛拂言的传信化物。”
贺归云不以为意。
许是屈无惑与洛拂言那一处逢凶化吉,便送出个传信化物来此确认他是否还在原地,顺便用留影术看看他。
绯蝶在他手中微颤,不过片刻,传物术法解除,化出两个物件。
却并不是贺归云所设想的内容。
是一张桂花笺纸,还有一个……
贺归云看着那十分眼熟的灵囊,眸光骤然一顿。
陆羌和川鬼已满脸古怪之色。
洛拂言在街上买铜丝灯罩放进这个灵囊的时候,他们正装作仙域散修,坐在不远处的茶摊里。
因而听见了洛拂言对屈无惑说的话。
“这不是少主那个师弟精心准备的不知给谁的赠礼吗?”陆羌拧眉,“怎么跑这来了?他送错人了?”
陆羌虽是这么说,却也清楚此言不过玩笑。
修士传信传物,都得先明确要传的目标,才能施展术法。
这蝴蝶就是来找贺归云的。
等会儿。
来找贺归云干什么?!
深知这两人什么关系的陆羌和川鬼:“?”
陆羌猜测:“他故意送了个一模一样的空灵囊过来戏弄人?”
川鬼揣测:“他把里面的东西都换成了一堆破烂?”
陆羌阴暗道:“破烂上涂满了一触即死尸骨无存神魂俱灭的至毒?”
川鬼更阴暗道:“刚才那个留影术法是为了在至毒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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效前留下少主的遗像?”
“……”
贺归云眉头渐渐皱起。
他难得出现这般举棋不定的情态,哪怕只有些微片刻。
洛拂言古灵精怪,做事并不讲究章法,也不守规矩。
剑峰百年,贺归云除了同洛拂言交手、争论,也接过不少莫名其妙的招。
但再莫名其妙,都能被一眼看穿目的,看出对方是想坑他,害他,还是想让他恼怒生气。
应对与否,随心而已。
可若是看不穿……
贺归云掂了掂灵囊。
片刻。
他先行将那可能写有来意的桂花纸笺打开。
上面空无一字。
恬静清雅的嗓音在桂花香中响起:“略备薄礼,万望不弃。”
嘴上说着“万望不弃”,语气中夹带的笑意却没有一点儿当真谦卑的意思。嗓音如清涟游溶,静而不寂。同洛拂言从来惯于对待他人的温和也是不一样的。
这样的八个字同纸笺上的桂花香气一同环绕在侧,仿佛让人瞧见了洛拂言坐在桂花树下,眉眼弯弯,徐徐开口在纸笺上留下这句话的景象。
十分和善,听不出一点儿问题。
但问题就出在太和善了。
陆羌震撼:“见鬼。”
鬼转过头看他。
他掰回川鬼的头,纠正道:“见死鬼了。”
他和川鬼又一并转头去看贺归云。
他们的少主好像没什么反应,唯有眼底闪过一瞬复杂难明之色。
陆羌揣摩不出贺归云在想什么。
他以前遇到这种难以揣摩的时刻,只会觉得是自己没那个本事看懂。
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觉得少主也没看懂!
陆羌和川鬼一样,用“让我看看这里面的‘赠礼’能有多气人”的眼神,眼睛一眨都不眨地看着贺归云打开了灵囊。
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
贺归云从中拿出了一盏精美仙灯。
这盏灯正是用洛拂言特意买的那个雕花铜丝灯罩所制。
灯罩附着水道术法,内里包着一朵轻飘飘的莲花瓣,稍一探看,便知是洛拂言直接从本命法器莲灯微芒上撕下来的。
灯罩的水光包裹着火莲花瓣的烈火真意,水火相映,制成一盏似莲花绽露池面的水光莲灯。
小小的秀丽光景,含了十足的心思。
可这心思却被放在灵囊之中,送给了——
送给了近乎百年来没说过一句好话的死对头?
川鬼喃喃道:“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