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拂言以为不出几日灵囊就会化蝶而去。
可他等了两日,阿竹还是没有感应到另一个因果神器契主的存在。
难道观天卷的谕示出了偏差?
他倚靠在卧房的软榻之上,抬手伸指,虚空一划。
锦绣书卷浮空现影,娓娓铺开,其上金光灿灿,一棵又一棵完全由金线描绘而出的大树依序排开。
此乃“命树”。
一棵命树代表着一次天命,树上的每一片叶子都是一件需要促成的命定之事,满树金光则是洛拂言完成天命之后获得的功德。
在这些命树的最前方,有一棵还未长成、并未附着金光的矮小命树。
这便是洛拂言此次要完成的天命。
命树上枝叶稀疏,仅有一片完整的叶子,那是洛拂言已经完成的天道指令:拜入辰宿宗,与天命之子屈无惑相识相交。
除此之外,命树下、树根旁,还长出了一株小草。
正是这株小草告诉洛拂言,他有一个帮手,且帮手就在他附近。
洛拂言翻来覆去前后左右地把这株小草看了又看,还是没看出什么别的意思来。
他不禁开始有些怀疑:“会不会灰烬已经起效了,只是阿竹你没有感知到?”
“不可能,”阿竹说,“除非是像上次天命那样,用碎片给你当替身去赴死,为了防止替身被昆境仙门识破追溯,我们主动切断了与碎片间的所有联系,才会感知不到。”
他们当然不会主动切断和观天卷灰烬之间的联系。
那便只有可能是月例灵石的发放出了纰漏。
洛拂言立即给剑峰的理事弟子张撩传了个信。
剑峰除了剑峰主和大长老,还有一些剑修长老。
薛见机一门心思钻研剑道,风去巅从来没管过事,贺归云这个首徒也不可能单凭一人管住偌大的剑峰,因此峰内诸多事宜都由长老们选定的一些理事弟子来负责。
张撩就是前几日协助贺归云分发月例灵石的理事弟子。
洛拂言问张撩:“张师兄,月例灵石是否毫厘不差地发到每一位剑峰弟子手中了?”
“自然!本月的月例没有任何问题。”
张撩回信道,“洛师弟清点过后,大师兄又清点了一份灵石带来,换走了原来的那份。新给的那一份我们当日已经尽数发完。”
——“换走了”。
洛拂言深吸一口气。
阿竹炸开了笔锋。
张撩还在传信中絮絮叨叨个不停:“大师兄处事实在是谨慎妥当,怕是不可能有出错的那一日,师弟切勿在此事上浪费时间……”
末了还捎带上一大段安慰与劝告,其中甚至夹杂着对大师兄为人处世之风的敬佩称赞。
之后的那些话洛拂言全都没听进去。
他在听到贺归云换走灵石的那一刻,就开始埋头收拾起自己能用上的所有法宝符箓。
阿竹见他神情平静,似是已有了主意,应当并未生气。
它收敛笔锋凑上前,小心翼翼问:“你是要去找贺归云交换那些涂了灰烬的灵石吗?”
若是能换来,他们确实能再想个法子把灵石发给所有人。
但是……
“他不可能给你的吧,你去找他要只会让他起疑。”
洛拂言已行至门后。
“我去找他要灵石干什么?”嗓音淡然。
阿竹松了口气,飘到洛拂言面前,用柔软的笔锋替他梳理着两鬓毛躁的碎发,说:“那我们从——”
长计议。
语气突变,“我去杀了他而已!”
“?!”
而、而已吗。
阿竹小声揭穿他,“你对外展现的修为必须符合拜入辰宿宗百年能够达到的修为,平日里过过招还行,若是以仅仅百年修为和贺归云生死相搏,打、打不过的吧……”
“上次去断剑窟寻人,他碍我的事;这次用灵石找人,他又坏我的事。”洛拂言冷哼一声,“我也要给他找点不痛快!”
这人若是不痛快,他就痛快了。
“我可以把脸遮住,装作路过看他不爽的神秘人把他揍一顿!”
洛拂言直接绕过面前的阿竹,推门而出。
阿竹赶忙追上。
还未来得及说什么。
洛拂言却又脚步一顿。
一道灵光倏忽自剑峰顶亮起。
举目望去,山林之中,一柄利剑携带着清亮剑鸣之声出鞘,穿云破雾,锐亮剑光闪射四方。
——贺归云的佩剑“守静”!
此剑以灵兽骨为柄,借寒霜雪附骨,动可裂山,静可断水,凝世间浩然正气,为妖邪鬼祟之克星。
七十年前,东仙域无蛮湖李氏被魔修灭门,贺归云代薛见机领辰宿剑峰弟子赶到,持此剑将修为等同于心海后三重境的魔道高手斩于剑下,一战扬名。
眼下,这把声名显赫的诛魔之剑在风平浪静的剑峰突然出鞘。
“……姓贺的什么时候修了如此厉害的邪法,”洛拂言震惊,“我人还没杀过去呢,他难道就察觉到我的杀意,先发制人了?”
阿竹:“……”
那很邪门了。
世上当然没有这样的邪法。
守静并未靠近洛拂言,而是仿若闻到了血腥之气的猎隼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划破长空,往剑峰另一处落下。
剑起剑落,不过转瞬。
贺归云从不在剑峰内这般出手,这一剑出得太过蹊跷。
出什么事了?
洛拂言本就要去给贺归云找不痛快,当下更是毫不耽搁,转瞬结出疾行诀,往守静落剑之处赶去。
他到的时候,只见一个腰挂剑峰弟子玉牌的女子被长剑穿透肩骨,钉在长松树干前。
贺归云面无表情地站在“同门”身前,掌心灵力翻腾,猛地将守静拔出。
“同门”吐出一大口鲜血,半死不活地滑落在地,被长剑刺穿之处冒出了森森魔气。
竟又是个魔修!
紧随而至的张撩安排其他剑峰弟子上前,将她擒下。
见洛拂言来了,张撩同他解释道:“这两日她有些奇怪,总是避着人独自往松林里无人之处跑。有人担心她,偷偷跟上去,结果发现她在寻灵气稀薄之处运转魔气,便立即禀报给了大师兄。”
原来是潜藏在剑峰的魔修暴露了行迹。
从前段时日断剑窟混进一个魔修开始,洛拂言就预料到此事不简单。辰宿仙门宝地,普通的小喽啰根本不可能一时兴起就顺利混进来,背后必有他人相助。
剑峰藏着不止一个魔修,他并不觉得意外。
让他意外的是,除了张撩之外,跟在贺归云身后过来的还有一个人。
洛拂言看向鼻青脸肿又穿得特别厚实的屈无惑:“……?”
屈少爷怨念地看了他一眼,说:“这魔修暴露之时,我正在领教贺师兄的剑招,便一起过来了。”
领教剑招不是几天前他让屈无惑帮忙干的事情吗?
怎么变成今日练剑了?
他瞧着屈无惑的脸,“你这是……对招对了多久?”
这也太惨烈了吧。
瞧着不像是从仙门大师兄的院子里走出来的,反倒像是误入了哪位魔域少主的魔窟,费尽力气才逃出来。
屈无惑哽咽了一下:“三天两夜。”
洛拂言:“。”
那不就是从发月例那时开始算起吗?
阿竹藏在洛拂言袖子里惊叹道:“我觉得完全不需要天命来引导你做个恶人,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洛拂言:“可惜了。”
“是啊,”阿竹赞同,“可惜屈无惑挨了几日的打……”
而他们想要借机分发的灵石却被贺归云收回去了,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阿竹扼腕不已。
洛拂言却极其惋惜道:“可惜天道现在没有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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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令让我找人暴揍天命之子,不然咱们现在就能功德无量了。”
阿竹:“……”
身为天命之子的屈少爷对洛拂言的惋惜一无所知,正在担心贺归云解决完了魔修,用一句“既然屈师弟喜欢找我对招练剑,不妨一次性练个够”又把他带回去。
洛拂言接到了屈无惑求救的目光,回以对方一个安心的眼神。
他不会让贺归云接下来还有闲心管屈无惑的。
他本来就是来找贺归云麻烦的,词他都想好了,动手的时候能用上的符箓法宝他都带上了!
他的灵石!阿竹的灰烬!
呵!
天定的大恶人气势汹汹地来到德高望重清冷孤高的正派大师兄面前,意味不明道:“我有一事,想请教大师兄。”
来者不善!
在场的所有人登时紧张地看向他们。
就连那半死不活的魔修,都在重重禁锢之下费尽力气睁开眼。
反倒是洛拂言口中的大师兄,连眼眸都不曾动过一下,唯有高高束起的长发在轻风中慢晃,发尾飞扬。
守静在他手中,剑刃浸满刺目鲜血,竟为他衬出一股少有的血腥杀伐之气。
他无需展现出丝毫怒意,便已经足够让人望而生畏。
洛拂言没有望而生畏。
他望而生厌。
他没好气地说:“峰主闭关多年,大师兄代掌——”
一道由远及近的嗓音陡然打断了他的话语:“峰主闭关许久,剑峰事宜交由大师兄掌管许久,怎么反倒管出了不止一个魔修?”
洛拂言转眼看去。
又有一行人持剑而来。
为首者腰间挂着剑峰亲传弟子玉牌,配剑鎏金点翠,华贵非常,谁都能看出这人身家不俗。
洛拂言认得对方。
来人名叫刘芥,是剑峰数名亲传弟子之一,同贺归云入门的时间差不多。他的生父就是剑峰长老,借着个好来处,天资虽说比不上那些旷古绝今的天才,却绝对算不上平庸。
刘芥一直把自己当做剑峰当仁不让的翘楚,结果当年薛见机收首徒,选了贺归云,没有选他。
此事还成了之后他人敬佩羡慕贺归云时常常提起的谈资,以至于刘芥到如今都没能咽下这口气,这么多年总想着把贺归云比下来,夺取剑峰首徒之位。
洛拂言虽然是大长老的弟子,也在剑峰亲传弟子之列,可他一直没有剑,谁都知道他无缘未来的剑峰主或是长老之位。
因此洛拂言和刘芥这种野心勃勃的亲传弟子其实没什么瓜葛。
刘芥径直走过洛拂言,来到贺归云面前。
可惜刘芥方才离得远,并不知自己打断了洛拂言的挑衅。
他站定之后,只瞧见在场众人居然对自己的到来同时松了口气。
就连那被擒的魔修!都失望地瞥开眼去。
自己分明是来挑事的,这些人却完全不在意。
这是何等地不屑一顾!
刘芥在剑峰地位不低,于辰宿宗内也算有些名声,走到哪都是众星捧月,没遇到过几次这般情形。
他面色一沉。
洛拂言:“先让我说——”完。
刘芥抱着剑,嗤笑一声,讥讽道:“大师兄这般疏忽,我等信任师兄为人的,只道是师兄能力有限,心有余而力不足,若是不明实情的,怕是要误会剑峰首徒与魔修沆瀣一气,故意放任魔修潜入仙宗呢。”
张撩白了刘芥一眼,“呸”了一声,只当对方在放屁,压根不想理会,反倒更关心小师弟被几次三番打断了话语。
转头,果然瞧见小师弟眉头微皱,嘴角轻压,双眸似涣似茫,仿若点墨入纸笺,花枝坠清泉,画出拨人心弦的涟漪。
他生怕忽视了洛拂言,好声好气地问:“师弟方才想说什么?”
“……”洛拂言沉默片刻,麻麻地说,“我没什么可以说的了。”
他已经把我的词全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