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的钱不多,想要在栎阳县里盘下又能开店又能住的宅院颇费一番工夫。杨念薇打听到四水街有处宅子常年招租,租金低廉,才一两银子一个月。
房主陈志国是大运米店的老板,亲自领着她看宅子。
宅子不大,两层推进。杨念薇盘算着临街的可做店铺,里面的院落做制伞作坊和自己的住处。
陈老板很殷切:“姑娘,你看这宅子不错,就在闹市区,离县衙三条街,又能做生意,有个啥事去县衙也方便。”
是啊,位置好,做生意方便,陈老板怎么自己不在这里开店?
杨采薇看着他:“陈老板,听说您买了这个宅子就没住过?”
陈老板停下脚步,一脸愤懑:“你是不是听人说这里是凶宅?我告诉你都是无稽之谈!我不在这里开店是生意布局移到了城南,住城北不方便。”
又说:“你看看这宅子,东南西北各有四棵大树护卫,四象虎虎生气,就是个福地!那些个散播谣言的就是嫉妒!你不想租是吧?我还不想租了呢。哼。”
杨念薇摸了摸钱袋,手头确实紧。兴许陈老板就是觉得不方便才不住这里呢?这么一想,杨念薇付了三月租金。
那点钱,对陈老板来说不算什么,随手让身后仆从收着。
走之前,陈老板笑道:“姑娘,我看你也是个有主意的,我这宅子闲置多年,你什么时候有钱了可以买去,咱们生意人讲究个缘分,你都租了我宅子了,你要买我也不能往贵里卖。”
杨念薇淡淡一笑:“借您吉言。待我飞黄腾达之日再考虑吧。”
她是真想飞黄腾达。女子不像男子可以科举取士,可以沙场博功名,再不济继承家中几亩薄田,江河湖海做做生意便能过活。女子向来出路只有一条——嫁人生子。
这条路便是将人生掌控在他人手中。
杨念薇不愿走上这条路,所以哪怕立女户还只是大慎王朝法例上的文字,她也要在狭窄的可能缝隙里争取立锥之地。
宅子不大,可她一人洒扫庭除也够费时的。太阳偏西,堪堪将地面清扫一遍,梁上蜘蛛网那些只能等明日再说了。在后院匆匆收拾出一个房间,铺好床铺,便是今晚的安身之所了。
房间点着桐油灯,灯芯如豆,发出昏黄的光,不甚明亮。
不知怎的,也许是独居的环境引人遐想,杨念薇想起一个故事。
有个习武之人仗着自己胆子大,独闯一处无人居住的宅院,睡在积满灰尘的房间里。到了半夜,这人偶然睁眼,见一华服女子站在床前,干瞪着他,突然把头取下来放在手上,拿出梳子梳妆。这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跑出了宅子。
杨念薇从来没被这种故事吓到。那些故事里的主人公都是男子,多发生在游历途中,这种自由是她所羡慕的。
不过,她入睡时还是把何大娘留给她的那把玄黄伞放在身边,莫名得到一些安全感。
今晚睡眠很浅,外面下起大雨,杨念薇听着风呼呼挂在窗纸上的沙沙声入睡。
似乎做了个梦,却又很真实。
房间门被风吹开了,雷电闪烁的白光劈开了雨幕,门口一片雪亮。就在门口,站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长裙及地,整个头歪向一边,死白的眼珠子看着里面的人。
杨念薇寒毛倒竖,紧紧攥着玄黄伞。
那女子也不进来,一里一外僵持着。不知过了多久,一声鸡鸣,那女子闪身离去,留给杨念薇一阵恶寒。
杨念薇睁开眼睛,门开着,外面已露天光。
难道昨晚不是梦?是梦还是现实都无妨,她毕竟平安度过了一夜。那个在乱坟岗怕鬼奔逃的她,在何大娘十几年的陪伴下,她已不那么惊慌了。因为她亲眼见过何大娘在后土娘娘庙送魂。
她甚至想,能和平共处的话,和那“歪脖女子”做做邻居也不错?
日间,杨念薇收拾出一间房间做制伞作坊。在宅子里活动,她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看着她,仔细一看,又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连几夜都睡不好,黑眼圈越来越重。
“这样下去还怎么开店做生意呀?”她心想。
这几夜都重复做着这样一个梦,还是那长裙女子,歪着脖子幽怨地看着她,不肯离开她房门口。
杨念薇寻思也许那女子不是想伤害她,是想告诉她一些事情。于是她把宅子里三层外三层地毯式搜索了个遍,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直到她看到后院那口古井。
刚搬进来几天,后院没来得及收拾,杂草疯长到人腰那般高,那口古井就隐蔽在杂草丛中。
那口古井看着古怪。井口封上了,边缘围着一根根粗大的红线,细数之下有四五十根红线,每根红线上面串着七枚铜钱,呈北斗七星阵铺陈开来。正对着那口井的上方是一棵桃树,其东南向枝条垂下呈围拢之势。
杨念薇想起何大娘跟她说过,阴阳界口的幽都神差手持度朔神山上的桃树枝,专门抽打那些作乱的鬼怪。
古井周围古怪的摆设也许是什么人布下的阵法。如果不是井里埋藏着某个人的亏心事,怎么需要煞费苦心布阵呢?
井盖经年累月风吹雨打,早已腐朽,不用多大劲都能卸下。丽日晴空,杨念薇始终不敢靠近那口井。
尸骨,总是不那么好看的。
杨念薇来县衙报案时,潘君仪正在书房看书。听完门房老金的转述,他按了按太阳穴,淡淡道:“喊她来书房。”
老金的转述在潘君仪听来颇为离奇。他说杨氏女在离县衙不远的四水街租了个宅子,连续几晚做梦梦到一个白衣女子,哀哀地哭,说自己死在井里,死得很冤。
“你是这么跟门房老金说的吧?”潘君仪问道。
他有些不解,面前这女子虽生于乡野,穿着粗布衣裙,却难掩清丽之姿,怎么就总跟这些古怪的事情纠缠呢?
“老金说的添油加醋许多,不过意思不差。”杨念薇点头。
潘君仪面色沉静,斟酌了下方道:“杨姑娘在新宅子里住得不习惯吧?”
杨念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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愣,这位潘大人的话听起来似乎不怎么相信她说的。也是,“冤魂托梦”向来只在笔记小说里见过,何况他还是出身正统的读书人,更加不会相信。
她心念一转,说:“民女自然知道鬼神之说难以使人信服。只是想,潘大人是一个清风朗月的清官君子,肯定不愿意见有人冤死,尸骨掩藏在古井不得安葬,亡魂不得安宁。”
她能肯定的只有井里有古怪,当然不知道井里有人冤死,说那么夸张也只是想官府介入。
“呵,不用给我戴高帽,本官不信鬼力乱神。老金,送客。”
不由分说,杨念薇被老金带出书房。
在廊下,她看见个熟人,像看到救星般叫道:“周捕头。”
“那位潘大人对我的印象估计很差,我说什么他都不信。”杨念薇跟周捕头说。
听完来龙去脉的周捕头像个老大哥一样:“没有的事,潘大人只看实际证据,不信那些神怪之说,也不许我们在县衙传播。”
杨念薇灵机一动:“周捕头,不如你跟我走一趟?如果真有其事,你可就有功了。如果没有此事,妹子请你吃酒。”
好说歹说,那周捕头喊了两个小捕快李毅、赵陵四人一块儿去。
李毅是个猴性子,抽出朴刀对着井盖咔嚓几刀,围在上面的红线、铜钱和木板支离破碎,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洞来。
李毅把脸趴在木板洞口往井里瞧,井里黑漆漆的看不分明。三人又把木板全掀开,日光透进井里,一具白骨赫然出现在井底。
“妈呀。”李毅、赵陵毕竟年纪小,齐声喊了出来,往后退了两步。
周捕头一人头上敲一下,“喊什么,喊什么,还不快回县衙叫潘大人和郭仵作。”
潘君仪带着郭仵作来到宅子,干脆利落发号施令,立即派人派人下去取尸骨。
对杨念薇,潘君仪的疑惑又深一层,更觉得她神秘莫测。想着自己一开始不相信她的话,如今尸骨就在井中,便走到杨念薇面前,“杨姑娘,本官理应致歉。若不是你坚持,这古井里的尸骨就无重见天日那一天了。”
潘君仪等着她伶牙俐齿一番,却见杨念薇看着取上来,一块块放在白布上的尸骨,若有所思。
良久,那堆尸骨经郭仵作之手拼成一个人形。头颅那一块似乎被人强行扭曲,怎么摆放也纠正不了,歪向一边。
杨念薇猛然一惊,眼前浮现一连几夜梦里那个站在门口看着她的歪脖女子。
她看向潘君仪,幽幽地说:“大人,说了你也是不相信的,这也许是个冤死的女子。”
潘君仪一怔,仵作验尸报告还未出来,她怎么一眼看出是个女子?难不成她也有高超的验尸技巧?
这时郭仵作过来说:“大人,初步检验,尸骨生前是名女子,死因初步断定是颈骨断裂,还需要回县衙进一步检验。”
潘君仪不可置信地看向杨念薇,大庭广众之下什么也未问出口,下令所有人员回县衙。
这是潘君仪上任栎阳县经手的第一件人命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