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他说娶我只为报恩 > 11. 开门红
    "您昨夜在城东赌坊,输了半吊钱。"

    周半仙的笑容僵在脸上。

    "回家路上摔了一跤,右膝盖现在还疼。"摇光继续,"您娘子今早发现您藏在床底下的钱少了,拿着擀面杖,追了您半条街。"

    周半仙脸色"唰"地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摇光微微一笑,指了指他的衣摆:"您膝盖上还沾着土。脸上……有道擀面杖印子。"

    福宁伸头一看,乐了:"嘿!真有!"

    周半仙捂着脸,恼羞成怒:"胡、胡说八道!老朽昨日明明是在观星占卜,什么赌坊……小丫头片子,不知天高地厚!"他一边骂,一边飞快地撤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倍。

    周围看热闹的人,笑了头一茬。

    可笑着笑着,又散了。

    到了晌午,摊前还是空的。

    摇光终于有点坐不住了。她在心里数: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零个客人。

    零。

    她,司辰司正牌星官,竟好几日都被一镇凡人,晾成了闲人。

    说出去,天玑能笑掉大牙。

    正蔫着,一片阴影罩下来。

    不是客人。是福宁。

    小厮跑得两颊通红,一手一个油纸包,怀里还夹着一壶热茶,哐当往桌上一搁:"姑奶奶,开饭!"

    "哪来的?"摇光抬眼。

    "买、买的。"福宁麻利地拆开纸包。

    一个包着白面馒头,一个包着几块糕。

    又把茶壶端端正正摆好,"小的看您一上午没进米水,饿坏了,还怎么给人看相。"

    "你哪来的钱?"

    "……"福宁卡了一下壳,眼神飘了飘,"月钱。小的攒的月钱。"

    "哦。"摇光没再追问,拿起馒头,小口小口地啃。

    福宁暗暗舒了口气,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眼睛却心虚地往斜对面书铺瞟了一眼。

    书铺里,萧惊澜正抄字。

    那两包吃食,是他让福宁买了送去,没让说是谁。

    搁笔蘸墨的空当,他余光往窗外一落。柳树下,那丫头捧着馒头,小口啃,腮帮子一鼓一鼓。

    他看了一眼,收回视线,重新提笔。

    要不差几个人,让她去算。

    这念头一闪而过。笔尖顿了顿,又稳稳落下去,把方才那字补齐了。

    午后,客人没等来,等来了两个"踢馆"的。

    先是一个年轻书生,问功名。摇光看了他一眼,实话实说:"公子学问尚可,只是今年文曲不动。下一科,必中。"

    书生脸都绿了:"你才文曲不动!本公子今年必中!"扔下一文钱,拂袖而去。

    摇光捡起那文钱,嘀咕:"明年中了记得来还愿。"

    又来了一个妇人,问丈夫何时归家。摇光看了她一眼,还是实话:"你丈夫没出远门,在城东赌坊。今晚,也不会回来。"

    妇人当场翻脸:"呸!我家夫君最是老实,你这小狐狸精满嘴胡沁!"骂完还不解气,转身对着街坊们嚷嚷,"都来看看啊,新来的算卦摊,张口就说人丈夫烂赌,什么神算子,就是个骗子!"

    人群围过来,指指点点。

    福宁急得满头汗:"姑奶奶,您、您倒是挑好听的说说啊!"

    摇光四平八稳地坐着,闭目养神。

    挑好听的?她干不了这活。

    她的卦,是照着命星说的。命星长什么样,她就说什么。要她昧着良心说假话,那不成周半仙了吗。

    日落西山,摊前终于冷清到底。

    福宁开始收拾条凳:"姑奶奶,收摊吧,第一天嘛,都这样……"

    "再等等。"摇光抬头看天,"再等等。"

    天边,晚霞正烧得旺。第一颗星,已经隐隐亮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算、算卦的!"她扑到摊前,气都喘不匀,"姑娘,求你给老婆子算一算!我儿……我儿进山采药,三天了,没回来!"

    人群"哗"地又围了上来。

    周半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抱着胳膊冷笑:"何大娘,你病急乱投医也找个正经摊子。这丫头片子,头一天开张,会算什么?"

    何大娘哪里听得进去,攥着摇光的手,老泪纵横:"老婆子就这么一个儿子……村里人都说,怕是叫狼叼了……姑娘,你给算算,他、他还活着吗?"

    摇光没有挣开她的手。

    她问了几句:孩子多大,几时进的山,从哪个山口上去,可带着刀。

    何大娘一一答了。

    摇光盯着自己的指尖,有了些迟疑。

    断人生死,是仙家的大忌。

    可老妇人攥着她的手,抖得厉害。

    罢了。就一眼。

    摇光点点头,然后,闭上了眼睛。

    福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周半仙嗤笑一声。人群屏住了呼吸。

    摇光"掐指"算着,其实是在看天。

    晚霞尽了,天幕一寸一寸暗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地亮。她仰起脸,目光掠过星光,朝着东南方,仔仔细细地搜。

    凡人的命星大多暗淡,混在满天星子里,像大海里的一粒沙。

    东南方向,山泽分野之间,她找到了一颗。

    极弱,极暗,摇摇欲坠,却没有灭。

    像风里的一盏小灯。

    她还听见了——风从山谷那头吹过来,裹着极轻极轻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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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响。一下,又一下,像谁的脚,在地上拖。

    她的指尖,在袖子里微微发颤。

    那点凉意从指间漫上来,顺着腕子,一路爬到手肘,像把手浸进了夜里的湖水。

    她不动声色,把这只手藏进袖中。

    片刻后,摇光睁开眼睛。

    "人活着。"

    人群静了一瞬。

    "脚上受了伤,走不了路。如今在东南方向一处水边。你儿命不该绝,明日午时前后,便能回来。"

    何大娘呆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真、真的?"

    "真的。"

    "那、那老婆子这就带人去找!"何大娘转身就要跑。

    "夜里进山,是要折人的。"摇光叫住她,"他的命星未灭,撑得过今夜。大娘,回家备些伤药和热粥吧。明日,人自己就回来了。"

    何大娘千恩万谢,从怀里摸出几文钱,非要塞给摇光。

    摇光把钱推回去:"卦钱先欠着。明日你儿子回来了,再给不迟。若是没回来——"

    她顿了顿,指了指身后的招牌。

    "这摊子,我当街砸了。"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周半仙冷笑三声:"好大的口气!大家伙儿都听见了!明日午时,要是人没回来,这摊子,老夫替你砸!"

    福宁急得跺脚:"姑奶奶!您把话说这么满!万一……"

    "没有万一。"摇光把招牌扶正,慢悠悠道。

    那颗星虽弱,可它稳稳地亮着

    人群散尽,暮色沉下来。

    摇光正低头收拾茶具,忽然,一枚铜钱轻轻落在她面前的桌上。

    "叮"的一声。

    她抬头。

    萧惊澜站在摊前,背对着最后一缕天光,脸上的神色看不太清。

    "算一卦。"他说。

    摇光愣了愣,随即笑了:"卦钱两文。你差一文。"

    他顿了顿,真的又放下一文。

    她装模作样地掐了掐指,闭眼又睁眼:"你今日……有惊无险。"

    "准。"他说。

    一个字,落地有声。

    摇光捧着那两文钱,心里那点因为何大娘而翻起来的旧事,忽然就散了大半。

    "走吧。"萧惊澜说,"收摊,回家。"

    那天夜里,摇光没有急着睡。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去探东南方。

    白日里搜星留下的一点牵连,还没散尽。她顺着那根细线,一点点探过去。

    极弱,极暗,摇摇欲坠,却没有灭。

    像风里的一盏小灯。

    她舒了口气。

    明天,就见分晓了。

    她的手,在被窝里搓了很久,还是凉的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