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人来人往,嘈杂拥挤,江美丽背着小皮包下车,从出站口出来时险些被挤倒。
幸好被人扶住,抬头看见男人,江美丽苍白的脸上意外:“你怎么来了?”
“玉兰不放心,让我来接你。”
秦青山拿过媳妇攥紧的包,心疼地打量她:“饿不饿?我带你出去吃点东西。”
“不吃,”江美丽摇头:“我要回家。”
从火车站回家,路边白杨树干净的味道卷在风里。
一路到家看见隔壁院那扇绿色院门,江美丽颤抖一路的心安稳,整个人都舒展开来。
“还是回到这里舒服…”
她轻声嘀咕:“我给梅姐带了雪花膏,这时候梅姐应该在地里收稻子呢,晚上再给她送去。”
听见媳妇声音轻快,秦青山提紧的心也放下。
到家后秦青山没问任何关于在沈城的事,让江美丽先休息,他去厨房煮面。
挂面倒入开水的锅里。
秦青山想起之前妹妹挂电话前问他,嫂子是不是怀疑李琴萍是当年举报的人?他没说,但估计秦玉兰也猜得到。
李琴萍和丈夫是沈煤矿厂的双职工,当年两家人同一天分到房,江美丽和李琴萍一见如故,从邻居,相处成无话不谈的好姐妹。
那几年江美丽对好姐妹掏心掏肺,当年李琴萍工作出错差点被辞退,是江美丽替她求情,又帮忙一起弥补工作上的损失。
后来将秦青山藏禁书被举报到上面,李琴萍一家在那个档口被豁免下放,明显是立了功。
当时矿工院人人自保,很多人都盯着机会,是谁都行,但举报人是李琴萍,江美丽无法接受。
江美丽私下写信问过李琴萍。
李琴萍承认。
下放后的前两年,在偏远的西北江美丽相比身体劳累的折磨,心理问题更严重,除想念儿子之外,但凡想起和矿工大院有关的事立刻忍不住泛恶心,干呕不停。
江美丽还曾后悔不该问个明白。
就算怀疑着、自欺欺人也好,不至于生病。
后来时间久了,在西北遇见还算淳朴的村民,江美丽渐渐开朗,她喜欢长在西北坚韧的野花,每日采上一朵野花回知青点,在秦青山的照顾下,慢慢把病养好。
秦青山煮好面,心想,幸好在这里遇见梅姐。
希望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
只是美丽心里留下的阴影并彻底过去,解药系在梅姐身上,总不太妥。
等过阵子,得找医生问问有没有治愈的办法。
热腾腾的面煮好,往上撒一把小葱花,秦青山端出去给媳妇吃。
秋收忙,太阳落山。
周如梅拎着镰刀,干一天活也不觉得累,满面充实从地里回家。
吃过饭,周如梅在屋里缝手套,江美丽过来:“梅姐。”
“哎,我在屋呢美丽。”
江美丽探头进屋:“我昨天回沈城,给你带了瓶雪花膏。”
周如梅嗐了声:“这东西挺贵,以后不用给我带,我整天干农活风吹日晒的,抹点蛤喇油就行。”
“这个不贵,”江美丽坐下笑道:“我小姑子在百货商店认识人,价格便宜时给留的,比这边合适。”
周如梅也便不客气,笑盈盈接过:“那谢谢了。”
顺手把炕上的瓜子盘拿给她吃。
盘里还有好多奶糖。
“这么多大白兔呢。”
周如梅笑:“这不昨天小阳去联欢会了,给小鹰带回来的。”
江美丽瞥见周如梅干活粗糙的手,顿了顿,随后抓一把瓜子嗑:“梅姐,我看你今天回来挺晚的,今年收成不错?”
“收成特别好,今年稻粒饱满,我估计着能比去年卖的还多呢。”
“那真好。”
周如梅眉开眼笑:“我想着,明年还种这个品种的稻子,再拿两亩地试试种麦子,麦子长得好比稻米卖的还贵呢。”
闻言,江美丽望着周如梅,顿了顿问:“那,麦子如果长得也好,以后就都种麦子了?”
周如梅眼睛发亮:“我是这么想的,咱们村的土地好,种什么都有好收成!”
聊到这,周如梅还没提孙大哥家租地的事儿,江美丽便也没提。
一周后,周如梅和林德一起把稻子全割好,晒干稻谷,送到县城卖。
这一趟卖上好价钱。
林家大嫂听说了傍晚带着一兜饼子过来。
林德用白糖拌西红柿,端去给西屋的媳妇和小妹吃,东屋里,林家大嫂热络地跟她唠嗑。
这位向来无事不登门,周如梅跟着唠一会儿,大嫂忽然开口说:“弟妹,今年我和你大哥粮食卖得一般,没你家好,原本不想麻烦你们,但你大侄子在县城捣腾东西卖,现在手头缺点本钱。”
“你和则峰都能赚钱,你看看能先借大嫂点钱不?等你大侄子赚了钱立刻就还给你。”
原来是借钱。
不等周如梅说话,大嫂又说:“听说你明年还要种老孙家的地呢,老孙娘那天跟人唠嗑我刚好听到,这是大好事儿啊!凭弟妹你种地的本事,明年又多孙家那九亩地,入秋打粮一定能赚不少钱!”
周如梅想说可以借点钱的话咽回去,转而说:“我没打算租孙哥的地,之前就是问一问。”
“为啥啊?!”
“则峰和德子去城里干瓦匠活,就我一个人种地,地太多也种不过来。”
“哎呀,那不还有郑秀呢嘛!”
周如梅:“秀生完孩子,还得在家带孩子呢,再帮我种地太累了。”
大嫂:“嗐,这好办啊,秀的孩子送我那儿去,我给你们带,你就把老孙家的地包下来,你跟郑秀一起种,等赚了钱日子过得阔绰了也能帮帮你大侄子做买卖……”
“啊不是,”大嫂讪笑改口:“我是说你们也能日子越过越好!”
周如梅勾了勾唇。
“大嫂,这事儿就不用你惦记了,先不说国家不允许转包地,就算书记明年申请下来,孙大哥的地我也不打算包。”
周如梅:“不过你今天来一趟跟我开口,东伟要用钱,我可以借点。”
见她坚决的态度,大嫂闭了口。
从屋里出来时,掰算手里借到的这点儿钱,女人不乐意地嘀咕:“就借这么点儿,真抠!”
隔壁院有推车的声音,女人小碎步站到墙根下,扒墙看见是江美丽,想到老孙娘说要搬来住,她那弟妹不包地莫不是不想让这大城市来的女人搬走?
估计是。
之前林鹰穿的运动服都是这个沈城女人给买的,这些年她弟妹一定从人家手里占不少便宜,才舍不得人家搬走。
林家大嫂抿了抿唇。
随即在墙下咳嗽两声:“哎呀,有些人赖着不走真是脸大!好好的职工楼不去住,非住这儿,还挡了别人的财路。”
江美丽脚步一顿,望向隔壁墙。
“唉算了算了,我跟着操什么心呐,哼,就是我弟妹家吃亏了。”
话音落,一阵脚步声渐行渐远,随后是一道耳熟的隔壁大院关上的声音。
晚秋夜晚风凉,江美丽站在原地没动。
不知过了多久。
秦怀阳进院:“妈,你站这干嘛呢?”
江美丽缓过神,一动,脚发麻:“没事,我想点工作的事……”
“你怎么这么晚回来,干嘛去了?”
秦怀阳手指转着一根狗尾巴草,说:“哦,上次矿工厂联欢会认识一个朋友,也是我们学校的,他最近做了一个勇敢的事,特意从隔壁村跑来跟我分享,我们聊了一会儿。”
江美丽把车停在院中间,哦了声,往屋里走。
秦怀阳瞥了眼。
好笑地将车停到墙边。
—
周末,江美丽按原计划去城里商店买羊油护手霜,这款是新货,她闻过和她在西北用过的羊油很像。
价格不便宜,但这种油只要一小块,就算周如梅干活手再粗糙,用上一个冬天,皮肤也能变得细白。
江美丽要了两盒,店员面带微笑地给她装好。
商店对面有家鸡汤面味道不错,江美丽回家前去吃一碗。
店里生意特别好,只有角落还剩两桌,她坐下点一碗鸡腿面,没多会儿另一桌坐下两人。
江美丽低头闻手油,一抬眼看见有点眼熟的背影。
是莹石村的人,但和他不熟,而那人对面坐着的男人是房主孙大哥。
孙全明没见过江美丽,之前签租房协议是秦青山去大队书记那办的,但刚搬来那天房子里还有孙大哥没带走的照片,江美丽认得房主孙全明的长相。
“不是老孙,咱家一个村这么多年关系也不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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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非得把地给老林媳妇种?”
“我和老林家毕竟是邻居嘛。”
孙全明喝了口茶水。
男人笑:“那我咋听说你没想直接给老林媳妇种,还想让她照顾你娘?”
“不是照顾,就是让我老娘住在老林家隔壁,我常年在南方,我娘的房子太旧,住在老林家隔壁平时能帮着照看照看,而且这事又不是我提的。”
孙全明:“是老林媳妇想种我的地,主动说的。”
江美丽手指颤了颤。
“主动说的啊?”男人意外:“那她就得想办法让矿区那职工夫妻俩搬走啊?”
“嗯,老林媳妇说了,她会想办法让他们搬走,不用我费心。”
“就是撵也会把他们撵走。”
“哎呦,那老林媳妇还真是非租你家地不可了啊。”
“是啊,毕竟全村的人都知道我家那九亩地肥沃,最合适种小麦。”
孙全明一切尽在不言中,“就现在小麦的收粮价,你自己算算一亩地能多赚多少?”
“和城里人不同,农民就是靠地吃饭的嘛。”
孙明全低眼,吹了吹茶:“不过,老钱咱俩关系也不错,如果你的租地钱比老林媳妇给的多……呵呵,我也是可以再考虑考虑……”
国家政策还未放开允许私人转包土地,但这两年也有人私下包租,后又补上申请,毕竟是政策没放开的事情,俩人小声聊着包地,全然没注意后面一桌的女人脸色越来越难白。
服务员端来一碗鸡腿面:“您的鸡腿面好了,小心烫。”
江美丽低头,脑海里全是那句“九亩地肥沃,最适合种小麦……”
不会这么巧,周如梅那天也提到想种小麦。
所以,梅姐要撵她走?
梅姐主动说的要撵她走?
尖锐的声音犹如一根针穿过大脑,她捂着脑袋,看见碗里飘着的鸡油,忽然泛恶心。
面没吃,跑出门时江美丽撞到了人,趔趔趄趄地逃离这里。
周末秦怀阳和林鹰去城里少年宫听课,还没回来。
十一月天黑得早,秦青山回家时,屋里灯没开,一进屋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吓了一跳。
再一看清人,吁了口气,拉开电灯,“怎么在这干坐着呢,也不嫌黑……”
话音未落,秦青山注意到地上躺着一个绿色的盒子,盖子开了,淡淡的羊油味混着茉莉花的味道弥漫在满屋。
下一刻,江美丽忽地干呕,弯腰想吐,却吐不出来……
秦青山顾不得其他,忙过去倒水。
江美丽抿了口水,脸色发白地动了动唇:“青山…我们……搬去职工楼吧。”
搬去职工楼的事儿不是一时半刻能办下来。
江美丽之前还不舍得搬,秦青山奇怪,却听江美丽说她身体最近总不舒服,职工楼那边条件好,离职工医院近也方便些。
一切以媳妇身体为主。
秦青山没多想,隔天一早跟煤矿厂领导申请,房子大概一周能批下来。
这事儿还没来得及跟秦怀阳说。
周日清早,秦怀阳一早骑车出门和林鹰去少年宫。
清早天气阴沉沉的,云层厚重,一路上的空气里泛着一股下雨前的土腥味,混着枯叶的味道。
林鹰仰头:“好像要下雨呢。”
“没事,我包里带了雨衣。”秦怀阳加快骑。
去少年宫路上,林鹰先去文具店卖笔记本,下车时头发上的发卡掉了。
发卡摔在地,粉色蝴蝶结磕坏。
发卡刚买不久,林鹰心疼地捡起来。
秦怀阳看了看,“坏了?”
“嗯。”
林鹰揣到兜里。
秦怀阳没下车,目光一抬弯唇道:“你早饭吃的少,我去买两个包子。”
林鹰点点头,“那你快点回来。”
“嗯。”
兜里的发卡硌手心,天气阴沉的压抑,她微抿唇,心里头莫名涌起一股担心。
又嘱咐一遍:“快下雨了,你别乱走啊。”
“知道了。”
秦怀阳回头笑:“你在这里,我能去哪?”
天空暗色的乌云灰棉花一般铺开,像是欲蔓延天边。
秦怀阳笑得爽朗,脚蹬上车。
扬了扬唇。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