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熙墨站在原地不过犹豫一瞬就理顺了思路,倘若那声音是秦二,这一切再好不过,那声音不是秦二,也就意味着他已经被宅子里的人发现,现在想走,恐怕对方也不会放他离去,倒不如放手一搏。
下定决心,秦熙墨大步往正前方那间屋子迈去,临到门口,匕首换到左手,用右臂推门的瞬间,手按上袖弩的机关,先朝屋里半空高的位置放了一箭。
袖弩威力小射程近,但穿透间屋子的距离还是不在话下的,只听“咻”的一声,箭矢没进漆黑的屋子,居然如入无底的深渊,半点回响都没有。
秦熙墨浑身戒备,见此立刻脚尖一点,借力门槛身体腾空向后一个翻身,欲离开此处危险之地,就在他腾空的瞬间,屋内蜿蜒而出一根细长的,长着倒刺的藤蔓,来势汹汹地缠住了他的腰。
那藤蔓好似长了眼睛,伸出拉回都妖娆且行,如爬行的蛇一般,秦熙墨抬手就是一刀,锋利的匕首横切过去,不过小孩手指粗细的藤条居然毫发无损,连卷着他的力道都没受阻。
交手不过一个回合,还容不得秦熙墨多加施展,整个人就被拉扯进了屋内,对开的雕桑枝红木门“嘭”的一声自行合上,院子里又重回寂静。
藤蔓越缠越紧,上面的倒刺隔着衣衫扎进腰间的皮肉,细细密密的疼痛感顺着脊椎爬上头皮,不用看都知道肯定出血了。
屋子里果然伸手不见五指,但面积应该比寻常的厅堂卧房都大,因为秦熙墨感觉自己又与那藤条缠斗了几招,匕首横切伤不到这诡异的玩意儿,秦熙墨便顺着方向去割它的刺,没等分出胜负,这才咚的一声被丢在地上,摔得结结实实。
虽然受了伤但幸好不致命,为防对方故技重施,秦熙墨就地一滚滚离了摔下的位置,他掏出怀里的火折子,另一只手反握住匕首刀柄去扯脸上的面巾,猛地一吹,火折子被点燃,成了这漆黑环境中扎眼的一团火苗。
这时候,屋子里那股浓重的腐烂腥臭味儿铺天盖地的涌进他的鼻腔,熏得他差点睁不开眼睛。
秦熙墨没有犹疑,把火折子往斜上空一抛,借着快速升起又降落的光亮看清了眼前的情形。
房梁上挂满了摇摇晃晃的“人”,火光没得太快,秦熙墨没看清那到底是不是真的人,只模糊瞧见用麻绳套住了脖子的位置,勒住“头”系紧在房梁上排成一排,跟晾腊肉似的,大部分身量都很小,也就三四尺高的样子。
东南角方位,离秦熙墨大约么二十步远的位置,还有两团模糊的黑影立在那儿,一团跟房梁上悬挂的“东西”差不多高低,另一团和他身量等高,但宽度简直有他三个那么宽还多,跟一大一小两个土堆似的,紧挨着,黑逡逡的,一动不动。
难道是还没来及的挂上房梁的“东西”?
火折子摔在地上,不知道是不是屋子里气息不流通,很快就燃尽了,屋子里又重回黑暗。
秦熙墨被这股恶心的味道熏得简直要吐,面巾扯落不知道刚才被他随手扔在哪处,他只好伸出左胳膊挡住口鼻,右手重新握紧匕首。
这时候,东南角那两团不知道什么东西中小的那一团忽然动了,同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那笑声像人又不像人,非要打个比方,有点像荒郊野坟边上栖在枯树上的老鸹的嗓子,阴森又沙哑,碰上不大吉利的境地,还透出一丝不详的征兆。
就比如现在。
秦熙墨听声辨位,朝着声音的来源又接连射出两箭。
依旧是箭矢破空而去的声音,紧接着就跟凭空消失一般,没有射中皮肉的闷哼,也没有射空掉落的声音。
那东西居然开口说话了:“男人可做不得上等的药引子,肉臭、血浊、魂不净……只能凑合着挖了心肝出来吃,剩下的做个烧火棍,将就着用用。”
话落,一股猛烈的力道破空而来,如一只利爪直直掏向秦熙墨胸口,撞得他连连后退跪倒在地,呕出一大口鲜血……
***
这一下差点要了秦熙墨半条命。
再抬头,屋子里的一切就能看清了。原来东北角大的那一团黑影是一个巨大的黄铜丹炉,没盖炉盖,此刻丹炉底下重新点燃火堆。
巨大的火舌蔓过炉底,泛着诡异的红光,照亮地面上红的发黑的巨大扭曲纹路,一眼望不到头。
秦熙墨再仰头。
头顶房梁上吊着的,确实是人,准确的说是许多孩童和不超过及笄年岁的少女,被放干了血,有的还被开膛破肚,剩干瘪的躯壳悬在那死不瞑目。
每一具尸体下面,那纹路都蜿蜒盘旋成一朵花的模样。
秦熙墨觉得自己好像忽然明白那伙马匪是专门干什么勾当的了。瞧这数量,这种掳掠应该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因为有的尸体上衣衫已经腐烂溃败,有的还能瞧出完整模样。
丹炉在猛火急煎下很快就沸腾起来,咕噜咕噜的,秦熙墨不知怎的,心领神会了那句“剩下的做个烧火棍,将就着用用”是什么意思。
那“矮土堆”朝秦熙墨走了两步,周身罩了一件黑色的袍子,兜帽盖住头脸,衣摆遮住脚,只有声音露出来:“呦,没看出来倒是个命格不一般的,山中人失敬失敬。”
眼前的一切都太诡异了。
平常人遇上这些,大抵早就吓傻了,但秦熙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之前听洛迦叶讲过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对俗世凡尘之外还有神鬼的说法早有预期,居然登时就良好的接受了。
恨只恨当时听个热闹,一心奔着和秦家有关的内容,没多问问遇上这种凡人应付不了的情况该怎么办。
他撑着胸口巨大的闷痛站起身,语带不屑:“既然能看出来我不一般,还不赶紧放我和我的人出去,这儿是汴京,实话告诉你,我若是伤了死了,你只会死的更惨。”
自称“山中人”的黑袍又操着他那老鸹嗓笑了:“你的人?哦……是说昨夜闯进来的那个青年男子吧,”他一甩袖子指向丹炉底下,“已经扔进去做烧火棍了。公子也不用装腔作势,就你身上这么薄薄一层的功德金光可奈我不得,还是省省力气,去陪你的同伴吧。”
***
秦熙墨比黑袍更先一步出手,他深知自己眼下不占上风,只能出其不意希望能伤这个家伙一二,这一下使出全身力气直扑对方面门。
眼看着匕首就要捅进对方心口,秦熙墨却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挡住了,整个身子凝滞在半空,再前进不得分毫。
他拼尽力气,憋得脸都红了。
只听黑袍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得意笑声,挥了挥手,秦熙墨霎时就被一股力量弹开,重新跌回进门时跌落的位置,五脏六腑好像被生掏出来一样的疼,喉咙处又一口血涌了上来,满嘴腥甜的气息。
好像有什么东西朝他扑过来了,秦熙墨看不见具体形体,却本能地感觉到危险,他就地一滚,避开了,却没完全避开,后背自右肩头到左腰侧斜着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温热的血液立刻涌出,染湿了衣衫。
要是没闪这一下,此刻他恐怕也被开膛破肚了。
那东西又来了,又湿又冷地朝他第二扑,秦熙墨不禁打了个寒颤,觉得好像被什么极尽哀怨的黏糊糊的东西缠住了脚步。
他急中生智,拽出袖子里藏的蒙汗药粉往空中一洒,药粉囫囵个,被那东西一撞,显现出一团异常扭曲的形状,好似很多张厉声尖叫的脸堆叠在一起,朝他撕咬过来。
借着这个显形的机会,秦熙墨闪避开了第二扑,但大腿上还是无可避免地多了道狭长的伤口。
滚落间,身上的血滴滴拉拉蹭在地面上那看不懂的邪门图案上,然后更邪门的来了,红的发黑的图案沾上他的血,竟开始发光,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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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红光,颜色由深到浅。
黑袍发出不可置信的声音:“你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你才是什么玩意儿!
秦熙墨没力气说话,连睁眼都勉强,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水里刚捞出来,湿哒哒、冷津津……一定是血出的太多了,粘稠的鲜血把衣服就从里到外染透了才会这样。
秦熙墨不敢细想,因为他晕晕乎乎地感觉第三扑好像来了。
人被逼到濒死境地攒着一口气,反倒没那么多恐惧的情绪,秦熙墨明明伤的极重,但此刻他感觉有一股血逆流涌上脑海,原本无法忍受的腐臭此刻闻不到了,身上的痛感也不明显了,他挣扎着起身,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今天他死在这,也得把这个不人不鬼的东西一块带走,不能让他接着祸害无辜性命。
匕首还握在手里,秦熙墨这回也不躲了,照着手臂就来了一刀,更多的鲜血涌出,喷洒在地上,似火星般点燃了地上的图案。
大腿上又是一刀,血迹够多,那图案似被腐蚀般开始痕迹变浅,变淡。
秦熙墨不知道这是什么图案,有什么用,但刚才看黑袍的反应,他能猜出他的血莫名克这东西,黑袍害怕这图案被毁。
黑袍气急败坏,这回终于不发出那难听的笑了,他尖叫着,抬起胳膊,一直掩藏在袖子里的手伸出来:长着长长的指甲,蜷缩着、焦黑皱巴,好像烤焦的鸡爪子。
那“鸡爪子”无限伸长,朝着自己心口的位置掏来了。
黑袍语气恶毒,似乎要给自己找回面子:“本想让你痛痛快快地上西天,没想到你这么不领情,也罢,送上门的功德金光不吸,倒显得我不解风情。”
长成这鬼模样还好意思说风情?秦熙墨想笑。
但他真的真的没力气了,连嗤笑都笑不出来,平白浪费了这煞敌人威风的好机会。
秦熙墨闭上眼,坦然接受自己一着不慎阴沟里翻船这件事。
但也不能全怪他吧,他想,洛迦叶说过的,神和神的后代已经消失的太久了,那些记载着术法的书籍大部分也都丢了,谁能想到天子脚下,紧挨着王公大臣居住的一处宅子里,竟然会有这种“不是人”的东西。
没死在战场上,也没死在查明真相的路上,居然死在这?真够冤的。
身体不受控制的跌坠前,秦熙墨最后一个念头:和洛迦叶的月底之约,他去不成了。
***
被生掏心肝的痛感没预料那般出现,摇摇欲坠的身体被人从身后用一只胳膊揽住腰,秦熙墨睁开眼,模模糊糊看见一张极致美丽的侧脸。
冷白的肤色,浓墨重彩的眉眼,唇瓣紧紧抿着,比三月漫山遍野的桃花还光华灼灼。
那张脸偏过来,用极温柔地语调问他:“还撑得住吗?”
秦熙墨觉得自己好像出现了幻觉,张张嘴不可置信地喊她:“星主?”
伤的太重,嗓子又沉又哑,声音不成语调,像有团棉花堵在嗓子口,秦熙墨觉得这一声好像没喊出来,但扶着他的人听懂了。
“还好,意识还清醒着,没伤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不是幻觉,真的是洛迦叶,她就这么毫无征兆的、如神邸一般降临在这十八层炼狱间,替他挡住了致命一击。
秦熙墨转过头看黑袍,他那双漆黑的爪子还伸着,极尽所能的往他们这处探,但洛迦叶身前好像也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挡住了他。
就好像方才他用尽全力却无计可施那般。
尽管被兜帽遮住了脸看不见眼神表情,秦熙墨也能感觉到黑袍的咬牙切齿:“你又是谁?!!居然能不受这千魂阵的影响……”
洛迦叶扭过去头看对面张牙舞爪仍对她无可奈何的模样,替秦熙墨笑出了那声嗤笑。
她眼神冰冷,如同睥睨蝼蚁一般看他徒劳用功:“真是蚍蜉撼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