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时,洛迦叶已经从演武场回到了天枢院。
贺家是文官,子孙都不尚武艺,原本要教贺令安习武得从最基本的扎马步教起。但洛迦叶可没那么多闲暇时间哄小孩,她第一天就严苛的要命,不到一个时辰,贺令安就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比预期坚持的要久一点。
洛迦叶一边走一边回想贺令安那一副与她深仇大怨、但人在屋檐下又不得不屈服她的命令的模样就觉得好笑,有恨——也算好事吧,至少这个孩子能有活下去的目标。
至于贺家为何遭此劫难,洛迦叶百思不得解。
可她实在分身乏术,她来汴京这一遭,有自己的目的。何况木羽说的对,汴京每日都有人遭难,大沥每日都有百姓惨死,靠她救是救不过来的,想要从根本上改变这个蠹虫无数、腐朽欲坠的王朝,需得釜底抽薪。
而这一切的关键,在于秦熙墨。
进了屋,洛迦叶依约撑开窗子,打算看看他昨晚葫芦里卖什么药。
窗扇刚一支开,外面一只信鸽受惊,扑棱着翅膀飞离窗沿边缘,飞到半空高的位置,与洛迦叶颇为吃惊的目光对上,信鸽没察觉到危险,遂又扑棱着翅膀飞回来,小心翼翼的、试探着落进窗子里面。
信鸽歪歪头,露出头顶一小撮金色的羽毛,咕咕叫着,一双黑豆眼好奇地盯着洛迦叶。
洛迦叶也大吃一惊,她属实没想到秦熙墨说的要送的礼物,居然是一只信鸽,还是罕见的金羽信鸽。听闻此乃秦家军密训的信鸽,极通人性,军中信件往来都靠此传递,从无纰漏。
见洛迦叶没动,信鸽又张开翅膀,飞进了屋子内,盘旋一圈后瞧准了屏风后矮几的位置,往那头落去。
看见洛迦叶会意跟着过来,在矮几旁坐下,信鸽踱步到她面前,用右爪在矮几上扒拉两下,示意洛迦叶看绑在它腿上的竹筒。
洛迦叶被这通人性的动作逗笑了。
她伸手温柔地制住信鸽,取下竹筒抽出里面的字条,是秦熙墨给她的信:开头简单交代了召唤信鸽的方法,然后约她月底最后一日在济善堂见面详谈。
瞧见秦熙墨的字,洛迦叶不由自主地又想起昨夜的相遇,她有些懊恼被对方瞧见自己的失态模样,轻皱了下眉头,想拒绝见面的请求。
提笔蘸墨,回信写到一半,洛迦叶又犹豫了。
下个月上旬就是秦熙墨的弱冠礼,他在床“躺”了这么久,是时候该“醒”过来了,毕竟顺利袭爵才能名正言顺拿到兵权,这是送他回西北前的必经之路。见面详谈是必要的,最好能说服他按自己的计划行事。
洛迦叶揉了字条,重新写回信。
这个空挡儿,信鸽就在矮几上溜溜达达地等着,看得出来它对自己的新主人和新房子都好奇极了,扭着头左看看又看看,然后踱步到那个常年被洛迦叶放到矮几上的老旧青铜油灯盏旁,伸喙去啄。
油灯盏被啄的发出“铛铛”的声音。
洛迦叶笑着去摸信鸽的头:“你还真是鸟随主人性,这个可不行,不能给你玩。”
信鸽被挡开,对那油灯盏更好奇了,趁着洛迦叶重新将注意力放在写信上又鬼鬼祟祟地过去,拿头蹭、拿爪子抓,洛迦叶再抬头,它吓得飞起,灯盏霎时就被蹬开要滚落在地。
下一秒,灯盏被洛迦叶在半空接住,免于再次“五体投地”的命运。
信鸽自知惹了祸,刚想逃之夭夭,也被洛迦叶捏住了翅膀拿到手里,她无奈道:“真是没一个让人省心的,再闹腾我就把你炖了!”
信鸽不信,歪着脖子看她。
洛迦叶把写好的回信又绑回信鸽腿上,点点它的头:“秦熙墨已经把你送给我了,你现在的主人是我,我的名声你都没听说过吗?赶紧去送信,晚了不给饭吃!”
这金羽信鸽确实比洛迦叶听说的还要通人性,她手一松开,信鸽就腾空而起朝着窗外飞去。
还真是一个顶好的礼物,以后通信方便了。
目送信鸽飞没了影子,洛迦叶把视线重新落回青铜灯盏上,这灯盏久不点燃,灯碗里没有灯油的滋润显得又旧又破,灯芯也已经燃尽了。视线往下,灯座上雕刻着一组星宿图,年头久了,刻印也灰扑扑的。
这么个破油灯,送去当铺都兑不上几文钱,与大沥星主府雕梁画栋的气派格格不入。
洛迦叶抿嘴瞧了一会儿,屈指去弹灯身。
——铛。
青铜造地特有的声音,有点低沉,但因为灯盏不大用料少,又不似敲青铜鼎那般低沉。洛迦叶手上用劲,再一弹,灯油重心一歪咕噜噜沿着矮几桌面滚落,“咚”地一声砸到地上。
洛迦叶不知想到什么,自嘲地笑了笑:“真是大逆不道。”
不等她发散情绪,沈寒霜敲门的声音透了进来:“星主,宫里传信,说是陛下召您入宫。”
***
信鸽在星主府上空先是绕了个圈,辨认方向后沿着来时路折返,往成国公府的方向飞去。一路越过无数钟鸣鼎食之家碧瓦朱甍的屋顶,最后精准飞进景澜院秦熙墨的窗子里。
屋内秦熙墨正坐在书案前看回信,一共两封。
第一封是东郭逡的,上次他亲赴定州确认了孙秉苍的身份,也就印证了当年卫州沦陷、林岐通敌叛国之事有蹊跷。离开之前他给东郭逡传信,让东郭逡安排生面孔来定州绑走孙秉苍,务必想办法撬出当年的来龙去脉,越细越好。
东郭逡幸不辱命,信里称人掳走的干净利落,朱府的人只以为是主人家露富遭了劫匪,正四处奔走求人救命,丝毫没有怀疑到他们的身份上。至于当年的事,孙秉苍嘴严,严刑拷打威逼利诱都不吃,得再费些日子。
至于秦熙墨交代的第二件事,那个在朱府听到的被孙秉苍女婿污蔑“偷人”而解除婚约的可怜女子,他们没能帮上忙。同张榜旧时的邻居打听了才知道,这件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那女子后来不堪受辱,跳河了。
年节后,还是寒冬腊月的,河水冰凉刺骨,人跳进去就找不见,想来早就沉了底,肉身叫鱼虾之类的啃食光了。
那女子的父亲嫌她不守妇道、名声有污连累家里,连卦纸钱都没给烧,更别提打捞尸骨。
秦熙墨看完信照例焚毁,心里沉闷闷的,他突然有点想见洛迦叶。
自古男尊女卑,这样“女子比草贱”的故事秦熙墨不是第一次听,以前只是惋惜她们在这严苛礼教下活的不易,但自从他见过洛迦叶之后,秦熙墨开始隐隐觉得不对。
洛迦叶是他唯一见过真正不受这世俗规矩束缚的女子,洛氏乃神族后裔,光是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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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就足以令世人顶礼膜拜,她在大沥的地位,何止“盛权在握”四个字可以形容,但没有任何一个人觉得这样不对。
千般作为,理所应当,无人敢置喙半分。
如果这世间女子都像她,一定不会过的这样凄苦。
正想着,洛迦叶的回信便到了,秦熙墨展信看完知道她同意见面,提着的那颗心才放回肚子里。自入汴京,洛迦叶行事从来随心模样,秦熙墨担心结盟的事只是她昨夜上头随口一提,今日便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鬼使神差的,秦熙墨忽然不想烧掉这第一封回信,他抬手将信收进书案上的一个锦盒里,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真是见鬼了。
他稳住心神,手忙脚乱去拆原本要看的第二封回信。
第二封信是关于给府里那两个婴孩打听人家的事,明面上由祖母出面,打着“祈福积德”的名义派府兵去村子里打听。
可后来秦熙墨又仔细回想那日与马匪交手的情形,越琢磨越不对:马匪劫掠财物,不躲进深山老林,往京城来做什么?而且打家劫舍的勾当,有什么必要连孩子都带上?
对秦熙墨来说,汴京城内危机四伏,既察觉到了不对自然不能放任不管,所以他暗地里又传信给原本在京外伺机接应的斥候小队,让他们到汴京城内来找线索。
信是府兵传回来的,消息很不妙,京郊周边偏远一些的穷苦村子,这些年频频发生丢失人口的事情,不仅是婴孩,男童女童、甚至是妙龄女子都有。
也有人家报官,但府衙根本不作为,瞧是白丁布衣,都是草草应付了事。加之天灾不断,死的人多了,衙门里户籍人口对不上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现下都没人管。
还有的村子,不知什么原因,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所以到底谁家丢了这么小的婴孩,根本打听不到。
秦熙墨看完眉头紧皱,心底不安的感觉蔓延而出。
他派出的斥候小队恰巧也回来了,人在外面候着。秦熙墨把府兵的回信烧了,叫子眠传人进来回话。
很快,一个四方脸、穿着粗布麻衣庄稼汉模样的人便进了屋,待见到少主君,那人脸上憨厚的笑便立刻收起,眼神也顷刻变得警惕机敏,单膝跪地对秦熙墨抱拳:“斥候小队秦一见过少主君。”
“起来吧,说说看,你和秦二混进城内,有什么发现?”
秦一不肯起身,表情严肃:“请少主君责罚我办事不力。”
秦熙墨拧眉问到:“出什么事了?”
秦一回:“这几日贺御史的事在城南城东闹得颇大,我和秦二暗中打探一番,发现和京兆尹上报朝廷的情况有些出入,便想着仔细探查一番,昨夜恰巧跟着线索摸到了吉庆坊的一处宅子,不料正撞见有人往那宅子送东西,瞧身形体态、听说话语气,确认是太监无疑。
宫里来人,我和秦二都觉得很不对,等那群太监走了之后,我在宅子外面守着,秦二摸进了宅子去一探究竟,但……至今都没有出来。”
秦熙墨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秦家军的斥候小队都是千锤百炼,心思细腻身手过人,这些年行军打仗都不曾折损,如今在汴京城内一个不起眼的宅子里莫名其妙折了一个。
吉庆坊的这间宅子,绝对有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