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诗晓的眼神就未曾从那个男人脸上移开。
两个人的眉眼几乎是一个模子里拓出来的,无非林诗晓脸上有点肉还算可爱,那个男人却是已经瘦到脱相,只有那双眼睛还算得上有神。
林诗晓疑惑道:“为何呀,你看,他真的与我一模一样!”
晏长舒朝这边走过来,目光落在那个男人身上。
那个男人看见晏长舒之后,神色从茫然到震惊,再到一种惊喜,又看向林诗晓:“诗晓!你是诗晓!”
“我,我是……”林诗晓一脸疑惑:“你是谁呀?为什么知道我?”
男人上前一步,拉住林诗晓的手,激动道:“是我呀,我是哥哥呀,我是林诗珩啊!”
林诗晓仍是一脸茫然。
诚然她八岁就拜了师入青山,八岁之前的记忆一概不记得,虽然这个人和她七分相似,但是也不能随便就拉人手吧。
林诗晓又不认识他。
“啊!”林诗晓后退一步,躲到晏长舒身后:“你,我不认识你呀!”
林诗珩的手僵在半空,神色颇有些尴尬。
林诗晓往后缩了缩,竟然也心生出一种不忍。
她下意识问晏长舒:“大师兄,他真的是我哥哥吗?”
林诗珩的目光也跟着这句话,转移到晏长舒的脸上。
他对那张脸的印象实在是太深了,冷峻的神色,不肯透露出一丝的情绪,以及眼角上那枚红痣。
他像是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惊道:“晏仙人,您还记得我吗?十年前就是您带诗晓走的呀,您不记得我了吗?”
晏长舒轻轻皱起眉,道:“他是。”
说罢,他又看向四周,一边荒凉,寂静无声,周围甚至连草都没长一株,黄土被风吹起,粘在衣服上薄薄一层。
“何时变得这样?”晏长舒问。
“什么?”林诗珩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是问得这片荒地,忙道:“近些年不知怎的,不长庄稼不长草,那些树早就被取暖砍了去,现在成了这幅样子。”
林诗晓也跟着看过去,这片地方实在是荒的不行,隐隐能看见几丝魔气,她揉了揉眼睛,那几分魔气更胜,甚至是猖狂。
她下意识扯紧了晏长舒的袖子:“大师兄,此处好像有魔气?”
林诗珩没听懂她说什么,以为她是害怕方才那些妖兽,开口劝慰道:“诗晓莫怕,虽说晚上会有些怪物袭人,但都是些空有块头的,不至于如何。”
“我不是说妖物了!我是说这块地有魔……嗯嗯……”
晏长舒稍一抬手,林诗晓的嘴巴就跟被人粘住了似的,话也说不出来,满脸震惊地看着晏长舒,好像在问:为什么要封住我的嘴?
他微不可察地拍了拍林诗晓的手臂,同林诗珩道:“此处可还有人住?”
林诗珩道:“除却我们一家就没了,十年我们一直住在这里,等着诗晓可能回来。”
林诗晓心下一颤,忽然感觉鼻头酸酸的。
可她分明不认识眼前这人啊。
晏长舒拉住林诗晓的手腕,轻声道:“不知可否借宿一晚?”
林诗珩受宠若惊,忙上前开路:“当然可以!仙师跟我来!”
林诗珩在前面带路,林诗晓这才发现,他背后有一个瘪瘪的布袋,有几根枯树枝从里面探出一个头来,大抵是用来烧火的。
这边连棵草都没有,他是去哪儿找来的树枝?
他们走了半个时辰才走到林家。
周边全是些残垣断壁,就林家看着还像个房子。
大门看着就能想象得到之前的气派,门上的牌匾上写着林府两个大字,最开始应该是有什么东西镶上去,但是却又给撬了下来,上面只剩下两个破败的字样。
大门旁有两个已经破损的石狮子,爪子都少了三个,看上去岌岌可危。
上门台阶也碎了大半,门槛上全是拖拽的痕迹,生生磨掉大半。
光看这大门,可是对不上着“林府”二字。
甚至于林诗珩也一下子变得有些窘迫起来,他转过身挠挠头,无奈地笑道:“仙师别介意近些年来这里的人都搬走了,只剩我们一家三口,多少有些顾不得门面……”
“无碍。”晏长舒目视前方,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所幸里面还算干净,虽然说多少有些残败,但是也可以见得是日日洒扫,扫帚和除斗都在角落,里面是一些尘土。
林诗晓从晏长舒身后探了个脑袋,颇有些好奇地看着这里。
一些很久远的记忆在脑海里松动,很模糊,带着春日的暖光,却连人都看不清。
她应该在那边的台阶上摔倒过,在那边的晾衣架子前把衣服闹下来过,在那颗大树下乘凉过。
却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始终看不清楚。
忽然,房内传来女人声音:“诗珩,你回来了吗?”
林诗珩朝里喊道:“阿娘!是我,你快来看我带谁回来了!”
房间里走出来一个身穿蓝衣的夫人,举手投足带着一股子病气,瘦弱的手腕挂着一个已经开裂了的玉镯,看着竟然有些失色。
即便这样,还是能从她半头白发和温柔眉眼中看出曾经的风情。
夫人声音孱弱,却带着焦急,快步走来:“诗珩,都叫你别去那么远的地方,让娘看看受伤了没有。”
林诗珩笑了笑,顺着夫人的动作把自己转了个圈,这才咧开嘴笑:“我没事,阿娘,你看我带谁回来了?”
夫人的目光这才从林诗珩身上移开,落在晏长舒身后的林诗晓身上。
一双柔情似水的眼睛在看见林诗晓的时候明显地愣住,她甚至不敢置信地看向林诗珩,错愕问:“这位是?”
“是诗晓啊!”林诗珩道:“阿娘,你不认识诗晓了吗?”
林诗晓有些怯生生的,忽然被认亲让她一时间没法全然接受,但是那双罥烟眉含情眼让她不由自主地往旁边绕了一步。
印象中,这双眼睛的主人会来抱住她,然后亲吻她的脸颊。
而现实也确实如此,夫人猛得扑上前,抱住林诗晓,哽咽地说:“诗晓……我的诗晓啊……十年未见,你知不知道娘有多想你……”
林诗珩在一边看着,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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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晏长舒轻轻合上眼皮,表情未曾变动。
不知道是因为那些哭声而感染,还是母女之间那些链接的感情,林诗晓从未哭得这般伤心,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因为什么。
夫人揩去她眼角的泪,安慰她道:“诗晓不哭了,娘能再见到你已经是老天爷眷顾了,你爹还在外头,等他回来让他看看你……”
“是啊,这一路颠簸,想必诗晓也累了,我先带他们去休息吧。”
夫人这才反应过来旁边还站了个人,她忙整理仪容,屈膝行上一礼:“妾身沈林氏,见过仙师。”
她看了眼林诗晓,惴惴不安地问:“不知仙师为何带诗晓归家?可是有何处出了问题?”
林诗晓也疑惑地看过去,对于她全家都认识晏长舒而她却在状况外,她还有一点不满。
晏长舒道:“偶然路过罢了。”
他们的目标是北海,无非是路上看见了林诗珩受难,出手相助一番。
夫人的神色肉眼可见的低落起来,却也没多说什么,而是稍微侧身让开些路:“今日天色已晚,仙师不妨在此处稍作歇息,明日再启程?”
话虽如此说,但是她的目光却始终落在林诗晓身上,任谁看了都是舍不得女儿。
林诗晓也心下一紧,扯了扯晏长舒的衣袖:“大师兄,我们就住一晚吧!就一晚啊。”
晏长舒没有看她,目光落向远方,他们方才走来的地方。
紫光大盛,金光不见。
此处灵气殆尽,魔气冲天,若是不管定然要朝远方蔓延。
他轻声道:“最多留三日。”
“好诶!”
夫人双眼通红,忙谢道:“多谢仙师成全。”
林诗珩赶忙扶住母亲,又带着林诗晓往屋后走:“走吧诗晓,你的房间我们一直给你留着呢!”
林诗晓对这个哥哥还不是很熟悉,但她向来会与人处好关系,很快便毫无负担地喊:“谢谢哥哥!”
她走到半路,忽然回过头:“大师兄不来吗?”
晏长舒摇头:“你先去。”
等到林诗晓疑惑却又没再多问地转过头去时,他才转过身,缓步走到门后。
他一闭眼又睁开,面前顿时换了副样子。
枯败木门外七丈魔气,不怪他寸草不生。
他的手掌覆盖住松散木门,能听到门外残垣破碎的声音。
“嘶……哈……”
魔物吮舌咋齿的声音。
成片的紫光连天,几乎要把这里全都框住,不准任何东西长。
也就这个府邸里魔气还算微弱,但也有了丝丝入侵之态。
除却魔气,还有那么一丝不算微弱,但也纤细的灵线。
从天到地,连在林诗晓的头顶。
而在她肩膀两侧,有三条虚幻的红线,一条链接林诗珩,一条链接她的母亲。
还有一条最为虚幻,从墙上穿过,连接到远方。
他轻叹口气,在门上画上一道符文。
最后的落点,他顿了一顿,下指时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林诗晓……林诗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