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月上枝头。李跛子早就喝的烂醉了,死猪一般的睡在床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李幸歌住在厨房里,在灶旁边打个地铺。挨着灶台,还稍微暖和点儿。
她将薄被蒙在头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心里推算了一次又一次,每每快到了关键时刻,又被她爹的鼾声给打断。
她无意识的将手攥紧,直到指甲按进了肉里才意识到。
看着特意将指甲前端剪成的小尖儿被按进皮肉里,手伸展时带出点鲜红的血印在手心里。
李幸歌将头从被中探出来,窗外月色正明,透过纸窗映到屋里更显得月色朦胧。
她将手放到月光下,掌心里指甲尖印出来的小孔已经不流血了,只留下四点暗色的血迹,如今映着月光,倒像是娘曾经提过的红梅。
李幸歌闷闷地笑出声来,想起娘曾经教她的诗: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她想:娘从小教她做人要有傲骨,像什么荷花梅花,若是她去做了什么村长的继室、富商的小妾,不知道娘会不会气的回来打死她?
想了一会儿,又觉得无趣。
白梅红梅的,和她有什么关系?
李幸歌将手胡乱往灶台上一擦,黑色的锅灰顿时盖住了那点儿血迹。她重新将头埋进被子里。
睡吧,李幸歌。她才不会回来。
天还没亮,李幸歌就起了。
她跑到院子里用石子扔那只还在睡觉的大公鸡:“你也有被人叫醒的时候?”那只公鸡气的满院子追着叨她。跑了几圈,李幸歌觉得身上暖和了,才拿出一小把小米喂它:“吃吧,别让人看见。”
李幸歌回到厨房里将自己睡觉的被褥都叠起来放在角落里,又开始忙活着烧柴煮饭。等公鸡开始打鸣时,她已经烧出来一锅粥了。
自己先喝了两碗暖了胃,觉得不饿了,才添进去两瓢水,重新煮了锅稀汤。所谓当厨子的不愁没有油水,正是这个道理。
她爹今日难得没睡懒觉。
李幸歌盛了饭,端着前几天剩下的咸菜,慢吞吞的朝她爹房里走去。
她心里慌得很,越是靠近主屋,越是不安。
她将饭放在地上,捂着胸口。心脏“扑通扑通”地,彷佛要蹦出来一般。
李幸歌狠狠地咬了一下舌头,微甜的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定了心神,才低着头进了屋。
满屋都是酒味,呛得李幸歌下意识屏住呼吸,小口小口喘气儿。
她爹盘腿坐在床上,等着李幸歌将饭菜摆好。
李跛子喝了口汤,只觉得跟喝水差不多,猛地踢翻了桌子,汤混着咸菜溅到李幸歌身上。
“家里没米了?拿这个糊弄老子?”
李幸歌吓得一哆嗦,直接就跪下了,浑身颤抖,在说话时声音都带着哭腔:“爹,今儿用的是小米,女儿不敢多放。想着多剩下些给爹换酒喝。”
“村东头王家嫂子说能拿米去她那儿换酒呢。”
李跛子消了气,觉得脸上挂不住,捡起喝完的酒瓶子就砸到李幸歌身上。
“还敢给老子犟?”
“去,重煮一锅,多放点儿米。老子马上就是有钱人了。”
李幸歌捡起摔碎的碗退出去。
气得在厨房转悠几圈不知道怎么办,干脆翻出来前年剩的已经生虫的陈米,多挑出来几条虫,混着米,猛地撒进锅里。
哼,这粥不仅稠,还有肉味儿呢。
李跛子果然喝的很满意。
李幸歌蹲在地上擦地,注意着李跛子喝的眉开眼笑的,她低着头,问道:“爹,今儿还去村长那儿吗?”
李跛子一边吸溜汤,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去。等老子吃完就去。”
“你和老子一起去。”
李幸歌心里有了计较,她借口去换衣服,开始在心里盘算村里谁家能有钱养她爹。
算来算去也就是那几家,早已经被自己吓跑了。
她抿着唇,突然想到李耀武家,但是又觉得哪里不对。
他家两个儿子,就算媳妇儿死了,也犯不上为了她再去养她爹啊?
肯定是哪里不对。
新换的衣服前两天才洗,还没干,贴在身上发出难闻的霉味,湿哒哒的,冻的她打个寒颤。
看着厨房里的柴火,李幸歌想着再多买点柴火是不是能烤一下衣服?
她就那两身衣服,不干的时候,就只能湿着穿。
突然,李幸歌想到什么,一下白了脸。
买卖?
她好像听爹说过,李耀武之前是做皮肉生意的,专门将富贵人家不要的丫鬟卖进青楼里。
完了,李幸歌想,我完了。
到村长家的时候,李幸歌还没回过神。
她紧抿着嘴,原本就瘦的小脸更是瘪下去,稀黄的头发贴着脸。衣服上也不知道是霉点还是没洗干净的黑斑,总之她人还没进屋就先带来一阵闷臭味。
村长赶紧递给她一一只鸡腿,让她坐在院里吃。
李幸歌将鸡腿揣兜里,竖着耳朵偷听村长和她爹说话。
余光看见她爹将一张红纸塞给村长,李幸歌猛地站起来,那张纸她见过,上面是她的生辰八字。
她回过神来坐下,意识到恐怕不是卖进青楼,就是卖去给别人做妾。
殊途同归,被玩腻了,都是死路一条。
跑吧。李幸歌想,我还是跑吧。
再不跑,等不到娘回来,就得死在这儿了。
回到家,李幸歌像往常一样煮了饭,将油乎乎的鸡腿给她爹啃着,就回厨房睡觉。
半夜,她悄摸爬起来,从厨房墙角挖出来一个小包。
这是她这些年攒的钱,原本是想给娘买银坠子的。
数了数,不多不少,刚好五十个铜板。
她要打开厨房门,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门外被锁了。
她立刻扭头去翻窗,结果窗户也被挡着,窗沿儿上全是酒罐子,噼里啪啦的一碎肯定得吵醒她爹。
李幸歌犹豫着要不要推开窗子赌一把,但是要是失败了的话,别说跑了,怕是要被连夜卖了。
她往四周打量着,自己住柴房快十年了,哪有什么别的路啊。
视线突然落到藏在水缸后面的小包上。
那是小时候自己在后山捡的死人骨头。
那时候村里来了个疯疯癫癫的怪人,就死在后山,娘看他可怜,就给他埋在那儿。
后来她也学着娘去埋人,或许是那些年闹饥荒,总有人死。
结果不知道是不是后山埋的人太多了,莫名就开始闹鬼,吓得没人敢去。她捡回来的人骨也只能先藏起来。
这些年也不是没想过扔了,只是每次拿出来都不忍心,觉得怪可怜,生前受罪,死后也没留个全尸。一来二去,就搁置了。
李幸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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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骨头套上她的衣服,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对不住了,您死了还要烧您一次,但是我娘说什么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说不定您被火一烧反而得了新生。”
“但是您要报仇别去找我娘,冤有头债有主,我叫李幸歌。”
那三个头磕的一个比一个响。
李幸歌再抬头时,额头上都起来红包。
她将平日里不舍得吃的油拿出来,将茅草堆到门口,然后用油朝着茅草上泼,用水浸湿自己的衣服,蹲在角落,颤抖着手点燃了灶台。
灶台的火很快顺着那堆茅草燃到各处。
原本这房子就是茅草混着木头盖的,这一烧起来,顿时黑烟阵阵。
李幸歌捂着鼻子,忍着疼,将椅子放在灶台上,一脚踩上去,忍着被烤熟的感觉将房顶木梁之间的茅草掀下来爬出去。
手摁在木梁上,顿时起来几个大泡。
她咬着牙,从屋背面滑下去。
正好远处传来吵闹声,李幸歌翻上墙头,瘸着腿跳下去,趁着夜色摸到村口。
或许是村里人都跑去救火了,这一路摸到村口竟然一个人也没遇见。
李幸歌咬咬牙,转身往后山跑去。
不知道能不能瞒过那群人,与其跑出去被抓住,不如先躲到后山看看情况。
李幸歌躲在后山的山头,站在石墩子上往家的方向看。
乌泱泱的一片人头。
李幸歌转身找到以前的老坟,从小包袱里拿出三个铜板恭恭敬敬地摆在面前。
“这几天打扰您老人家了,希望您看在是我母亲帮您收尸的份儿上,保佑我这几天不要被人抓住。”
李幸歌说着就开始扒坟头,一边说一边念叨。
“您要是生气,就等我死了再打我一顿,现在人命关天,您千万别介意。”
她跪在一边,手不住地将坟头上的土扒拉开,直到挖出一个小坑。
李幸歌比划了一下,觉得差不多了。
干脆自己躺进去,拢着土往身上埋。
不算厚的土盖在身上也让呼吸稍微有些吃力。李幸歌干脆在鼻孔处留着位置,免得真的被憋死了。
果然,到了下午。
有两个胆儿大的哆嗦着来到后山。
李幸歌躺在坑里,连呼吸都屏住,生怕有人看出端倪。
“光宗哥,真的要在这儿吗?我有点害怕。”
李幸歌听着声音,认出这是村头王嫂子家的小女儿,李梦男。
“怕什么,我爹说了,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鬼。”
说着,两个人就滚在李幸歌旁边。
李幸歌一边念着“作孽”,一边硬是听完了一场香闺戏。
时间其实过的很快,两个人窸窸窣窣穿好衣服。就听见李梦男哆嗦着声音道:“光宗哥,我们赶紧回去吧。这两天村里死了人,不太平。”
李光宗啐了一声,骂道:“都怪李幸歌那死丫头,早死不死,非死到现在。”
“真他娘的晦气,明天我爹就要送她去楼子里享福了。”
“害的原说给我的银锭子也没着落了。”
李光宗骂骂咧咧地牵着李梦男下了山。
李幸歌心里有了计较,等到半夜,抖开身上的土,将那人的坟头复原,又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在土里翻出来三个铜板,重新揣到兜里,顺着后山的小路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