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天边霞光尽染成酒红，朵朵云彩随着夕阳一点点变幻，绚丽的酒红转而变成蓝紫。
卓府上下灯火通明，大堂内人人面带喜色，欢天喜地祝贺这对新人，此时正是卓子仁与姜瑾茹拜堂成礼的时刻。
姜晓生等候一天早已是身疲力竭，待两位新人礼成后便赶回了府。
褚荀宗这一日受尽冷落屈辱，他心中愤懑，哪有心思落座进席，吃了杯酒后带着一腔火气回了家。
褚荀宗独自居住，家里寥落冷清，他进入书房，推开小窗，窗外的荼靡早已凋零。今日之事他越想越火大，先是那不讲礼的世子，再是落井下石的同年。
褚荀宗悲愤交加，怒火中烧，他如今算是尝到了的被人当作脚下烂泥滋味。
而让他遭受这一切的姜晓生呢？他做不到在外人面前说姜晓生的坏，也碍于她的身份不敢得罪。他只能把一切闷在心里边，一点点消化姜晓生给他带来的伤害和委屈。
褚荀宗憋得五脏六腑跟着痛，他猛地拍了桌面，桌上的物事跟着颤颤。
他字字哽咽道：“我前路尽毁，堕落至此，卖弄皮囊，那还不是因为你！”
姜晓生！
褚荀宗红着眼眶忽地想起自己身上的衣裳还是姜晓生送的。他垂头望了半晌这一身华丽的衣裳，没半点犹豫火急火燎地将他脱下，揉作一团后狠狠扔在地上。
月光透过窗棱照在红艳艳的衣裳上，衣裳皱皱巴巴的，早不见锐利张扬之气。
褚荀宗指着地上的衣裳，臂膀还在打颤：“就是因为你！害我丢尽脸面，受人诋毁，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什么都没做……”
道尽痛楚，他心底仍是没有一点畅快，眼眶里的泪花却要包不住了，他吸了吸鼻子，仰起头抹了泪。
翌日，太阳日上三竿，姜晓生这才醒来，她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看着一旁面色有异的晓云。
晓云蹙着眉梢，魂不守舍的，一看就是碰到了棘手的事。
姜晓生捋了捋两肩的墨发，随意道：“府上又生了何事？”
晓云微怔一下，俯身告知：“主子，褚荀宗来了。”
姜晓生停下手里的动作，狐疑地望着晓云：“他来做什么？不是没到日子吗？”
“他……抱着那些礼盒来的，说是要还主子。”晓云语气带怯，似是料准了主子会生气。
姜晓生听完沉默半晌，抬眸之时，眼眸里迸出幽深的寒光。
“还我？”姜晓生嗤笑出了声，“是还空盒子，还是还他不值钱的破烂儿？”
“主子，人在前院候着呢？今日还见吗？”
姜晓生猛地起身，她从未在刚清醒时如此亢奋过。“见！当然要见，我倒要看看他今日要耍哪门子横。”
姜晓生简单梳妆后移步前院。褚荀宗在正厅内坐了很久，他今日穿着从前的衣衫，朴素得很。
褚荀宗眼见姜晓生高扬着头颅向他走来，心里边不住冒火，但在强权之下他尚存理智，还是躬身行了礼：“郡主万安！”
姜晓生一向雷厉风行，不爱在这些小事上绕弯子：“听说你要把我送给你的礼物还我？”
她冷脸走到褚荀宗身前，望了眼置于旁边红椅上孤零零的盒子，眉眼间的凌厉顿时消散许多，可转而来的是她无言的嘲讽。
姜晓生眯着眼笑了笑，摸上那盒子说道：“就还这一件？褚荀宗，我送你的可不止这些。”
褚荀宗闭眼咬紧了牙关。除去那身衣裳，其余的他昨日都送出去了，如今他在姜晓生面前自是没理，可他来不是来讲理的。他今日就要豁出脸面，舍下没用的节操，同姜晓生胡乱缠斗一回。
他语气冰冷：“我只有这个。”
姜晓生冷哼一声。
“费这么大的功夫就为还一件衣裳？”姜晓生抓住他的臂膀，上下摩挲了一把，又猛地将人推坐回椅子上，“我送了你，你就乖乖收着，你这般多事只会招我厌恶。”
褚荀宗双手勉力撑着椅子，他怕自己离姜晓生太近，又怕自己失去平衡往后倒了去。
“容在下不敢收下，郡主情深义重，送出的礼贵重无比，我信郡主一片好心，可这礼叩在我心坎实在是疼得紧。”褚荀宗垂眸，哑着嗓子语气沉重，他鼓足勇气说出这段话却不敢看着姜晓生的眼睛，“郡主若是送的只是礼，我不该疼的，可若是郡主想用这种方式玩弄我，那我收郡主一分，郡主便只会双倍讨回，昨日是因这红衣遭人屈辱，我受住了，可明日呢，往后的每一日呢？”
“我怎会知晓你会因这身红衣遭受屈辱？”姜晓生怒气染上眉梢，她双手死死抓住了褚荀宗的前襟，胁迫褚荀宗离自己更近一些，“昨日之事要怪也该怪姜瑾瑞心胸狭隘狂妄自大，我送你的红衣没有半点错处！”
褚荀宗被她的举动吓得微喘，他神情凝重，垂下的眉眼带着化不开的悲伤：“你错了，郡主，错不在红衣，在你啊！”
他句句铿锵道：“若是你没有诬告于我，褚家也不会放弃我，我更不会欠你钱财受你摆布，我仍是那个前途无量的天之骄子，今日婚宴便不会遭人折辱。”
姜晓生绷着脸，身子微微发颤，褚荀宗卸下她于胸前的手，望着她雾蒙蒙的眼睛柔声道：“自始至终，你错得荒谬呀，郡主。”
刹那之间。
一阵镇纸击打木案的清脆声骤然姜晓生脑中轰鸣。
“姜晓生你可知罪？”
姜晓生脸色欻的一下白了，脆响击破了她脆弱的神经，恍惚间声声厉喝如在她耳边。姜晓生颅内一阵胀痛，眼前闪现过去种种，她又来到了与记忆毫无差别的地方，她抱着头，心神俱溃。
姜晓生大叫道：“我没错！”
“我没有错，母亲你帮帮我！”语气那么的无助而绝望。
眼下姜晓生已经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是皇宫内的奉天殿，还是郡主府。
她眨了眨眼想要驱散眼前的景象，可须臾间她只觉天旋地转，所有事物齐齐翻涌，脚下地砖绵软如没底的泥地。姜晓生深一脚浅一脚踩着，一时间身子没了准头，往前直直倒在了褚荀宗的怀里。
晓云见主子倒下，立马快步走来。褚荀宗仓皇无措地揽住姜晓生的腰，心中不断反思自己是不是说重了话。
晓云急到火烧眉毛，便顾不上礼义廉耻了，她一把将褚荀宗推得后仰，又摆正主子的身子，让主子得以在褚荀宗怀里平躺。
褚荀宗缓过茫然的劲儿来，心底才感到后怕，若是郡主因他出了事，他的下场只有一个死字。此刻大厅内静谧无声，褚荀宗听着胸腔内心脏强劲的跳动声，缓缓地收紧了手。
晓云虽说面色骇然，行动却是从容淡定，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葫芦，拧开葫芦头，一股药味袭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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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手中倒出四粒黑色小药丸，或着清水喂给了主子。
褚荀宗白着脸，够着脑袋看完了晓云行云流水的举动，他滚了滚喉咙，似一呆子木楞地问道：“这是何种药？”
晓云再也维持不吃不住好脸色，她竖眉瞪着褚荀宗，警告道：“你今日闯大祸了。”
“我哪知道郡主说倒就倒”褚荀宗僵坐于椅子上，一脸无辜道，“那事到如今……咱们赶紧去叫大夫吧！”
“郡主如今情形，让谁来都没用，”晓云凶狠的目光，剜了他一眼又一眼，“褚荀宗，你个忘恩负义的贱+人！主子好心送你礼物用于撑场面，你竟然敢和主子顶嘴，还把主子气成这样，你真是活够了。”
晓云说完叫来两位体格结实的侍女，命她们将主子抱进卧房。人走后晓云放心不下也跟去照看，待主子情况平稳后她才出来。
这一出来，便看到仍在大厅等候的褚荀宗。
褚荀宗见晓云回来，上前拦下晓云，丧着脸问道：“郡主可还好？”
“你还有脸问？”
“姑娘，我知道错了，我是真没想到郡主有隐疾，这才口不择言冲撞了郡主，险些酿成大错。”
听到“隐疾”两字，晓云脸色顿时沉了几分，她自小待在郡主身边，多少也沾染了些郡主的狂气。晓云紧紧抓住褚荀宗前襟一扯，褚荀宗埋着头踉跄了几步。
“你记住了，郡主得的不是病！今后你无论是在外人面前还是在主子面前，切莫提起病、疾二字，不然我命人撕烂你的嘴。”
他缓缓抬起头，不解道：“为何？是病好好医治就是了，为何要逃避呢？”
“你以为没有治过吗？沉疴痼疾哪有那么好治的！你没经历过这些，就不要多言多语。”
这一听，褚荀宗才知姜晓生的病情不简单，缠病多年难以医治，外界却没有一点风声。他又联想到姜晓生那些癫狂而放肆的举动，难不成是心疾？
褚荀宗拧着眉头，心中淤塞一瞬：“敢问晓云姑娘，郡主何时有……变的？”
晓云眼尾泛红，长舒一口气，她望着厅内左墙上挂着的那一副对子回道：“约莫是主子及笄之后吧！那段时日主子与我已是分别多月，听人告知我才知晓一切都变了。”
郡主如今年岁不过十七，两年前也就是广德二十二年，那一年发生的事可不少，五月帝师相廉卒，紧接着先帝驾崩，同年九月长公主携幼帝监国。这一年虽说变动巨大，但姜晓生身为郡主有长公主庇护，那又怎么会受这些影响呢？
褚荀宗暗中揣测，心中生出不少疑问。他顺着晓云的目光投向墙上的对子，心中隐隐生出预感。谜底或许就藏在谜面上，这幅对子很可能就是线索。
一新，一老。
新的是姜晓生，老的又是谁呢？
褚荀宗细细观摩，问道：“这幅对子风格迥异，风采脱俗，我看着很是喜欢，晓云姑娘能否说道这作者一二？”
“你是想打听这人与郡主的关系吧？”晓云指着那副字迹工整功力深厚的那一副。
“此作乃是相廉，其余的我就不便告知了。”说完晓云不见身影。
竟是他！
相廉才学冠世，政儒双修，手下教出两代帝王，门下还收了不少奇才当徒弟，他的师傅葛蒙便是其中之一。
褚荀宗心中一动，眉间倏然扬起，满是惊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