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今年的探花？”
右侧为首的那名少年，其貌不凡，一身暗纹云锦紫袍贵气尽显，他居高临下，脚踏青石凭栏，眼尾上扬垂眼睥睨着褚荀宗。
褚荀宗见此人举止便知他身份不凡，可自从他降调至国子监后，京城中的人脉就再没走动过，他哪会知晓眼前人的身份。
他躬身回道：“正是在下。”
话毕，耳边传来极尽不屑的嗤笑，褚荀宗心头一紧，眉头紧锁，不知此刻如何回应。
见状，李孝文挤出笑来挺身解围：“世子，今日真是巧的很呐，昨日玉卿还和我念叨起她姑姑，今日便遇着世子您了，还请世子代我和玉卿向王妃问好。”
“我母亲好得很啊！”姜瑾瑞横眉竖眼，盛气凌人，“李孝文今日看在玉卿姐姐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若是你要多管闲事，莫怪我翻脸不认人。”
褚荀宗伸手拽住李孝文的衣衫微微一晃，李孝文神情凝重转过头。褚荀宗不想好友为他得罪人，便蹙眉摇头。
他此刻已知此人的身份——应是忠王嫡子，新娘的弟弟姜瑾瑞。
姜瑾瑞是京城里有名的“狂驹”其飞扬跋扈，蛮不讲理的程度较之他姐姐有过之而不及，而这些全是他从前打听姜晓生时顺路听到的。
姜瑾瑞翻过凭栏，从石柱上一跃而下，他走去粗鲁地抓住褚荀宗的前襟，厉声道：“我姐姐大喜的日子，你却穿着红衣！”
姜瑾瑞要比褚荀宗矮半头，见自己仰头训人矮了气势，气汹汹将人推开了：“你圣贤书读进狗肚子里了？竟敢占忠王府的便宜，你有几颗脑袋？是嫌命长了活腻了不成？”
眼下正值午时，阳光最为炽热，褚荀宗呼吸沉重，额前已渗出豆大的汗珠，他抹下一把汗从容反驳：“世子，我身穿之物乃是襕袍，样式着装与新郎礼服大不相同，再者我衣物颜色偏亮与喜服的颜色并不一致。”
“你还有理了？”姜瑾瑞怒目而视，“我管你什么袍，你打了我姐夫的面就是打了小爷的脸。”
这皇家人怎么个个都不讲道理，一个比一个蛮横。
“世子，我……”
褚荀宗还未言尽，就被左边的来人打断了。
他认识那人，约是殿试三甲。那人笑眯了眼睛，在一旁幸灾乐祸：“世子，你跟他计较什么？”
“殿试一甲出生，却沦落至国子监助教，那心里头可不憋屈吗？”那人边说边笑，“仕途是没法走了，可人家还有一副好皮囊呀，这好不容易寻找机会卖弄一二，咱们呀，多少体谅他些吧！”
这一席话不留情面地撕破褚荀宗最后一点遮羞布。主场内满堂宾客骤然哄笑，姜瑾瑞更是觉得稀奇，围着他边转边笑，笑声如把把尖刀往褚荀宗已然薄成一片纸的尊严上扎。
褚荀宗脸上血色褪了个干净，他深埋头颅，绞紧拳头，身子跟着攥得发白的手掌一块颤抖。
姜晓生听见楼下一片哄笑，又见那抹朱红立在远处迟迟不动，心底顿时有了不好的猜测。
她起身背手，垂眼便见望得出神的谢清禾，于是她心中生起疑惑，顺着谢清禾的目光看去，竟是那一点朱红。
姜晓生无奈轻哼一声，挑起一侧眉梢，凑到谢清禾耳边问道：“好看吗？”
谢清禾被问的浑身一颤，眼中一下有了神，两颊也浮起了绯色。
“在看探花？”
谢清禾别过头没回应。
姜晓生眼眸漆黑深邃，此刻眸光渗出阵阵寒意：“好看吧？我也觉着好看！”
谢清禾本能觉得姜晓生生气了，她心底又怕又急，伸出手颤颤巍巍朝右边一指：“没有……我看那边呢姐姐。”
她指的那处正好是杜明文的位置，那边离姜晓生略近一些，所以姜晓生眯着眼也认出人来。
姜晓生眯着眼细细看了半晌：“杜明文？那死木头有什么好看的？”
谢清禾诺诺收回手：“杜郎君学识高，待人有礼，也是许多人的楷模。”
姜晓生玩味地看着她，她看透了女儿家的心思，也很愿意说出来：“我的好妹妹，朝秦暮楚这就不对了。”
谢清禾难堪到了极点，她世家小姐脾气顿时顶身，心中对姜晓生的恐惧一时间荡然无存：“我没有！一个国子监助教有什么可看的？那杜明文你都说了是块木头了，更没可看的了。”
“哟哟哟！这就说不得了。”姜晓生戏谑看她，又坐上软藤椅，慢条斯理道：“一边惦记褚荀宗的皮囊，一边嫌弃他如今的身份，一边仰慕杜明文的才学，一边鄙夷他的为人。”
“看人哪能只看长处？”姜晓生向晓云招手：“给我扇扇风。”
谢清禾整个人都涨红了。
“我说了我没有！”
姜晓生眼见她急了眼，也不好继续逗弄了。
“那我姑且认为你没有吧！”姜晓生笑着点了点头，“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一下，你和褚荀宗的婚事应该是彻底告吹了，今世再无可能。不过你和杜明文倒还是有机会的，虽说如今杜家与谢家不对付，但只要你和杜明文生米煮成熟饭，成亲还是板上钉钉的。”
谢清禾红着眼眶朝她嚷叫：“姜晓生！你今日过分了！”
她淡然一笑：“实话罢了。”
谢清禾被气得愤然离开，这时姜晓生一改轻松神情，蹙眉望了一眼窗外的朱红，她拉住晓云的手，侧头示意下楼。
场内，众人笑语不绝，东一句西一句的，张口闭口就是他褚荀宗如何成一位风光无限的天子骄子堕落成如今这般模样。
褚荀宗顶着烈日晒烤，又遭受周围人的嘲笑讥讽，心中却寒如冰窟，可他却道不出一句解释，他知道自己一张口便会牵扯到姜晓生诬告他的缘由，如若让这些人知晓了此事，这比活刮了他还难受。
卫哲站在一旁不好说什么，只好用手给他扇扇风。
姜瑾瑞不停向那些与他同榜进士询问他沦落至此的原因，大家照着心中猜测众说纷纭，没个准话。
一番询问让姜瑾瑞心头得了一时爽快，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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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明白到底在爽什么，这让他更加好奇了。
这时不知是哪个脑子灵光，还爱多嘴的说道：“我记得他去谢府贺寿时都还好好的，礼部还为他准备了贺礼，谢府寿宴结束后没多久，谢府的人就不搭理他了，再就是他被降调至国子监，你们说这缘由会不会在谢府里头？”
一听这说辞，大家皆觉得有理。连褚荀宗也睁了眼皮，紧张地竖了耳朵。
“那日谢家邀请了不少人，如何能猜？”
那个脑子灵光的继续说道：“那日东阳也在呀！这位郡主鲜少掺和谢府的事，怎的那日偏偏来了，你们说郡主会不会就是为他……”他们齐齐看向褚荀宗。
褚荀宗听得浑身一激灵，他怒喝道：“你们胡说八道！”
那边说得条条是理，姜瑾瑞也听得津津有味。
“就是呀！谁不知东阳郡主最喜那般的男子了。”
“依我看，就是谢府寿宴那日郡主被他迷得神魂颠倒了，他这入朝为了官郡主还如何下手，索性郡主许他闲职，用钱财包了他，这样也便于……嘿嘿嘿！”姜瑾瑞跟着一同嬉笑，完全忘了这遭人议论的是他堂姐。
“可不是嘛，他那身衣裳也定是郡主买的，云秀坊里的一身最少都得这个数。”另一个人比出一个手掌。
“五十？”
“五百两。”众人惊到瞠目结舌。
而另一边，褚荀宗听见他们猜到了七七八八，心里也是急得不行，他臊红着脸，走到那群人面前莽足劲把人推：“叫你们几张狗嘴，唧唧歪歪误人子弟，毁人声誉。”
那几人被他的狠劲推得竖七竖八地躺下，姜瑾瑞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褚荀宗大声喊道：“我与东阳郡主清白得很！”
闻言，左侧执起茶杯正欲吹拂汤面的杜明文，没忍住笑出声来。
褚荀宗循声望去，杜明文面不改色，抚手微掩嘴角，点头至礼。
他快被这些人气昏了头，被人贬低侮辱这也罢了，还要拿他和郡主的清白说事，如此不耻行径，他们却如同在叙家常一样。
简直礼崩乐坏，反了天了。
褚荀宗阴沉着脸环视一周，然后对着众人郑重其事道：“东阳郡主于我高不可攀，不可亵渎如空中高悬的月亮一样，我褚荀宗……绝无逾矩的心思”说着他垂眸顿了下：“郡主是宗族皇亲，身份尊贵，而我只是一个人微言轻的书生，今日听到郡主名讳与我一同提及，在下心中惶恐不安，还请诸位不要听信谣传。”
说着说着他心情平复了许多，语气也更加坚定：“那日谢府我与郡主仅仅只有一面之缘，但我也确切领教了郡主的风采，郡主谈吐不凡，举止端庄，实乃淑良人也，如此难得之人定能觅得良人相配，诸位切莫再折煞我了。”
姜晓生在一棵垂柳下站了许久，她拨开翠绿的柳条望着不远处的褚荀宗，脸上似喜似怒。
“违心的话，他竟也说得出口！”
“可笑！”姜晓生语气里冷漠又含着嗔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