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头熙熙攘攘,金光洒满大道,绘出繁华的的画卷,褚荀宗独自走在归路上,头颅沉沉垂落,薄唇抿着不再红润,眼中恍惚,底下多了些青色,宛若一只无家可归的小野狗。
蓦地,褚荀宗立直了身子,捏紧拳头,心中无比坚定,他今日必须要见到郡主。
这桩诬告关乎他的名节与仕途也就罢了,可若是让远在江南的褚家人知晓他没了价值,更会牵扯到他的母亲,后果之沉重,他承担不起。
褚荀宗转身朝着夕阳往东阳郡主府奔去。
郡主府建在城东一片,那里住满了世家勋贵,连带着街上的风景也大不相同,街上都是穿罗戴锦,光鲜亮丽的体面人家,这就让灰扑扑的褚荀宗格外显眼。
不过褚荀宗也是进过大殿见过世面的,能够从容地应对从四面八方来的打量,他挺直腰杆,举止得体人家也只会以为他是一个面容极好的穷苦书生。
他到了郡主府门前,一看果然和李格说的无差,好一些侍卫守在郡主府,估摸有二十来人了。
褚荀宗思索半晌,料定那些人一直守在郡主府不知他的丑迹,于是他跑去书坊买了几本书册,又理了理自己的衣冠,他抱着书册时和国子监里的读书人没什么两样。褚荀宗准备完善,徐徐走到侍卫面前,咧开嘴笑,笑得和气而讨好。
“大人,我是从国子监来的,夫子让我把这些书册转交到郡主手上。”
侍卫细细打量他的容貌,又翻了翻他手中的书册,没有对他的话起疑心。
侍卫一把夺走书册沉声道:“这些书册我帮你带进去,你可以走了。”
褚荀宗盯着侍卫,一本正经地说道:“大人我还未说完,郡主欠下大半年的课业,夫子碍于身份又不好催促,此次我前来就是向郡主交代课业进程,其实也不多,也就要讲二十余本,你能详尽转述的话再好不过了。”
侍卫蹙起眉头,比出手指:“二十多本?”
“哈哈,听着是有点多,”褚荀宗背手哂笑,“若是不成,可否劳烦你请示郡主,让我当面在郡主面前写下,这样既方便我交代又不劳累你们。”
侍卫犹豫半晌,点头道:“那行吧,你姓甚名谁?”
“你只道江南褚氏即可,郡主自然知晓。”
侍卫进门通报,没过多久,大红门后出现一位举止端庄的侍女将他领进了门。
厚厚一块实木牌匾挂于大红门前,“东阳郡主府”这五字更是增添了威肃。没想到府内又是另一番景象,里头的花草树木没有一处不精致漂亮。
小路曲径通幽,越往里景色也更清寂怡人,一旁的溪流淌进池塘,小水车发出咚咚水声,三两太湖石点缀其岸,翠竹叠叠环绕,远远看去池塘景象多了几分幽深之气。
褚荀宗心中明了,这是造的江南的景,而且这一看就是花心思的。他没想到郡主那般骄纵的人还有闲情雅致赏物造景。
很快两人就到了堂屋,屋子内亮堂堂的,里面挂满了郡主的画像和一些笔墨。他随意扫过便注意到了一对笔墨风格迥异的对子。
左侧对子写的是:“晓生不才,凌霄一刻压众宾。”字迹龙飞凤舞,狂放不羁,这自卖自夸的话任谁看了都知晓是谁写的,不过让褚荀宗意外的是郡主的字迹着实过于豪迈。
右侧写的是:“东阳绝代,舞文一笔名天下。”这一副的字,端正雄健,字里行间都透着长辈的沉稳厚重,这是老者的字迹,且看着还是个做学究的,褚荀宗越看越好奇,是谁能这么舍得夸郡主。
晓云见他一直杵在一副字前,忍不住催促:“还请褚郎君不要逗留,莫让郡主等急了。”
褚荀宗注意力还在字上,她这么一说让他有些疑惑,他自顾自地说道:“已经到了堂厅还要去哪?难不成客人找主人还得后院?”
晓云瞪着他,瘪嘴道:“郡主有恙在身,离不得榻,你要见郡主就乖乖同我去。”
过了半晌褚荀宗才反应过来,他指着晓云结结巴巴地说道:“你的意思是……我要见郡主……的话,不仅要进后院……还要进郡主卧房。”
他连忙摇头否决:“不行不行不行,男女有别,更何况郡主还未出阁,而且这不合礼仪……”
晓云没忍住白他一眼,打断了他:“喂!你到底见不见?不见的话慢走不送,不过我先说好郡主身份尊贵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你这一次不见,可就没下一回了。”
褚荀宗顿时面如菜色,僵在原地做了好一会思想斗争,最终那套礼教在现实面前败下阵来。
晓云带他继续往前走,褚荀宗不敢左顾右望,缩着头悄声走着,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些烫人。
走着走着一股幽香袭来,眼看离郡主的卧房越来越近,这股香味越发馥郁。
香气弥漫至褚荀宗四周,他脸颊微微泛红,缓步进了门。大门阖上后他却觉得自己是被这股香气裹挟进的卧房。
“探花郎来啦。”玉树屏风后传来姜晓生脆玉般的嗓音。
褚荀宗脸色一沉,强压下沉积一宿的不满与疑惑,隔着屏风仍是先拱手行了个礼,这才问道:“我与郡主并无恩怨,郡主为何诬告我?”
姜晓生双眼被药布包住,躺在榻上,听完后咧嘴笑了片刻,她没有急着回答褚荀宗的问题,而是往嘴里送了颗樱桃。
过了半晌,褚荀宗没有得到答案,他心中急得快冒火星子,可身在女子闺房一身气焰总会熄灭许多,他不甘地问道:“郡主为何不回答我?”
姜晓生牛头不对马嘴地回道:“你敢说,你对我没存半分心思?”
褚荀宗被这话一噎,怔愣片刻也跟着没头脑地来了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郡主花容月色,荀宗心中只有仰慕绝无越界的心思。”
姜晓生笑得更明快了。褚荀宗早已面色通红。
姜晓生头一回见这样的人,有的人在她面前肆情纵意,有的人表面纯良背后放浪,褚荀宗不一样,一字一句都正直极了,说是仰慕就是仰慕,好像就真的生不出其他心思。
可她心中焉儿坏,就想看看撕碎那层仰慕后能生出什么?
褚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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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继续道:“此事于郡主虽小,可于我……与灭顶之灾无异,我一路苦读,读到喉咙失声,指尖磨出厚茧,好不容易才考出好成绩,日子有了点看头,若是有了污点,就功亏一篑了。”
他忽地跪下,重重朝姜晓生磕了个头:“郡主,旬宗知你与谢氏不合,谢氏要我做他女婿,我是万万不干的。”
姜晓生蹙起眉头,沉默不言。
“我以后绝不会与谢氏有任何瓜葛,还请郡主放心,日后若我见到谢大人,我一定劝他一视同仁,绝不能……”
姜晓生冷眼勾起嘴角,出声打断他天真的猜测:“你以为我是因为埋怨谢氏厚此薄彼才来整你的?”
褚荀宗身形一僵,跪趴在原地,脸色好不难看。
难道不是吗?是他遗漏了什么,没想明白吗?
“你这人真是有意思!”
夸奖的话传入褚荀宗的耳朵里,却让他打了个寒颤。
姜晓生又往嘴里送了个樱桃,吐出核后,懒洋洋地说道:“你多想了,此事只是我想做就做了,没有别的缘由。”
褚荀宗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脸色煞白,胸口又闷又堵,若不是呼吸尚且通着,他真觉得此刻要喷血气尽。
什么是想做就做了,诬告他竟然毫无缘由,他今儿才算彻底领教了京城里的赖皮。
褚荀宗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睛是花的,气息很不稳定,他不再顾及什么男女什么礼节,只想为自己讨一个公道:“……郡主,什么叫没缘由?我马上就要进翰林上任了,若是此事不能解决,我只能拍屁股走人。”
“你懂什么是翰林吗?你知道什么是储相吗?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毁了我?”
姜晓生心中冷笑,她怎么可能不懂?
她残忍地回答道:“我知道呀!我什么都知道。可我就是做了。”她指着自己,癫狂地笑道:“坏吗?狠毒吗?恨不恨我?”
隔着屏风,褚荀宗只能听见她“咯咯咯”笑声,如午夜时讨魂的鬼魅诡谲而阴恻,光是笑声就让他感到万分惊悚。
“疯子!疯子!”褚荀宗额角沁出密集汗珠,盯着她挥手大叫。
“你怪叫什么?”姜晓生瞬间收了笑指责道。
她摸下了床,一步步朝褚荀宗走去。
褚荀宗捂着嘴后退几步,哐当一声把住了身后的桌角。
“你单纯也就罢了,怎么还如此蠢笨,让我怀疑你探花的身份是舞弊来的,”她摸了一圈没摸到人,有些怒了:“你人呢?”
褚荀宗早爬上了楠木桌子,把自己瑟缩成一团。
姜晓生嘴上不停说道:“事到如今,你就算埋怨我也没用,反正我不会为你翻案,你初来京城、身负盛名背后又无权无势,就算我不弄你,还有谢氏,卓氏,数不过来的世家权贵,他们眼红你占了他们的的位置,等着你狼狈跌下,褚荀宗,你应该感谢我让你体面离开了浪尖。”
褚荀宗怔怔地看着她,眼框不知何时红了,须臾,他压住泪声反驳道:“你胡说八道!你这是诡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