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一过,吹得梧桐树叶飒飒作响,月牙门前晓云一行侍女正静声等候姜晓生。
姜晓生懒洋洋上前拍了拍晓云的肩,晓云凭借多年侍奉郡主的经验,身子一个哆嗦立马警觉起来。
姜晓生揽着她,凑到她耳边轻声道:“你去打听一下哪位是探花郎?等会儿没人的时候你给我指出来?”
闻言,晓云顿时瞪大了眼,向来顺从的她此时杵在原地,十分无措。
晓云望着姜晓生期待的眼神,支支吾吾地说道:“主子……他是探花郎……日后要进翰林的,长公主殿下……”
她话还未说完,姜晓生脸色一沉,方才还算亲昵的态度转眼不见。姜晓生垂眼睨着她,打断道:“我是你主子!我让你去就去。”
晓云咬住下唇听令行事。望着晓云的背影姜晓生心里顿时舒坦许多。
此次谢家寿宴邀请了各家名流,普通庭院定是容纳不了那么多的来宾,不过谢氏府邸内拥有全京城最大的梅园,恰好可以作为宴席开办地,只可惜眼下不是梅花的花期,园中无花无香,景色寡淡之,只有一片郁郁葱葱的绿野使人耳目一新。
姜晓生慢步入了梅园,还未进核心便听得里头哄闹声一片,她不喜喧闹,于是寻着上方遮阳观景的长廊快步走过。
底下众人很快就注意到了她。
褚荀宗正和同辈之流聊得正好,霎那间在场所有人都静了下来,身旁的两位似是畏惧什么,展开了扇子歪头遮住脸。
见状,褚荀宗一时间心生疑惑,他来回指着两位悄声询问:“卫兄,李兄,你们这是做什么?”
卫哲从扇子后方虚瞟一眼,飞快地用另一只手指了上方的长廊。
褚荀宗顺着方向看去,一抹明艳倩影在他脑中刻下印记,一身红白相间,金丝绣着大朵牡丹的罗裙;长发及腰,如泼墨般的青丝;还有那高昂的头颅,垂睨的眸子。褚荀宗眼眸始终跟随,他只觉得这名女子美得不可方物,她似一朵孤傲艳丽的红梅,仅仅是伫立一角便提醒着她与众人是云泥之别。
褚荀宗的心脏狠狠悸动了下,他静静望着美人的背影远去不见,缓缓将手放于胸腔揉动。
“她……是谁?”在他还未反应之际,嘴巴先一步道出心声。
待他反应说了什么时,绯色攀上了耳根子,整个人又恼又羞。冒昧询问女子的身份,这是很不体面的事,更何况他还是出身于书香门第,自小受约束训导,这句询问已然出格。
卫哲,李孝文眉梢一挑,相视一笑,他们显然不觉有唐突之处,折扇唰地一收。李孝文撩起眼皮,见姜晓生早已走远,语气轻巧道:“她呀!”
“正是京城里大名鼎鼎的东阳郡主姜晓生。”
郡主?
这时褚荀宗脑子飞快转动,当即又提出疑问:“这位郡主同谢家有什么关系?谢家如今能请动皇家人?”
卫哲眯眼一笑,敲着扇子,凑到他耳边悄声道:“褚兄呀,你远在江南有所不知,这东阳郡主乃是长公主殿下与谢元道的女儿,这关系可大着呢!”
李孝文接着道:“人家身份尊贵,容貌在京城中算得上绝色,不过我劝你离她远点啊!此女只可远观,不可……”
李孝文言尽于此,褚荀宗便见他们两人默契摇头。
他本来也没有攀谈的念头,只是听两人的经验之谈,这才对东阳郡主的兴趣浓厚起来。
“你们为何这般说人家?”褚荀宗笑得很克制,语气里的质疑丝毫不减。既知人家矜贵为何还要凑上前。
两人还以为他好奇缘由,李孝文干咽一口唾沫,解释道:“这就要涉及到郡主的秘辛了。”
他越说声音越细:“跟过郡主的都说,郡主残掠不堪,专玩男子后身。”说到此处时李孝文也觉得难以启齿,声音小的和蚊子一样。
褚荀宗听了这些只觉得,他曾习过的三纲五常在此刻全都被撕了个粉碎,他僵在原地,脑中嗡嗡地响,两扇耳朵涨成了猪肝。
“这也就罢了,关键是人家根本不把男女之事当回事,这男女之间怎么也得讲究有情意吧?可人家的情是有了,郡主转眼就换下一个,当真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就是可怜了哪些苦苦付出真心的人了。”
“褚兄,你看!我让你离她远些准没错吧?”李孝文见他迟迟不做答,又道:“反正这些都是京城里大家心知肚明的事,这说出来也算个警示。”
卫哲点头赞同:“这东阳郡主就是皇城根下长出的娇花,美则美矣,可浑身淬满了毒,长了一身刺,咱们敬而远之便好。”
褚荀宗很快恢复如常,他头一回听到一名女子的名声狼藉成这般不堪,除去惊讶心中始终保持着一份怀疑,谣言人云亦云,传言亦是半分真半分假,这谁又说得清。
他摇头沉声道:“郡主虽身份尊贵,容貌绝色,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尚未出阁的女子,又能有多重的城府玩弄多数男子的心,依我看这些不过是以讹传讹,为遭坏人家名节,凭添出来的谗辞。”
此话一出,卫哲、李孝文看着他的眼神似在看一个痴儿。
褚荀宗蹙眉摇头:“女子名节最是珍贵,若是咱们继续说道这不分真假的流言,就是咱们的不是了。”
李孝文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狠拍了几下:“荀宗,你是不见南墙不回头了是吧?我和卫兄在这同你一番好说歹说也是为了你好,你倒好,帮着郡主说话还肖想我们二人的人格!”
褚荀宗捂着膀子,狐疑地看着他们,似乎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卫哲嬉皮笑脸地凑上前:“褚兄啊!你若不信的话可以舍身去试试,以你这俊朗容颜迷倒郡主不在话下。”
褚荀宗红着面皮将人推开,将话题生硬一转,匆匆离去,只留下他们二人哄然一笑。
不多时梅园开宴,广阔一方天地挂满了红绸,靠近宴席的梅树上挂上了正正方方的“寿”字。男女左右分席而坐,中央是一排楠木桌子,上面摆满了寿桃和红蛋,而这场宴会的主角谢老太此刻坐在主席,身旁坐的是是谢元道与谢夫人。
诸家轮流祝贺后,谢老太吟词道谢,场面这才热闹起来,开始了宴席。
姜晓生饮一口果露,招手示意身旁的晓云。晓云耳目机敏,连忙凑上前。
姜晓生捏住杯脚,噙着笑问道:“问来没?”
“问到了,主子,”晓云从容道,“这探花郎名叫褚荀宗,生于江南书香名流褚家,今日身穿鸦青色盘领袍,头戴儒巾,左侧斜簪了一朵宫制小牡丹。”
从江南来的,书香门第?
谢元道真是打的好算盘呐!姜晓生埋头勾起一抹浅笑。
她想象了一下这探花郎,奔赴寿宴还穿着一身鸦青,这人十有八九和国子监里的夫子一样古板,不过这样一个人头上别着一朵娇艳的花儿,也是乖谬。她目光往男宾方向一扫,不由得笑了。
这世家男女混宴上,女子大多顾及家族体面,只是安静坐在座位上客气品尝佳肴美酒,故而在口舌间就成了男人的天下。
三月中旬殿试放榜,而如今才四月份,趁着金榜题名的喜气未消,这几位前来赴宴的进士当之无愧成为在场的焦点。
谢元道脸都快笑烂了,松弛的脸皮上浮现两酡红,他手持酒杯挨个问候席间的簪花郎。
起头的就是状元杜明文,他是工部侍郎之子,文采斐然年少成名,是京城中出了名的不近人情,也是国子监中各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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憋着酸劲儿抬头仰望的天才,连姜晓生也曾拜读过他的文章。
谢元道对这位状元很是客气,没有一句亲近,也无一句逾矩。
第二位是榜眼卓子仁,卓家同谢家相似,都是立足于京城的百年世家,因此两家格外交好,谢元道一见他,便咧着嘴拍了他一通马屁。
第三位探花褚荀宗,前朝时褚家出了名臣,因此褚家在江南名声大噪,不过荣光短暂,家族中也再没有向京城输送人才,这在外人眼中已是没落之势,庆幸褚家没有一蹶不振,而是聘请名师大儒,开办学堂,教化民风,经过百年沉淀这褚家才培养出一个探花,这书香门第不容小觑。
姜晓生腹诽,成也书香败也书香,在京城背后无权势依靠,就如同无根的树,风一吹就倒了,稍不留意还会招些垂涎他的蛀虫,比如眼前的谢元道。
两人客气几句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谢元道像是丝毫不在乎脸面一般,脱口问道:“褚郎君可有婚配呀?”
这一问可不得了,席间的热闹戛然而止,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谢清禾与褚荀宗身上。
姜晓生撑着脑袋,聊开眼皮饶有兴致地观望身旁的谢清禾,小姑娘脸皮薄,反应过来后,脸涨得通红,蜷着身子躲别人活像她盘中熟透了的灼虾。她再转头看男宾那边,她眯眼看了许久也看不清,不过应该也是同样精彩。
姜晓生原来还想着在谢清禾面前添油加醋一把,让她感受一下“纯粹”的父爱,依着她娇生惯养的性子,不闹是不可能的。只是姜晓生没算到谢元道的无耻程度,居然当众询问探花郎的婚事,这和狗在众人眼前撒尿圈地盘有何不同?谢清禾今日丢尽了姑娘家的体面却套着了探花。
日后这探花郎一出门自带谢家的尿臊味,旁人一闻就知晓他是谢家的人。
一番尴尬后,谢清禾早早离了席。姜晓生吃了几只虾就吃不下了,带着晓云离了席,又悄悄溜到男席一角。
她目力不佳,方才隔着距离那些才子的容貌她一个都没见着。
姜晓生侧身站于一棵梅树下,红裙随风微扬,她顺着晓云指的方向,这才看清了探花郎。
男人一身鸦青,半弓着腰向旁人敬酒,兴许是醉意上了脸,脸有些红,他的嘴唇很薄,此刻笑着,脸颊两侧会有凹进去的小窝,很好看,很明媚,如同这四月天色,快晴时节一扫姜晓生心中不虞。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闹哄哄的,好几个都在笑,褚荀宗插着腰叽里咕噜地说话,底下的人听得很认真,只不过她听不清。此刻姜晓生很清楚这探花没有想象中那么古板,反而身上满载少年人的明媚和意气风发。
树叶莎莎响动,底下一群有志青年畅聊着自己的政治理想。忽地卫哲疾步走到褚荀宗身旁,咧嘴龇牙,用腹语说道:“褚兄,褚兄,郡主在看你。”
褚荀宗不太相信,收了笑容摇手反驳道:“怎么可能?”
卫哲将他脑袋一拧,褚荀宗的脖子被拧得生疼,他正欲说道卫哲时,眼中忽地出现了那抹令他印象深刻的身影,墨发红裙,矜贵明艳。
褚荀宗怔愣片刻,眨了眨眼,确认没有看错后,刷地回头避开了视线。只是须臾脸颊的酡红蔓延到了耳朵,最后到了脖颈。
卫哲戏谑地笑着:“你小子艳福不浅呐?这才进京多久,先是谢家相看中了你,再是郡主也对你……”那副嘴脸及其猥琐令人讨厌。
“滚滚滚!”褚荀宗蹙眉不悦,赶走了卫哲。
褚荀宗又试着回头,便见郡主对他莞尔一笑,这笑容来的猝不及防,为回应郡主又不失礼数,他抿着唇连点了好几个头。
见状,姜晓生更乐了,她看着褚荀宗,暗道:“真是便宜你了。”我的好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