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瑧又回到屏风后的矮椅坐下,听听刘分来说什么。
刘分进来便喊:“羡儿。”
或许听刘分喊的次数多了,那股怪异之感终于消失。
刘羡请人坐下,又命人奉茶,客套道:“皇叔伤好些了吗?”
“好的差不多。”刘分脸上还有一些未消散的淤青,瞧着精神头足,不像那天见到的凄惨模样。
“我府库内,有父皇赏赐的补品,等会儿皇叔带些回去,日常食用,保养身体。”
“那皇叔先就此谢过羡儿。”刘分笑道,心中暗想,怪不得洛都人人夸赞刘羡。就连对他这个血缘关系疏远的皇叔,也是谦和礼遇,不见丝毫怠慢忽视。
二人你来我往的客套几句,刘分突然朝着刘羡一顿挤眉弄眼,刘羡与刘分见面的次数少,一时没有体会到刘分的意思,疑惑道:“皇叔有话不妨直说。”
刘分摇头晃脑的,小声私语凑近刘羡道:“我要重要的事与你商量,你让屋内的人先退下去。”
刘分这幅性情散漫模样哪像有正事,处于对他的尊敬,刘羡挥了挥手,屋内的人在泰和的带领下退了出去,刘分看不到的地方,邓瑧与江峦还在屏风背后坐着呢。
刘分脑袋四处张望瞧了瞧,确认四周没人,问道:“羡儿,你想不想当皇帝?”
饶是如刘羡这般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之人,也着实被刘分的话唬的心惊肉跳,手肉眼察觉不到的程度微微颤抖了一下,屏风里邓瑧口内含着一块糕点,若不是正在吃东西,还不知道会不会被刘分的一番话吓得叫起来。
刘羡上上下下打量刘分,暗暗想着,齐老王爷与刘分不亏是父子,二人做起事来皆是顾头不顾腚,一通横冲直撞。
若不是看在刘分父子帮了他大忙的份上,此时此刻,刘分已被他赶出府外,还能好好坐着全凭刘羡好修养。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可以信任规矩森严的东海王府,也不能信任莽撞的刘分,谁知道往后刘分又会对外说些什么,这话将来一旦传开,瞬间能被梁氏一族抓住机会,将刘羡置于死地。
刘羡稳住心态,面上佯装愤怒:“父皇尚在,太子皇兄心性仁厚,品行端正,是国之储君。将来继位上应天意,下顺民心。他是君,我是臣,往后我当尽辅佐之责,皇叔这话是要陷我于不忠不孝不悌的境地之中,我若再听到类此之言,只能将皇叔请出门。”
说着还要作势唤泰和进来,把人送出去。
刘分忙道:“羡儿,你别生气,我就是问问。”
刘羡这才又坐下。
刘分见他这样愤怒,摸不清楚刘羡到底是什么心思,难道对皇位真一点想法也没有吗?
这样冒冒失失的问,刘分也是着急,与梁氏这样一闹,齐王府彻底站在梁氏的对立面,将来太子继位,齐王府众人焉有命在,估计恒王的下场便是他们的前车之鉴,所以才会想着投靠刘羡。
将来刘羡若能继位,他们齐王府指不定还能挣个从龙之功,那可就一飞冲天,哪里会是现在这般谁都能踩一脚的落魄模样。
所以才会寻上刘羡,按理说,不是皇帝的儿子尚且觊觎皇位,刘羡身为皇帝最宠爱的儿子,难道对皇位一点想法也无?难不成刘羡忠君爱国至此?
刘分满肚子疑惑,又不敢细问,当心真被刘羡赶了出去。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寒暄几句,刘分先告辞了。
自此以后刘分来东海王府的频率更高。
齐王府想的简单,他们已经把梁氏一族得罪了,后不后悔也来不及,不如抱紧刘羡这个大树,就算将来继位是太子,刘羡与太子关系亲厚,想来也有自保能力,二则,先前的想法还没放弃,好不容易得一个机会,总要为齐王府的未来搏一搏。
与刘分来往,刘羡适如其愿,一个落魄的宗室,很好掩饰刘羡的目的。
刘分走后,邓瑧绕过屏风出来,笑道:“齐王世子也是个妙人。”
刘羡无奈摇摇头,不再提刘分,对邓瑧道:“早间,母妃遣宫人送了一篓子新鲜的泰山涧鱼,有四五尾,还交代我给你送一半去。你来了正好,别急着回去,晚膳留下来吃了再回去。”
“好。”听到沈贵人给自己送了好吃的,邓瑧心中乐开了花。近日接二连三的发生各种事,邓瑧也未有时间常常入宫,反到是沈贵人一直惦记她。
邓瑧道:“明日我入宫陪陪沈娘娘,也不知道沈娘娘的香脂用了没?书瑶姐姐的药用完了吗?我近日趁着空闲的时候,又分别做了两小瓶,明日恰好可以带给沈娘娘和书瑶姐姐。”
刘羡笑道:“你这样惦记着她们,母妃、书瑶会很高兴。”
次日邓瑧按照昨日所言,进宫探望沈贵人、阮书瑶,恰巧人都不在,宫人告诉邓瑧,沈贵人去长秋宫给皇后请安,还未回来。
通常沈贵人去长秋宫请安,辰时末会回到芙蓉宫,邓瑧瞧了瞧滴漏,已是巳时中,按理说这个时辰早已回来,怎么还不见回来,难道有什么事耽搁了?
邓瑧在芙蓉宫内焦躁不安的等待,直到巳时末才听到沈贵人与阮书瑶的声音。
阮书瑶道:“娘娘慢点,小心膝盖。”
接着是沈贵人的声音:“我没事,你回头记得叮嘱宫内上下,别告诉羡儿、瑧儿。”
阮书瑶应了一声。
邓瑧哪里还顾得上其他的,忙忙出来查看,一眼察觉出来,沈贵人脸色比从前苍白,额头冒汗,还有膝盖处隐隐的血渍。
“瑧儿。”沈贵人喊了一声。
邓瑧未多说什么,接替另一小宫女的手扶着沈贵人入内,沈贵人在贵妃榻上坐下,邓瑧蹲下身掀开膝盖处的外裙,膝盖处白色亵裤破了几处洞,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破,鲜血染红了膝盖一圈,已变成暗红色。
“书瑶姐姐,帮我把药箱提过来。”邓瑧道。
阮书瑶出去一趟,把药箱提了进来,邓瑧利落打开,净手后,拿出来面的锋利的剪子与镊子,道了一声:“有些疼,沈娘娘忍忍。”
“你放心动手。”沈贵人冷汗直流,咬牙道。
邓瑧手极其稳当,先用剪子将双边膝盖处的亵裤围绕膝盖剪开了个洞,又将镊子小心的伤口里布头取出,邓瑧这才发现,伤口里还有稀碎的像是瓷杯之类的碎石。
邓瑧集中精力小心的将伤口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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妥当,用盐水清洗伤口。盐水沾染伤口最疼,沈贵人疼的身体打颤,阮书瑶在旁边扶着,最后抹伤药,绑上纱布才算完成。
全程邓瑧紧绷着脸,小心手里的动作,一切完成之后才红了眼眶,眼泪簌簌往下落,声音哽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好端端的怎么膝盖伤成这,是皇后干的吗?”
沈贵人将邓瑧拉起,在旁坐下,拿出帕子,给邓瑧擦了擦脸颊的眼泪,笑道:“又不疼,值得你哭成这样?快别哭了,沈娘娘没事,明日就结痂了,很快就好。”
又道:“回去后,别告诉羡儿。”
邓瑧哭着点了点头。
阮书瑶红着眼眶道:“今早娘娘去长春宫请安,皇后娘娘还在梳洗,令娘娘拿了凤钗簪上,也没怎么着,皇后叫喊了一声,说是娘娘故意用金簪扎她,娘娘只好跪下请罪,跪下后才知道地上撒了一层肉眼难辨的玻璃渣,娘娘恐皇后更愤怒,只好忍着,跪了一个时辰才让起来。”
三人心中清楚,这是皇后故意磋磨沈贵人,替梁家出气,梁氏与刘羡是生死对头,无论梁番打人之事因何而起,最终收益的是刘羡留在洛都,且梁番还去负荆请罪,丢了这么一个脸面,皇后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对付不了刘羡,拿捏拿捏沈贵人还是能做到的。
沈贵人看邓瑧泪流不止,又看阮书瑶隐忍愤怒的模样,拉着她们两人的手,含笑道:“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你们也别伤心难受,也别想着去帮我报仇什么的,暂且先忍忍,等羡儿和瑧儿成婚了,等大事落定一切都会好的。”
在这四角的皇宫中,住了大半生,沈贵人起初也只是个透明的小妃嫔,熬过多少眼泪,咽下多少委屈,到了仅次于皇后的贵人,这些委屈也没有因此减少,只是更加隐蔽。从前沈贵人熬不住的时候会想,等羡儿长大了,等沈家地位足够高,一切会好起来。好不容易等着、盼着刘羡回来了,母子偶尔能见上一面,与沈贵人而言,这比从前的日子好太多了。
邓瑧哭了一场,也不敢耽误沈贵人休息,忍着眼泪先回到偏殿自己居室内。
许久后阮书瑶才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拿出里面的两碟子糕点摆放在桌案上,看到邓瑧眼睛通红,肿的像桃子一般,知道她一个人在偏殿哭了许多,叹了口气:“听宫人说,小姐到现在还未吃东西,饿了吧?先吃点填一填肚子,已让太官署做了热菜送来,等会儿就到。”
往常邓瑧最爱吃芙蓉宫的糕点,两碟子糕点也都是她爱吃的,这会儿看着没有半点食欲,忧心忡忡的问道:“沈娘娘怎么样了?”
“已经睡下了。”阮书瑶回答道。
原以为这次就这么过去了,不料梁皇后不肯罢休,铁了心的把要这口气出到底,第二天沈贵人去请安,手背微微红肿回来,若不是邓瑧眼尖发现沈贵人的手拿东西时不自然,沈贵人还不肯告诉她。这次是给皇后敬茶,皇后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将茶水不小心碰翻,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臂上。
不能再这么下去,再这样忍下去,还未等到刘羡大事落定的那天,沈娘娘先要被皇后磋磨致死。
邓瑧左思右想,与沈贵人、阮书瑶道别,先出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