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贵人来到章德殿大殿门前,赵忠几乎小跑迎了上来,比先前态度更为恭谨,脸笑成了一朵菊花:“娘娘来了,陛下在里面呢,您随小人进去。”
这次皇帝在批阅奏折,瘟疫结束后,皇帝需祭祀禳灾,告谢先祖、天地郊祀等,一系列复杂的祭祀流程。难得皇帝忙碌了一阵子,无奈养尊处优的富贵身体,经不住伏案劳累,正腰酸肩疼之际,闻到一股药膳香,不用想也知道是沈贵人,果然一抬头见到沈贵人莲步近前。
沈贵人不愧是皇帝的解语花,盛宠不衰,不单单只靠一张脸,看到皇帝不自觉的扭动腰身,知晓是肩膀不适,行礼过后,极有眼色的靠近陛下,给陛下捏肩捶背。
皇帝瞬间觉得松乏不少,又见阮书瑶呈放在御案上的药膳,对沈贵人更为满意。
皇帝笑道:“芙儿让宫人来吧,你别累着手,在一旁坐下。”
沈贵人顺从的坐在一旁。
关心了皇帝身体,沈贵人委婉提到来意。
这次少了沈挽春从中作梗,事情如沈贵人所料,进行的很顺利,皇帝犹豫了片刻,想到之前灵台丞的卜筮箴言,邓瑧命格不好,刘羡是他最为宠爱的儿子,皇帝还不想为儿子娶个福薄命蹇的女子做王妃。
沈贵人与刘羡提前预判皇帝的想法,这次由沈贵人提议请灵台丞再次占卜,沈贵人的说法是:“此次瘟疫,灵台丞也未提前预言,使得朝廷毫无准备,方寸大乱,可见灵台丞的卜筮也不是每次都准,不如请灵台官吏再为瑧儿占卜一回,陛下与臣妾从小看着瑧儿长大,臣妾也不相信,瑧儿是‘福薄命蹇’的命。”
皇帝认为沈贵人有理,遣赵忠前去传召,令灵台丞再次卜筮,刘羡早有准备,这次灵台丞给出的卜筮箴言是,“吉星伴身”“一世安泰”。
赵忠将灵台丞的卜筮结果呈上,皇帝最后一点疑虑也消失,召来宗正,令宗正核查邓瑧姓氏宗族,核对身份规制,确认一切无误之后,再由大鸿胪持节,代表皇家前往舞阴侯府册封王妃,行六礼。
邓瑧与刘羡的婚事尘埃落地,沈贵人心中的大石头落地,派人告知刘羡,刘羡喜不自胜。
刘羡急切去寻邓瑧,想要告知邓瑧这一好消息,也看看老夫人病情如何。
此时邓府延寿堂中,老夫人换上新衣易箦多时,邓瑧守在旁边,里里外外乌压压的跪着全府上下人。
老夫人瘟病已痊愈,但身体老迈,又沉疴多日,寿数已尽。
邓垣带小妾与一双儿女前两日随皇帝一起回洛都,此刻正跪在最前方。邓壕命大,撑到黄仁青玉丹问世,此刻也跪在前方,太平床前四周跪的皆是邓府至亲。
老夫人半睁开眼,混浊的目光在子孙身上看了一圈。
邓垣膝行向前,满脸泪水,紧握老夫人的手:“母亲,您还有何要交代的?”
邓瑧冷眼看着邓垣,若不是知道二叔抛下祖母,她都要对二叔这番感人至深的表演感动。
老夫人气若游丝,声音缓慢,唤了一声:“吴嬷嬷。”
吴嬷嬷会意,垂手而立,将老夫人临终安排,告知邓府上下,她道:“老夫人仙逝后,舞阴侯府三房分户,大小姐居住侯府不动,独立女户,属大房名下田产、房屋、金银细软等财物皆由大小姐一人继承,从此以后大小姐婚嫁自由,大房事宜,由大小姐全权做主,其余二房不得干涉。”
邓垣、邓壕虽不愿,老夫人在临终之际,二人同时应道:“是。”
吴嬷嬷接着道:“分户后,三房迁出侯府,住到分配的宅邸中,侯府中馈交还二房打理。”
“母亲,您怎么能这样安排?我也是您儿子,凭什么我要迁出侯府另居。”邓壕不满的嚷嚷道,迁出侯府,他们三房什么也没有了,邓壕和苏静词不甘心。
吴嬷嬷呵斥:“三老爷,请耐心听老夫人吩咐,在这个关头,您难道想要背上气死老夫人的名声吗?”
邓壕只能把气憋回去,脸都青了,唯恐背上气死母亲的不肖名声。
吴嬷嬷又道:“侯府私产均分,由三房各自继承一份,老夫人私库一分为二,由大小姐及二小姐分别继承,另二小姐婚事由二夫人做主,二老爷不得过问。以上是老夫人的安排,已命文书相公整理文书,送入官府案验。”
老夫人这是防着两个儿子,事到如今,邓垣、邓壕只能遵循。
“瑧儿.......”老夫人喊了一句。
“祖母。”邓瑧伏在太平床沿边,泪眼婆娑的看着祖母。
老夫人抬手碰了碰邓瑧脸颊:“今日祖母去了,往后照顾好自己,将来寻到玉儿,告知祖母一声。”
“是.......祖母......”邓瑧泣不成声。
无论之前与祖母有多少不愉快,到了这一日,依旧哀恸难抑。
邓垣道:“母亲可还有话要对儿子说的。”
老夫人看也没看邓垣,只淡淡说了句:“好自为之。”
说完便萧然长逝。
一时之间屋内屋外,萦绕痛哭声,管事婆子来来往往,将华丽锦绣陈设扯去,将早已准备好的白幔挂上,桌椅覆盖白布,整个府内各处悬挂素白孝灯,彻夜不灭,白惨惨的,映照里外。
刘羡夜晚才到邓府,见到府门前孝灯、孝布瞬间明白了一切,心里沉甸甸的,想到瑧儿又要伤心许久,五内俱焚。
刘羡纵身一跃,熟门熟路的跳入碧岫苑,碧岫苑内的灯也换成孝灯,四周挂着白幔,老夫人已停灵正堂,邓瑧也换上孝服,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双臂环抱双膝,脑袋搁在膝头,杏眼圆睁,不知道在想什么,闫嬷嬷三人在旁边守着邓瑧。
时间仿佛回到十一年前,刘羡初见邓瑧,她像个被抛弃的小兽一般,将自己团在一起不知所措。
刘羡走到邓瑧身边的台阶上坐下,静静地陪着她,这世间诸般痛苦,其中亲人离别是最痛之一,再多言语上的安慰也抚平不了半分伤痛。
二人静默许久,邓瑧声音嘶哑:“也不知道祖母与祖父、爹娘见上面了没有?”
“见上了,于老夫人而言,这未尝不是一种团圆。”刘羡声音低缓,宛若夜风吹石榴枝发出的飒飒声。
泪水瞬间决堤,邓瑧转身趴在刘羡的肩膀上呜呜呜的哭了起来,悲鸣的哭泣声与夜风相伴,凄凉婉转,也不知道哭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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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靠在刘羡身上沉沉睡去,她这几日没日没夜的照看老夫人,累极了。
刘羡把邓瑧抱起来,进入内室,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刘羡小声吩咐红渠:“去打盆水来。”
“是。”
红渠打水回来,浸湿了帕子递给刘羡。
哭了一个时辰,邓瑧的眼都哭肿了,梦中还抽泣。
刘羡把她脸上的泪水擦干净,又擦干净了手,把邓瑧的外衫和鞋子脱了才忙完。
他轻声叮嘱红渠和绿筱两人:“你们晚上警醒些,不要睡得太死,好生照顾小姐。”
“是,殿下。”
交代好,刘羡准备回去,才发现袖子被邓瑧紧紧的拽在手中。
刘羡拽了拽没拽出来,红渠去拿了剪刀,刚准备剪下来,邓瑧就醒了,迷迷糊糊的看到刘羡想走,立刻起身,双臂环着刘羡的腰,不让他走:“刘羡,你不要走,我一个人害怕。”
看到邓瑧这幅可怜兮兮的模样,刘羡心软成一摊泥,坐在床沿,拍了拍邓瑧的背脊:“好了,我不走,你乖乖睡觉吧。”
邓瑧重新躺下,时不时睁眼看看刘羡走了没,又折腾了一个时辰,才重新睡着。
红渠小声问刘羡:“殿下,外间有贵妃躺,您去休息?婢子两人照看小姐。”红渠看到刘羡眼下乌青,知晓刘羡同样忙的焦头烂额。
刘羡摆了摆手:“不了,我一动,瑧儿就醒,我在这里坐着,你去找本书给我看。”
红渠和绿筱依言拿了书给刘羡,刘羡坐在床沿边随意翻阅,守着邓瑧。
半夜里,邓瑧像是梦魇,动来动去睡得不安稳,刘羡放下书,隔着衾被轻轻的拍了拍,像小时候母亲哄他睡觉般。或许刘羡的存在足够令邓瑧安心,不一会儿又安稳了。
一夜过去,邓瑧醒来,看到坐在床边的刘羡,眼圈乌青,下巴冒出才长出来的胡渣子,知道他一夜没睡,心疼的不行,未来得及细想,拉着刘羡躺下。
二人婚还未定,那里能这样躺在一起,刘羡像个鱼一样弹了起来。
邓瑧又把压回去,不容商量的语气道:“我去守灵,你在这里睡一觉,睡好了再回去。”
说完还给刘羡盖好被子,然后才自己去梳洗。
床是闺阁女儿的床,软软的,和自己平时睡得硬邦邦的床完全不一样,刘羡躺在床上,侧头看邓瑧梳洗,恍然间才想到,瑧儿还真不拿他当外人,意识到后,刘羡笑了笑,沉沉睡去。
邓瑧简单梳洗,身上依旧是孝服,带着红渠、绿筱去正堂守灵,刚榻上台阶,听到里面传来争吵声,可以听得出来是二叔和三叔在吵。
邓瑧停住脚步。
绿筱问道:“小姐不进去吗?”
“再等会儿。”邓瑧回道,祖母遗愿让她立女户,深意不想让她在参和到邓家的事务当中。
祖母嫁入邓家,成为邓家妇那天起,为邓氏一族殚精竭虑,盼着想着邓氏一族能长盛不衰,她从邓瑧小时起,教育邓瑧也是这套理论,或许临了祖母才明白,周而复始,盛极必衰,才是邓家的宿命。
邓瑧决定等里面吵完了,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