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香因的话音才落下,屈跃就把人松开了。
那太监仓促地后退几步,肩膀抖了抖,如同看恶鬼一般,迅速地看了他一眼。
年轻的少将军站在原地不动,脸色很黑。
意识到自己手比脑子还快的一瞬间,屈跃的脸色沉下来。
他慢慢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只觉得胸口中有一团火,原本静静的蜷在里面,此时忽地又发作起来,如同熔毁的铁水那样在心脏上烧灼。他自己,连同这颗心脏,都是一件不值钱的贱货。
他心里恨,身体却不听使唤,就那么的、那么的听兰香因的话。
屈跃抬眼去捉声音的主人。
兰香因恰好也在看他,不明白好端端的屈跃又发什么疯。
她缩了缩脖子,后背贴在椅背上,一双唇瓣抿了又抿,害怕又被屈跃骂。
上一回被骂,说自己不配叫他的名字,也就是前天晚上的事情。
那时只有他们两人听见了,这一回,花厅里人这么多,要是再被毫无顾忌的骂了,真是好丢人。
按屈跃的性格,应该根本不会避讳,他想骂她根本不用挑场合,在现在众目睽睽之下……
兰香因心里有点怯,但却不后悔。她觉得屈跃实在仗着自己的武力欺负人,就算那人是宫里派来的……不对,就是因为是宫里派来的,才更不该欺压吧。
不然被告状了怎么办。
兰香因越想越觉得定安侯府十分不讨皇帝喜欢,前途简直是岌岌可危,未来渺茫。她自己脑补了一会儿,俨然已经脑补出来侯府门可罗雀、任人发落,一群人作鸟兽散的凄凉模样。
出乎意料的是,屈跃这回竟没说她。
少将军看了会儿她,眼睛漆黑,半晌收回视线,大马金刀地往座椅上一坐,很混不吝地说:“听见了吗?是母亲心善,才饶过你这一次。以后少在小爷面前晃。再见你忤逆母亲一词,就且等着吧。”
他一番发作,让底下的人更是战战兢兢。
脾气暴戾的贵人,他们在宫里也侍候过,却没见过屈跃这般的野路子,上来就揪人领子,实在是太不雅观。
下面人不约而同地在心里想到:到底是在北疆呆久了吧,染上了那边粗野的习性,就算是回京了,想必往后也就一眼能看到头了,怕不是受不了京城里的规矩,过不了多久,就得回去。
屈定抬手喝了口茶,掀起眼皮,淡淡道:“威风耍够了就好好吃饭。”
屈跃向他哥行礼,露出一个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世子又看向兰香因,道:“母亲若是真心想全都要,我晚点为母亲安排。若只是拿不定主意,我替母亲拿主意便好。”
母亲?
叫谁?
我?
兰香因的筷子落在碗边,发出铿然一声脆响。
坐在主位之上,战战兢兢的美人,终于是彻底被吓傻了。她的眼睛睁大,睁得都有些圆润了,葡萄似的眼珠,看上去茫然又无辜。
被这称呼吓得险些跳起来的样子。
看在两兄弟的眼中,各自心下都觉得可怜又可爱。
兰香因如芒在背,确定屈定是在和自己说话后,连连摆手,很是乖巧:“请世子替妾拿主意吧。”
屈定颔首应是。
兰香因心脏狂跳,抬手哐哐喝茶,想要压下惊惧的跳动。
却见左手边的世子忽地半站起身,朝自己的面前伸出手。
世子身上穿了同她一样的素净孝衣,雪白干净,袖口有些宽大,末端扫过兰香因的茶杯,浸了一点湿意。
他站起来,兰香因方觉原来屈定的身型如此高大,宽肩窄腰,眉眼五官极其清晰冷峻。他的影子落下来,将兰香因整个人都拢在里面。
屈定替她收起了那两根掉在桌面上的筷子,又换了新的。
在兰香因惊恐的注视下,世子又替她倒满了香茶。
被抢了活干的吟秋远远站在一边,脸上惊慌与担忧俱在,被侯府的长史屈文策拦在一旁。
“母亲似乎很喜欢喝这一款茶。”
屈定的影子拢着兰香因,将兰香因的视线都染上一层淡淡的乌色。他一直不坐回去,反倒真如同一位侍奉长辈的孝顺大好儿一般,站在一旁。
“母亲似乎胃口不佳。”红檀色的木筷在视野中一闪而过,有人给她夹了翠净的素菜,压在米饭上面。
屈定为她布好菜,这才坐下,神色淡淡,言语之中十分尊敬,在众目睽睽之下,毫不介怀喊平岁的小娘为母亲。
兰香因咕咚一声咽了口口水,有几分魂飞魄散。
这不大好吧。
她当年和屈定有交情的那会儿,也没想过自己会被喊妈啊。
可是这占屈定便宜的感觉居然还不错。
她抬头,正好撞上了世子的眼神,漆黑如湖水。世子为她又夹了一筷子菜,两人对视着,世子淡淡一笑,又叫了一声。
“母亲吃不下饭,是因为宫中失事,为陛下担忧吗?”
他的态度实在是挑不出任何毛病。
方才的战战兢兢渐渐褪去,留下来的,则是淡淡的爽感。屈定他实在是很会伺候人,也不知道在哪儿学的。分明是金尊玉贵、冷峻漠然的定安侯世子,拿捏起捧兰香因的分寸来却拿捏得很好。
兰香因拼命压住自己翘起的嘴角,胡乱应了声。
怎么办啊,虽然知道屈定叫她不是白叫的,肯定是因为要在宫中使者面前表现什么……
可是被世子恭恭敬敬叫母亲的感觉,真的有点可耻的爽。
她就是这么肤浅。
右侧传来一声嗤笑。
兰香因不管,反正屈跃总是莫名其妙的笑,她一问,就要被阴阳怪气。
她不问,屈跃却不肯放过她。
又一声不同声线的“母亲”幽幽响起,阴魂不散。
“就这样为陛下担忧到吃不进饭?”优哉游哉的一句从右侧飘过来,“母亲只是昨日入宫一趟,便已经为陛下所折服,对陛下关切之心,儿子自愧弗如。”
兰香因搪塞道:“是啊是啊。”
反而呢,让屈跃脸青了半截。
可算是安静下来。
几人用罢餐,屈定当堂点了点,将两个侍女和两个侍卫拨给兰香因。
也不知尚宫局怎么选的,这几个侍卫竟然出奇的俊俏,身材也极好,穿着枣红色的侍卫制服,宽肩窄腰,俊得极为出挑。
兰香因吃饭那会儿没注意,现在猛地一看,一时间有些移不开眼睛。
这不能怪她……
可是没人会忍住不看吧!都怪宫里做的制服实在是对眼睛太友好了。
兰香因在心里揣测,难怪看一些不入流的话本里,那些宫里的娘娘们会将一些侍卫作为自己的入幕之宾,聊以自慰。
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看着看着,自己忽然就又被提到了。
屈跃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旁边,话语里带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小娘似乎很喜欢这两个侍卫?”
兰香因看他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关他什么事啊?
于是含含糊糊地搪塞道:“宫里的眼光,妾以为是天下最好的。”
屈跃不放过她,冷笑一声:“也是。小娘年轻,又新寡,心里委屈,应当的。”
兰香因从这里开始,就听不懂屈跃说话了。
什么和什么啊?他在说什么?
屈定不知何时也站过来了,声线平平道:“既然如此,待到孝期过去,作为儿子,当然有义务为母亲找一个天底下最好的归处。”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能让整个厅堂里的人都听见。
兰香因莫名其妙地望向他。
屈定诚心诚意,面不改色:“定并非是不懂变通的迂腐之人,父亲既已去世,合该送母亲自由。”
屈跃听笑了,他笑着转向兰香因,双手赞同,补充道:“我也有义务为母亲把关,母亲若是碰见心仪之人,也尽可向儿子提出,让儿子替母亲出面把把关。”
这两句,兰香因听懂了。
真的假的?
兰香因晕乎乎的,觉得自己跟在梦里似的。
这么好。
管她吃喝,管她待遇,还管给她找个天下第一俊才。
她简直完全懂了,为什么人人都想生个好孩子。而她不仅无痛拥有,还有了俩!
兰香因是真的一点也不会掩饰脸上的表情。
屈定看着她。
兰香因的脸红扑扑的,耳朵也有些热出的绯红,眼睛很亮,晶晶然,水汪汪。她本来就漂亮的不得了,像现在这副期盼的神态,更是娇媚无边,
她是真的在期盼屈定口中说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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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
屈定慢慢地用舌头顶了顶上颚,他有些胀得发痛了。
他盯着兰香因,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儿子定会为母亲找到天底下最好的丈夫,然后,风风光光的,送母亲出嫁。”
-
新婚三天是归宁回门的日子。
兰香因决定不管怎么样,都得回家一趟。
归宁当日一早,天还未亮,兰香因就已经收拾好了。吟秋起得更早,几乎整夜没睡,穿着打扮得齐齐整整,跪靠在小姐的床边。
她为兰香因梳了个妇人髻,挽了几圈,最后要拿簪子的时候,被兰香因挡住了。
“侯爷新丧,还是注意一点。”
“是,夫人。”
兰香因望着镜子,站起身。
铜镜里的女子不施粉黛,一身清丽的素白,头发挽起来,露出如玉的脖颈。她还不太习惯这样的妇人髻,不过以后都要这样挽头发,早晚要习惯。
才出门,低沉的声音就先一步到了。
“我同母亲回门归宁。”
料峭春寒,天光未醒。
兰香因站在门口,娉娉婷婷一身素孝,仰起头,漂亮的脖颈,如同花蔓从雪白的孝衣中盛开。站在那里,就像一束花。
她蹙眉望向来人,晨起薄薄一层淡色的雾,似乎将来人的眉眼也沾湿了,显得愈发漆黑深沉。
两人之间只隔了一道门槛,屈定若是再走近一些,或是兰香因再往外迈出一步,就近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嗅到彼此身上的气息了。
兰香因先反应过来,垂头袅袅屈膝,还未沉下去,就被人一把托住了胳膊和半个臂膀。
屈定的手很冰。
兰香因不着边际的想。怎么会这么冰,像是在寒冷的春夜站了几个时辰一样冰。
“是我该对母亲行礼。”屈定道。
他松开手,深深看了兰香因一眼,朝她行了一礼。
兰香因又蹙了蹙眉,她的眉形很漂亮,一蹙起来,显得好委屈也好多情。
不明白屈定这又是在做什么。
屈定似乎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扯了扯嘴角,道:“前几日事务繁忙,请母亲见谅。今日母亲新婚归宁,无论如何都要为母亲送上这份体面。”
兰香因不敢不见谅。
老侯爷死的那天,被屈定的匕首抵在下巴上的感觉,她至死难忘。
“世子言重了。”她同样客气地回以一笑,没注意屈定正一直盯着她看。
屈定离她很近了,近到能看清兰香因的睫毛,又黑又长,翘翘的娇娇的,唇珠不搽胭脂也红得漂亮。
格外沉冷贵气的青年微微俯身,请她先走一步,自己走在后面,却离得仍然很近。他垂下头就能看到自己的下摆随步伐拂动。
游蛇般滚着银绣的玄色衣裳,有意无意的,总是轻撞上兰香因那片洁白的后摆。
像是河与河岸的边堤,水一下一下地冲刷在他的心上。
他们这样离得好近。
比新婚那日离得更近。
屈定面无表情,甚至有几分肃杀,远远瞧见侯府大门时,开始有些懊悔为什么时间过得这么快。
等同兰香因一起走到侯府门口时,他才缓缓拧起眉头,停下脚步,迟来地问了身后长史一句:“文策,这就是你备的马车?”
屈文策看呆了眼,张口结舌道:“这是……这原本是……”
兰香因走向车厢,吟秋替她掀开帘子,胆子本来就小的丫鬟甫一掀开,看到里面的东西惊叫一声,跌倒在地。
留兰香因自己站着,完完整整的受到了冲击。
只见一颗硕大无朋的猪头,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一侧。其双目安详、鼻拱粗壮,两耳温顺的垂着,一根一根白色的毛如银针,纤毫毕现。
我还没睡醒吧。
兰香因安详地想。
“小娘,喜欢吗?”
怎么会有人说话,既爽朗,又有几分黏糊糊的甜蜜?
兰香因有几分神思恍惚,她后退几步,仰头,循声望去。
正见屈跃驾在高头大马之上,浑身华丽,闪闪晃晃,要仔细去看,才能看到一道微不可查的白布捆在金红灿烂的袖子上。
少将军居高临下,伸手相邀,漆黑的眼里滚动着不知名的情绪。
如此嚣张,像是一位走马上任的新郎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