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也要被继承吗 > 5. 第五章
    御花园内。

    “那边坐着的是谁?”皇帝问道。

    他身侧的内侍立刻回禀道:“回陛下的话,那位是定安侯昨夜新娶的续弦,姓兰名香因。”

    皇帝琢磨了会儿,自言自语道:“有几分眼熟。”

    分明是料峭寒春,此处却热得让人出了几分薄汗。内侍为陛下摇着扇子,说:“陛下眼力好。天底下的美人儿,美得都是相似的,奴才看她与淑妃、安妃娘娘,都长得相似呢。”

    “错了,你一个阉人,懂什么?天底下的美人,美得各有千秋。”

    内侍弓腰,人精似的,自己又扇了自己一耳巴子,笑呵呵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皇帝眯着眼瞧了一会儿,颇有几分趣味地朝着兰香因的方向伸手,折下一朵花,在指间漫不经心地掐揉。

    那朵花是清丽的白色,无瑕貌美。

    被他捏在指尖,花瓣不堪受辱,掐出了淡黄色的印痕,隐约渗出了晶莹之色,香气缭乱。

    皇帝玩了一会儿,才道:“原先竟没听说过,京城还有这样一位女子。”

    那内侍嗅出什么滋味,小心翼翼道:“这位夫人家中败落,并非官宦世家,因而未在陛下选秀时露过脸。”

    皇帝:“哦?”

    他头也没回,就赏了内侍一个轻飘飘的耳光,道:“这么说来,这好事倒让朕这位年迈的重臣给占了。”

    内侍捡着好听的说:“天下之人,都是陛下的子民,天下的好事,自然也都是陛下的。”

    他又揣摩了一下皇帝的心意,试探着提起:“况且,这位小夫人,也并非与侯爷情投意合而来。”

    漂亮的少妻,与年迈的权贵,还能有什么别的可能?

    不必他回话,皇帝心里就能想象出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果不其然,内侍道:“回禀陛下,是因着定安侯给了足足十万两银的聘礼,兰老爷喜滋滋笑纳,婚期定下没多久,就将亲女儿给侯爷送去了。”

    皇帝不置可否:“朕有许多个十万两,也没见过一个兰美人。”

    他站在原地又看了会儿。

    那身白衣素素净净、袅袅娜娜,将夫人的身姿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来一截脖颈。

    小夫人侧着脸,一扇漆黑的睫毛,一瓣鲜红的嘴唇,眼睛也又湿又黑,梳着妇人头,却带着不知人事的天真。

    皇帝觉得有趣。

    她以十万两的价格卖给定安侯,新婚当夜又亲眼目睹新郎惨死,她的年纪还如此之轻,就已经成了一位寡妇。

    她有想过会有如此命运等着她吗?

    这一颗漂亮的明珠,余生都要在侯府里蒙尘吗?

    如此可惜,不得不救。

    “定安侯世子还在偏殿里等着朕?”

    皇帝忽地拂袖离去,悠哉悠哉:“朕的重臣惨遭毒手,朕心甚痛,扬恭,去遣夫人去含元殿,等着朕。”

    -

    昨夜分明刚下过雨。

    兰香因身处御花园内,竟觉得这儿的温度出奇的有些暖。

    为她引路的内侍见她询问,略有几分自傲地回:“自然暖和。赏花的亭台园子都烧了炭,一些名贵的园子旁也烧了炭。待到天气回暖,这炭才能停呐!”

    兰香因:“皇宫内都是如此奢靡无度吗?”

    那内侍立马拉长个脸,好不情愿,道:“什么奢靡无度!夫人此话莫要让人听见了!”

    兰香因向他一笑,道歉:“并非有意,而是惊叹于皇宫的气派。我头一回进宫,让公公看笑话了。”

    吟秋很有眼色,立刻从袖子里掏出碎银,放到内侍手里。

    在皇宫里,赔罪当然也得有个赔罪的态度。不知道哪个公公轻飘飘一句话,就能在天子面前上你的眼药。

    兰香因还不想得罪这群心眼小的内侍。

    她寻了个赏花的亭子,坐下,手里玩着那张进宫用的牙牌。

    翻过来,翻过去,几分紧张,几分无聊。

    玩了会儿,兰香因问那位内侍:“公公,既然陛下还未召见,那我能去太医院吗?”

    小桂公公:“刚才奴才就已经跟夫人说过了,夫人的牙牌子里,可未包含太医院啊。”

    见兰香因又蹙眉不言,他好心提了一句:“等到陛下传召之后,夫人若是急着找御医,可求陛下施恩。”

    兰香因道了一声谢,那张脸上却仍显出几分忧虑。

    她头一次面圣呢,届时话要怎么说?

    万一陛下对老侯爷的死大为震怒,当场叫来大理寺的人对她这个证人进行三堂会审,她哪还有空请皇帝施恩呢。

    世子和少将军……他们会帮自己吗?

    哦,应当不会。昨日他们那副样子,看上去早已将那旧日短暂的交情抛之脑后了。

    昨日那场交锋,她连在这两位杀神手中保住自己的命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兰香因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她的脸上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抿嘴,鲜活漂亮,看得人不自觉地出神。

    小桂被吟秋打了下,才一个激灵,嘴里随意扯了句话:“夫人可是身上不爽利?想请的是哪位太医?”

    兰香因道:“想请太医院首席休沐时来我家,为我的弟妹把把脉,看看病。”

    小桂回过味来,心想,这位侯夫人怎如此不懂宫中规矩,随便请个也就罢了,竟然还指名道姓要太医院的首席,难怪要请陛下施恩。

    首席沈太医是陛下的御用太医,连后妃都没资格请他出面。

    更罔论这位……

    定安侯府死了个侯爷,世子与少将军虽然出息,却常年待在边疆不回京,手也伸不到这儿。

    京里这座定安侯府,倒能成为这位小夫人的一言堂,可又有何意义?这新丧的侯夫人,年纪又轻,镇不住场子,府里无人能撑起门楣,就算有个什么事传书到北疆,等能主事的世子赶回来了,黄花菜也凉了。

    况且,世子也未必会买这位和自己同岁的小娘的账。

    这小夫人坐在世子头上,世子愿意吗?

    他刚要拿乔,就见同僚迈着小碎步匆匆赶来,请兰香因跟他走。

    小桂走在后面,有些摸不着头脑,问道:“我刚摸了这夫人的底细,不是什么高门大户里出来的,也不必这么小心!叫她自己走不就行了?”

    同僚瞪他一眼,冠冕堂皇道:“你一个奴才怎么敢怠慢主子?!”

    小桂:“?”

    吓!这样翻脸?

    他登时也埋下头,不敢多问。

    在宫里,变得最快的,就是帝王的风向。

    -

    兰香因跟着领路的内侍,匆匆赶到这座偏殿。

    她刚赶到殿门口,踏上一层台阶,额角都微微打湿,几缕发丝黑得发光,贴在她的鬓角。

    就见一道身影,刚劲傲慢地站在那里。

    听见动静,微微俯视,拾阶而下,映着天光的孝衣似雪,左肩的绷带缠了好几圈,按理来说如此形容狼狈,却依旧挡不住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冰冷淡漠。

    屈定走下来,眼睫漆黑,对兰香因行了个周全的礼,口称道:“母亲。”

    看着倒像个二十四孝好儿子。

    兰香因有些慌乱地回礼,然后听他说:“母亲,儿子先去大理寺一趟。”

    兰香因干巴巴地回:“噢噢……”

    跟她说这话干嘛?

    屈定看着她,看得她手脚都有些无处安放,静了会儿,不知又是哪里被惹到了,青年的脸色倏地冷了下来。

    “我放了阿跃在殿内。母亲不必担心独自面圣,进去吧。”

    兰香因看着他说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话又莫名其妙地走了,心下纳罕不已。

    这是什么意思?

    在威胁她吗?

    威胁她不要将昨夜之事说出来?

    小桂催她道:“夫人快进去吧,陛下在殿内候着夫人呢。”

    兰香因走了两步,忽地又问他:“那世子怎么先走了?”

    小桂虽然心下惧怕,却还是忍不住想翻白眼,实在是兰香因给他的印象太绵软,太不懂宫里规矩:“世子方才也说,陛下遣世子去大理寺了不是?”

    兰香因抿了抿唇,有些魂游天外。

    皇帝让屈定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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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就得去哪儿吗?

    当皇帝可真好。

    进了含元殿。

    窗户与大门俱开着,冷冷的日光照进来,有细小的尘埃悠悠飞舞。兰香因站在含元殿中,一时觉得,像是梦里的景象。

    殿内金碧辉煌,她的目光越过蟠龙柱,看见屈跃站在这里,却只有他自己和几个宫人,没见皇帝。

    屈跃看见她进来,眉心拧起,朝着这边走来。

    走到一半,忽地停下。

    兰香因眨了眨眼,忽觉脑后的簪子被人来回拨了一下。她转过身,看见一片玄黑色滚金边的衣袖。

    捂着后脑勺,一时呆了。

    不是说皇帝在殿内候着她的吗?

    怎么是从后面来的?

    总不能是故意为了吓她的吧……

    想也想不通,呆站了会儿,只觉不妙,身子都僵住了。冷汗淋漓之际,肩膀被拂尘敲了敲,尖声尖气的声音响起。

    “夫人面圣,还不快跪?”

    兰香因老老实实跪下:“臣妇给陛下请安。”

    过了会儿,跪得膝盖有几分发麻了,才被允准起身。

    皇帝坐在上位,支额淡淡说了句“赐座”。兰香因在殿下,仰头望去,只觉得金碧灿灿一片,她神游了一下,觉得很喜欢这样的装潢。

    不知道在皇帝那个位置,看着下面,又是怎样的感觉?

    才神游了一刻,再听殿内的谈话,竟有几分听不懂了。

    看见屈跃禀报了一通,尔后上前一步,怀里捧了个盖着布的盒子,口中说这便是那夜的贼子,已被枭首。

    兰香因睁大眼睛。

    她也有点想看看那个方盒子了。

    皇帝点头称好,又问此歹人是何缘由行刺公侯权贵,免不得要交由大理寺进行一番盘问,屈跃如此私自处理,当罚。

    兰香因的眼睛越睁越大,听屈跃一番陈述,险些以为自己昨夜见到的只是一场梦。

    原来是这样的?

    真是说起瞎话来也面不改色啊,这颗脑袋,也不知是哪个倒霉蛋的。

    皇帝听他讲,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罚俸当做他动用私刑的惩罚。

    兰香因以为这一趟自己白跑,却又见皇帝转过头来,在台阶上遥遥地看着她,问:“夫人昨晚嫁进去,待在婚房里,可有见到什么?”

    来了来了。

    兰香因精神一振,修了修说辞,将昨晚的说法派上用场,道:“臣妇昨夜一直在婚房里,房内无人,侯爷是被世子搀扶进来的,才打开门,只见有歹人带刀行刺,世子救父心切,与之奋力相战——”

    “朕不是说这个。”

    皇帝没什么兴趣地打断,身子微微前倾,望着底下的漂亮寡妇,问道:“朕问的是,你,自始至终,都在婚房里吗?”

    这种问题,也没提前串供啊。

    兰香因不知如何回答,有些紧张地舔了舔嘴唇,小声道:“是,陛下。臣妇一直在婚房中,目睹了全程。”

    “朕也不是问这个。”

    兰香因不明白他究竟想问什么了,她向来不会把想不明白的事情装在心里,面上还恭恭敬敬,实则已经有几分心不在焉地开始盘算着别的了。

    原来作证这么简单,皇帝也不会吃人嘛。

    那什么时候能向陛下请旨施恩,遣太医院首席出宫看病呢?

    她进宫来,本就是为了作证。作为身份贵重、且没有利益相关的旁观者,作了世子的证,说完了该说的话……她就该干自己的事了。

    证倒是做完了,虽然陛下好像并不想听,直接打断了自己。

    含元殿内极静,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

    兰香因出神,旁侧的屈跃大马金刀地靠在椅背上,也有几分心不在焉,手指摩挲着手中的盒子,绸布柔滑,手感熟悉,似乎在回味什么。

    他心里想,兄长临走前,真是多余担心。

    “嗒、嗒……”

    皇帝玩着手上的珠子,一颗一颗珠子摩擦发出清脆的声音,回荡在静寂的含元殿中。

    他笑起来,极为荒唐与情色地问道:“与朕的爱臣圆房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