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我想再多活一年 > 7. 暴雨 chapter
    凛冬的晨雾聚在一起,挥散不开。

    鱼念周日晚上回来后直接睡了觉,一大早就走路去了学校。

    五点天还没亮,黑压压一片。鱼念没开灯,进了教室,趴在桌子上眯了一会儿,但是脑海里全是她和江时野吵架时的画面。

    她的心脏也一抽一抽的痛。

    鱼念是从初一开始认识的江时野,江时野是个北方人,他的母亲宋知华和丈夫离婚后,江时野被判给了母亲,但他们母子之间的关系并不好。宋知华嫁给了傅敬山后,江时野跟着宋知华一起来到了南方。

    而在那之前,鱼念五岁时就被父母抛弃,母亲回了老家,父亲并没有管她,也未履行养孩子的义务,留她一个人在家,一直待在北方,破碎的家只有鱼念一个人。

    孤苦伶仃。

    鱼念也是从五岁起,就已经自己一个人住,又苦又累。

    小学时,鱼念记得自己要拿着纸钱一毛毛的攒,有一毛的纸钱,也有五角的纸钱,攒的钱皱成一团一团的,舍不得花一分。肚子永远是饿的,脸色看起来永远是没精神的。

    鱼念记得自己的眼眶总是湿润的,眼泪也总是在半夜流不完的。

    即使有家,却和没家一样。

    直到宋知华的到来,鱼念见到了许久没见过的父亲,她和他们短暂地住过一段时间,五天,十五天,或者是二十天,还是一个月?已经忘记了。

    只记得短暂地热闹过,很快就安静下来。最后他们离开,又留下了鱼念,周而复始。

    但空荡荡的家新来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江时野。

    一起住了一年半,时间不长,鱼念觉得那一年半的日子里虽然劳苦,却是她觉得最温馨的一段时光。

    有个人陪着,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最起码没有那么孤单。

    江时野比鱼念大一岁,不过却未必有鱼念成熟。江时野从小就是个刺头,刚开始江时野讨厌鱼念,但渐渐的,江时野会折服于鱼念的温柔和耐心。

    鱼念不懂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到底怎样才算好,在一起住过的时间大于一年?

    是两个人不会吵架?会互相关心对方,你吃饭了吗?生病了吗?今天难过吗?

    又或者是不讨厌对方吗?相处时能说几句话?

    这样的关系算好吗?又是什么关系呢?

    鱼念以为自己和江时野是朋友,但现在看来,并不是的。

    他们只是两个被命运安排凑在一起的人,像两个小插头插在墙上的插板,虽然紧挨着,却是因没电被迫插在一个插板上凑合。

    鱼念的世界很小—自己,读书,以及想要一个家。或者说想要一个人的爱。

    但世界像是一个巨大的游戏,你越想要什么,就离你想要的东西越远,经历了九百九十九关,才能如愿以偿。

    但游戏有重开和通关结算,人生有吗?没有。

    人生没有像游戏一样的重启存档键,也没有MVP结算画面,更没有通关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鱼念一直以为自己与江时野是家人,所以他们是家人吗?

    不是的,从一开始就不是。

    *

    安静的走廊浓黑如墨,除了楼道里安全逃生的疏散指示牌会散发出微弱的绿色光芒,再也没有一点光亮。

    月色也被校园里的树木挡住,冬天里,银白色的月光和白雪一样清冷孤寂。

    陆星回打着哈欠,他的教室在二楼,往常他都是从右边走,但是今天他从左边走,到了二楼的楼道依旧没停,继续上着阶梯,直到看见楼梯转角的缓步台,看见了大写的“5F”,陆星回才如梦初醒般停了下来,疑惑自己怎么会来了五楼。

    陆星回继续上了阶梯,登上了五楼走廊,五楼的走廊和二楼很不一样。二楼低,离油松树,白杨树都很近,能看见它们灰褐色的树干,横斜的枝桠延长,越过走廊的围栏,一直生长到走廊里面的半空,叶子的模样清晰可见,微风从围栏的缝隙吹过,叶子上的清香扑鼻而来。

    但树干太大,叶子像把雨伞遮住阳光,只能看见近处,看不到远方。

    五楼高,离花草树木很远,叶子的清香味很淡。风更大,从四面八方赶来,穿过层层树梢。白雪落下,与天空的距离更近。视野更广阔,将楼道与天宇一览无遗。

    眼睛能看到远方,不被局限。

    陆星回的双腿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从最左边十一班一直走到最右边十五班,每走一个班级他都会假装不经意地看着里面的教室,十一班到十四班都没开灯,只有最尽头右边开了灯——十五班。

    陆星回站在十五班的教室外,看到一个女生坐在最里面最后一排正趴在桌子上睡觉,走廊很黑,只有教室里有光,但最后排的光线十分微弱,天花板上老旧的日光灯散发出暗淡的冷白光线,在这漆黑的走廊里格外醒目。

    陆星回还看见十五班最里面的窗户是开着的,风从罅隙中钻进来,有几片菱形的雪花落在白色的窗台上融成水消失掉,再也找不到任何雪的影子。吹进来的寒风撩起坐在最后排女生的碎发,她的长发在冷白色的灯光照耀下不是乌黑的,很像栗子的外壳,柔和浅棕。

    柔顺发丝像是发光般,泛着蜜黄色的光泽。

    惹人注目。

    陆星回甚至觉得她单单是趴在那里都足够惹眼,让他目不转睛了。

    比雪景还美。

    然而陆星回的第一想法竟然是觉得难过,可是打心眼里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难过。

    百思莫解。

    陆星回认为,鱼念趴在桌子上小小的一团,像一个可爱的棉花娃娃一样。

    但可惜的是这个“棉花娃娃”没有被主人爱惜,破破烂烂的,漏着风,哪哪都透着可怜的感觉。

    陆星回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妈妈就爱买这些很可爱的玩偶或者毛绒玩具,并且像自己的小孩一样,装扮得漂漂亮亮的放在家里,那时陆星回不理解几个娃娃有什么好玩的呢?

    但现在好像能理解了,如果是自己的娃娃的话,怎么会舍得让娃娃破破烂烂的呢?想要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别人有的她也一定要有,别人没有的,我的娃娃也要有。

    陆星回忽然好想养一个娃娃——但只像鱼念这样的。

    他就这样站在走廊里吹着冷风,呆呆看着十五班教室里面,雪从昨天下到今天,白雪覆在宝塔状的雪松树上,堆积得白色的雪顺着细小的枝条微微往下垂,“哒—”落在地上,又给地面盖了一层薄薄的雪。

    陆星回心里纳闷:好傻,他为什么要来五楼?

    在这里傻傻的被冷风吹着,有几片雪花被风吹过来落在他的头发上掉了下来,陆星回打了个喷嚏。

    陆星回正准备从右边楼梯下去的时候,在拐角处碰见了林今越和许恩元。陆星回目睹了林今越和许恩元这两人看见他时的反应,震惊,难以置信,到最后的欣慰.....

    林今越跨上阶梯,兴奋说:“陆...星回,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啊?”

    陆星回“啊”了声,林今越的停顿是因为陆星回不许他们再叫他陆哥,男生好像都爱当最大的哥哥。

    但是陆星回却不喜欢这个称呼。实际上陆星回是他们四人团里最小的那个,可却是最成熟稳重的。

    陆星回说:“我来这么早你很惊讶吗?”

    林今越困惑说:“当然很惊讶了,你往常不都是卡着点来的吗?”

    许恩元也跟着附和:“是啊,星回,你来这么早,是因为什么吗?”

    陆星回听到许恩元说的话,思考他为什么要来这么早呢?可眼睛却下意识地向十五班后排最里面的女生看过去。

    这时林今越不知发什么疯,重重鼓了一下掌,大声宣布着:“太棒了,这样以后咱们三个就能一起走了!”

    这声音太大,吵得褐色树枝上堆积的雪落了下来,也惊醒了教室里趴在桌上休息的鱼念。

    陆星回的目光和鱼念隔空对上,隔得明明不近,但陆星回却觉得自己还是被震到了般,身体僵硬,呼吸困难,嘴巴轻轻“啊”了声,那双隔着窗户的双瞳像是有什么魔力一般,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沉溺其中。

    半空中,陆星回抬眸望见了那双琥珀色的双瞳,一秒,两秒,三秒,大脑像是空白了一般,傻傻愣着,最后他败下阵来,错开了眼神,脸颊上泛起红晕。

    围栏边延伸出来疏疏散散的枝桠被几缕寒风吹得摇摇晃晃,残枝上的雪簌簌落下,叶子窸窣有声。

    这一刻世界好像被按下静音,万籁俱寂。

    陆星回低下头,捂着脸,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响个不停。

    “星回,你怎么了?眼睛里进沙子了吗?怎么突然低下头了?”

    陆星回抬眸,看到窗内的鱼念已经收回看过来的视线,拿出笔正在认认真真写着什么,他无奈地笑了一声,人家都没在意他,他就已经在这里方寸大乱了。

    陆星回打心底觉得自己太傻了,完全不像自己以前随性的样子了。

    但这种感觉陆星回并不讨厌。

    陆星回没在意林今越和许恩元的困惑。陆星回说:“眼睛里不是进沙子了。”

    许恩元和林今越都等着陆星回继续说下去,眼睛里不是进沙子了,那眼睛里到底是进什么了?

    然而陆星回想起刚刚和鱼念的对视,自己那副呆样,不禁又抿起嘴角,低笑了一声。

    林今越:“......”

    许恩元:“.......”

    林今越心里暗想陆星回是早起,起傻了。

    林今越开玩笑地说:“星回,你知道有句俗话不是说'一孕傻三年'吗?你不会是起的太早也要傻三年吧?”

    林今越等着陆星回反驳,但陆星回根本不反驳,他什么都没说,自顾自地在走神。

    林今越不知道的是,陆星回现在眼睛只能看见一个人了,好像再也看不见其他人。

    许恩元换了个话题问:“那你怎么刚刚低下头?”

    “阳光太刺眼了。”

    陆星回忽然想到为什么自己会躲避那双琥珀色的双瞳了,是因为她的眼睛和太阳一样,金灿灿的,燃烧着生的希望。

    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因为鱼念是太阳,所以她只是简单的看他一眼,陆星回也觉得自己的心恍若被灼伤了般。

    林今越:“......”

    这话一出就被林今越当做神经病,许恩元倒是没什么反应。

    林今越大声嚷嚷着哪有什么阳光,天黑的要命,感觉月亮还挂在天上呢。

    林今越表情夸张的问:“星回,你是不是早起,出现幻觉了?不过你突然早起是因为什么?你明天还早起吗?”

    陆星回抖了下衣服上的雪花,柔和笑着,说:“可能真的出现幻觉了吧?”

    “不过我早起是因为上次恩元不是说让我努努力考到五楼来吗?我觉得许恩元说的特别有道理,我打算努努力,看看能不能考到十五班来。”

    林今越惊讶地张着嘴,感觉下巴都快要掉了一样,不可思议地看着陆星回,正在努力消化这个消息。

    不过林今越并不是觉得陆星回考不好,而是因为陆星回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自由自在的,就像个随风飘摇的浮草,风吹到哪里,他去哪里,没有目标,没有终点。

    陆星回从来不去主动争什么东西,活的肆意洒脱。

    不被俗世推着走,只做自己。

    林今越很羡慕陆星回这样的性格,所以对陆星回突然说出他想要努力考到十五班来的时候感到震惊。

    许恩元倒是没太大的情绪波动,“星回,我相信你,你肯定可以的,很期待和你成为同班同学。”

    陆星回失笑:“行啊,我可要好好努力了。”

    但说这话时,陆星回看的却不是许恩元,而是盯着蒙着薄雾的窗户里的鱼念,只能隐约看见她模糊的轮廓。

    但看到鱼念在那里,陆星回的心酥酥麻麻的,踏实了下来。

    陆星回忽然想到一个非常有名的诗句:“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啊....

    陆星回想,他不想徒伤悲,所以要努力啊...无论是为了什么,最起码勇敢一次吧?

    青春不再来——但无论是哪个阶段的勇敢都是一次青春。

    所以,青春一万次。

    **

    陆星回回到了自己的教室,上午第三节课下课时间,离吃饭还有一节课,陆星回的手机里突然收到来自许恩元的消息。

    许恩元:【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把鱼念关在教室,我上次还不小心撞到她了,你说,我要不要专门去道个歉啊?】

    陆星回趴在桌子上,放在手机屏幕上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微缩,想了想,他打字说:【感觉不用吧?或许她不知道是你把她锁在教室的。】

    许恩元:【嗯.....我还是觉得过意不去,不然等会中午我请她吃饭吧?你们不用来找我了。】

    陆星回一下子坐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突然,桌子上的杯子被碰掉了,“咚——”的一声,掉到了前面。但陆星回第一想法不是捡水杯,而是打字给许恩元。

    陆星回说:【额....我觉得吧,人家或许比较内向,你突然请她吃饭,她可能会被吓跑吧,还是不要这样做了,最好不要这样做,我中午还去找你..】

    “你的水杯。”有人帮忙捡了起来。

    陆星回抬头,看见一个不认识的女生帮他捡起水杯,随口道了声谢,就又低下头把刚才的话点击发送。

    却没注意到那个女生看到他低下头时的神情,意味深长。

    接着陆星回继续打字和许恩元说:【你不要太莽撞,千万别去找她现在!我觉得人家肯定很内向,所以我中午和你吃饭的时候帮你想想怎么道歉吧?】

    许恩元的信息迟迟不发送,陆星回不知道为什么心情有点不好,此刻竟然有点坐不住了。陆星回想跑到五楼直接去找许恩元,但想了想还是忍了下来,不然也太奇怪了,一点也不像他的行事风格。

    忍耐,忍耐...忍耐就是胜利....

    陆星回盯着手机,三分钟过去了,许恩元还是没发信息过来...

    他叹了好几次气,时不时地点下手机,看看有没有新的消息发过来。

    忍耐个鬼啊?!

    陆星回最终站起来,快速地走到后门,当他打开门的时候。

    “叮—”手机信息的提示音。

    许恩元说:【行,我刚刚去接水了。】

    陆星回看着打开的门,静默了十秒钟,又关上,回到了座位,打字说:【我中午去找你,你等我,你别来找我。】

    陆星回:【我去五楼找你。】

    许恩元说:【行。】

    第四节课是语文课,陆星回挺喜欢的。

    但这次课堂上却有些心不在焉,被语文老师点了几次名,站起来不知道问的什么问题。语文老师说,“陆星回,你怎么回事?这节课上一直走神?”

    陆星回说:“老师,我身体有点不舒服。”

    语文老师看着陆星回,想到他平时的语文成绩不错,看见他面色的确有些苍白,就让陆星回坐下来了。

    不过陆星回身体不舒服吗?并不是这样,人生在世,撒点不危害社会、不害任何人、有利于自己的小谎很正常。

    下课铃声响起,陆星回像飞马一样,一溜烟得上了五楼,站在十五班教室后门,先看了一眼熟悉的最里面后排位置——没有人。

    陆星回走进教室,将目光从讲台扫到最后,还是没有自己想要看见的那个人。

    同时,许恩元看见了陆星回站在教室里叫了他一声。

    “你怎么不出来??”

    “你怎么不进来??”

    许恩元困惑说:“啊?不是要吃饭吗?”

    陆星回点头,说:“对啊,要吃饭。”

    “那你还在班级里待着做什么?”

    陆星回出来说:“哦,行。”

    许恩元:“.....”好吧,他突然有点明白早上林今越说的一早傻三年了。

    许恩元正打算问陆星回吃什么,陆星回问他:“你要道歉的人怎么不在教室?”

    许恩元摇头,说:“你说的是鱼念吗?她第三节课就不在教室了,不知道去做什么了。”

    陆星回又去瞥了眼那个狭窄的位置,上面没有书包,他不由自主地想:是不是生病了?还是怎么了?

    可想着想着,自己就更心烦了。

    她生的什么病呢?本来就很瘦了,生病更瘦了怎么办?

    林今越因为提前说了今天中午不能一起吃饭,所以中午一起吃饭的只有许恩元和陆星回。

    许恩元本想问陆星回有什么好点的道歉方式,既不夸张,又不让人觉得没诚意的。但当他说完一段话,问陆星回的意见时,陆星回总是一脸懵地抬起头说:“不好意思,你说的什么?我刚刚没听清。”

    一连几次,许恩元决定放弃今天和陆星回讨论怎么道歉的问题了。

    改天吧?许恩元想,最起码陆星回正常的时候。

    然而整个下午,陆星回一反常态,每个课间都拿着本数学教材,去十五班问许恩元题目,就连一向镇定从容的许恩元,也对陆星回这种求学精神产生敬佩。

    许恩元非常认真地看着陆星回:“看来你是真的很想考进十五班,你这种求学精神肯定能考进来。”

    陆星回随意笑笑,他打心底在问自己,他有求学精神吗?

    他随意的活动下筋骨,拿着红笔将错的题目圈了起来,陷入沉思。

    下午第二节课时,陆星回给林今越发信息说:【今天不是说你要上台演讲吗?你和另一人?】

    林今越没看见,正在办公室里帮老师做苦力活。

    而这四十五分钟的时间,陆星回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哪哪都不舒服。

    陆星回直到下午第三节课时才收到来自林今越的消息。

    林今越说:【原本是的,但是好像改时间了,不知道改到哪天了。】

    林今越:【你问这个做什么?】

    陆星回心上的肉像缺失了一块,说:【没事。】

    点击发送后,陆星回趴在桌子上假寐。头脑昏昏沉沉的,不知道是生病了还是怎么了,总之感觉不舒服。

    外面的雪还在下,校园里像是冰雪世界一样,银装素裹。

    这一刻,陆星回想的是,北方为什么要这么冷呢?

    冬天好像是最容易生病的一个季节。

    陆星回自顾自地低着头,决定要给冬天打零分,他讨厌冬天。

    如果冬天再暖和点的话,是不是她就不会那么冷了?

    ***

    白日,黑夜,相互交替,如果身体失去感官与外界隔离,仿佛被困在漩涡里陷入数万米的深渊,没有光线,只有黑暗——嘴张不开,眼张不开,失明,失聪。

    有限的意识无限遐想——游过深海,飞翔长空,冲破大气层,深陷浩瀚的宇宙。

    ——植物人以什么为参照物?

    当世界只剩下黑暗时,看不见任何光线,没有任何一盏为你亮的灯,生命运转,生命停滞。

    失去视力,失去听力,失去对生命的感知——那时,时间会以什么为参照物?

    鱼念在上午时就感到身体不舒服,原因可能是昨天大晚上还在外面吹冷风。

    额角的伤口,失眠,还有大雪纷飞,温度骤降,心情低落,让鱼念精神萎靡,常常像是陷入了虚幻的现实。

    鱼念头晕的再也受不了,在上午时就请了假,回到家里吃了些还剩余的药。

    她没钱去挂水,只能硬撑,

    房间内关着灯,空间逼仄狭小,没有光线,只有嵌在墙壁上的木窗缝隙里透进来微弱的月光。鱼念躺在床上,大脑沉重,她的世界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了,也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咔哒”轻响,冷白色的灯光将沉黑的房间照亮。

    鱼念走到窗边,拉开沉旧的灰蓝色的窗纱,打开窗户,雪不断顺着风飘了进来,窗外的月光倾泻下来,黑色的大朵大朵的云浮在天上,挺拔的梧桐树长出参天的枝桠,焦黄的叶子孤零零地坠在枝头,柏油路面下再也没有过路的行人。

    鱼念将窗户打开,冬季的风卷起枯叶,轻轻擦过她的发梢,凉意漫漫。

    她喜欢这个季节,喜欢冬天。

    冬日,能藏住她的死气沉沉。

    可惜的是鱼念的鼻子已经被堵住,闻不到冬季的味道。

    不过冬季是什么味道呢?

    雪的味道吗?

    鱼念觉得自己可能已经发烧了,她待在小小的阁楼里觉得压抑沉闷。鱼念去一楼倒杯水喝,她的头快晕死了。一楼客厅有张很高的长桌,浅棕色的木纹从左端到右端交错纵横,天花板暖黄色的灯光将客厅衬出暖洋洋的氛围。

    鱼念坐在椅子上,手中拿着黑色水笔,桌上是沉甸甸的教材,从小小的客厅正中央望去能看见玻璃窗外的绿植,梧桐树叶被风吹落,飒飒作响。

    江时野走出房间时,见到的就是这副岁月静好的场景——鱼念认真地在长桌上学习,长发随意挽起,暖色的顶灯倾泻而下,温馨又美好。

    这个小小的屋子里,即使破旧狭小,依旧会有吹不灭的火焰。

    好像回到了从前,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鱼念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江时野,表情很淡,又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但是她的头很昏,脑袋很晕。

    可鱼念从小如此,觉得已经习惯了。

    但鱼念却没发现自己的脸颊红彤彤的,像小苹果一样。

    而和鱼念对视的江时野,下意识回避了视线,鱼念离开去倒水后,才又将视线转向她身上。

    江时野也是一副刚睡醒的模样,他昨晚睡得太晚,今天没去上课,没想到还没到放学的时间就看见鱼念在家。

    江时野的额前碎发凌乱地搭在眉骨,像鸡窝似的,眼皮半耷拉着,睁不开,上下眼皮间好像被粘了双面胶,身上穿着睡衣,看向坐在那儿的女生。

    江时野被看的那一眼,莫名地感到心虚。他看见了鱼念额头上昨天被杯子砸出的口子,此刻被她用创口贴盖住,但创口盖不住全部,还剩下点伤痕露在外面。

    他真没想那么多,真没想砸伤她,也以为她会躲开。

    他真的被鱼念说的话气坏了。

    可是江时野又感到懊恼,他为什么脾气这么不稳定?

    江时野去老旧的冰箱里拿了瓶水喝,踌躇地站在厨房与小客厅的边界线上,窥视着正中央的鱼念。

    江时野胸腔里正在跳动的心像被麻绳拧了起来,不上不下。

    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江时野站在原地静了好一会,过去的记忆恍若穿越了时光隧道来到现在,将心脏一点点堵住,有双大手握住了他的心脏,一股窒息感充斥着神经。

    回忆宛如被浓浓的雾气笼罩,越来越模糊,直至再也看不清。

    印象最深刻的,是那条很长很长的小巷,水泥路上的雨水溅湿了鞋跟,灰蒙蒙的天空落下绵绵细雨,他被母亲牵着手,走完下坡,走到小巷的尽头。

    那时,江时野十二岁,正上初一。

    那时,小巷的尽头是个铁皮屋,屋里是密黄色的灯光,把昏暗的房间照得亮堂堂。

    那时,鱼念十一岁,正是小学最后一年。

    那时,江时野见到的,是一个瘦小的身影趴在矮小的凳子上写作业,安静乖巧。

    再后来就是寄人篱下的日子——他和她。

    江时野和鱼念两人整个初中生活都在寄人篱下,那时未来的路像是夜晚没有路灯的小巷子,暗淡无光,不知道哪一天才能从巷子走出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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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之前不是这样的,是会偷偷地互相关心对方,而不是像现在的争锋相对。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江时野绞尽脑汁想着,好像是某天六点回家的少女,七点才到了家,好像是少女干净如洗的书包上溅满了泥水,但又好像是被甩在地上的碗筷,洁白无瑕的额间留起了厚重的刘海,亮亮的眼睛变得灰沉沉的.....

    某天,他从那条巷子离开,余光里是站在铁皮木门前,看不清神色的女孩。

    ——发现这些变化到底是哪天开始的?

    ——好像从未真正留意过,十二岁到十五岁的他似乎总被怨恨包围,没有光的巷子,没有光的柏油路,没有光的未来。

    ——和她相处时,她一样困在这个巷子里,可她总是默默无闻,可却惹人注目,她不属于这个巷子。

    江时野见到鱼念时,心里就冒出这个想法。

    鱼念把苦咽到肚子里,以为会随着时间的流逝烟消云散,可慢慢发现,这些痛苦,只会随着时间日积月累,变本加厉,先是一颗钉子刺入心脏,再后来两颗,三颗,最后心脏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钉子。

    钻透血肉,深入骨髓。

    钉子日复一日地往里钻,好像一直要钻穿骨头。

    随着时间流逝,一日一日,

    生了锈,

    发了臭。

    所以,到底是哪天变成这样的?

    好像一开始就是这样了。

    是吧?就是这样吧?

    时间不会停止,今天过了是明天,明天过了是后天,数不清的日子,可记忆越来越模糊,真正属于自己的日子越来越短暂。

    “你额头的伤口要紧吗?”江时野走到正中央的长桌上坐在鱼念的对面,手里拿了两瓶水,将其中一瓶放在靠前边,其中一瓶放在靠后边。

    鱼念写字的手顿了下,没抬头,继续写字。

    即使头晕眼花,但鱼念并不想落下学校的功课。

    怎么会不要紧呢?被锋利的瓷杯划开皮肤的那一刹那,细细小小的疼遍布着她的感官。

    愤怒吗?只是那一时的,是忍了一日又一日累积的,她从来不是一个轻易发火的人。

    鱼念从来不是脾气暴躁的人。

    鱼念写下最后一题的答案,放下笔,最终还是接过了离她近的那瓶水,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江时野。

    这个世界上有什么过不去的呢?昨日吵得热火朝天,今日就能和平相处吗?

    总觉得很奇怪,但这个世界本身就很奇怪。

    鱼念平静地说:“不要紧,已经不疼了。”

    ——是假的,还在疼,可应该不疼了。

    江时野:“我....对不起,那天我是气急了,没想到会砸伤你,我没有想伤害你——我以为你会躲开。”

    鱼念扯了扯嘴角说:“能理解,毕竟不止是你生气,我也生气,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知道你不是故意伤害我的。”

    ——可你早就伤害了我不是吗?

    “我本来想和你好好说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我们没办法好好说...”江时野目光落在桌上的教材上,过了会才将目光落在对面的少女身上。

    “那天,我本来是在同学家玩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心突然空了一瞬间,总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就回了家,然后就看见了你。”

    ——那天,他其实一直在担心她,他从同学家急匆匆回来也是担心她。

    ——那天,他的眼皮总是跳。

    ——那天,回到家看见你安然无恙的在家,他才放下心,听到你没吃饭,第一句话是想关心她的。

    可说出口的话和心里想的完全不一样。

    关心的话成了指责的话,想靠近的心生出了疏远的念头。

    话赶话,心伤心。

    鱼念在江时野说话期间将瓶口拧开,喝了口水。

    她又扯出嘴角,浅浅一笑说:“我知道,我不在意,没事。”

    江时野:“鱼念,你别搬走好吗?我们继续一起住在这里,这房子大,本来就是我们两个人住的。”

    “鱼念,这段日子我对你做的一切,向你说声对不起。我当时不在那,得知我妈死的时候真的接受不了,你没来之前,一直有人在我耳边说是你害死了她,有人和我说是我妈为了救你才掉进河里死的,我信了,所以当我再见到你,总是带着敌意。可是前天你和我说,我妈是失足掉进河里的,我不知道到底谁说的才是真的,但这两天我想了好久觉得你说的才是真的。”

    “我妈那个人,都没爱过我,怎么可能会下河救一个她老公前妻的女儿呢?毕竟我妈也巴不得亲儿子去死呢,她怎么可能会这么善心呢。”

    .....

    自私的人,怎么可能会为了救一个陌生人,舍去自己的生命呢。

    怎么可能会有善心呢。

    “我没打算搬出去,我想了下,毕竟这是唯一让傅敬山感到麻烦,恶心他的事情了。”鱼念嘴角微扬,可浅棕的双瞳里没有笑意。

    鱼念突然想:

    江时野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这房子是傅敬山拿了她妈的钱,为了娶你妈,才买的。

    用的鱼书微的血肉,写了宋知华的名字。

    最后获益的成了罪魁祸首傅敬山。

    他们骗他,这是宋知华留给江时野的。

    所以鱼念永远都不会说。

    给江时野留个念想,也是鱼念在保护从前的她。

    江时野闻言,这才将抿成直线的唇角微微勾起,笑了一声,心底被石头压的沉闷感微微松动,“是吗?你不搬出去就好,如果你搬出去的话,我自己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房子估计也会害怕,有个人陪着总归是好的。”

    鱼念:“你也会害怕吗?”

    江时野:“当然,我也会怕。”

    怕黑,怕鬼,怕自己总是独自一个人。

    更怕,和她再也没有联系。

    江时野:“鱼念,你不生我气了吧?”

    其实从来没有生过你的气,更多的是愤怒。

    鱼念将书合上:“不生了。”

    江时野又松了口气说:“你不生我气就好了,鱼念,以后我还是你哥哥吧?”

    是不是到底有什么关系呢?好像从来没关系。

    他和她,只是两个同样家庭支离破碎、年纪相差不大,被命运选中安排在一起的人。

    从来不是温馨的兄妹关系,是凑在一起,苟延残喘的两个陌生又熟悉的人。

    鱼念微笑:“当然,我们永远是家人。”

    ———真的是永远吗?

    ———可永远又有多久呢?

    窗外微弱的光线渐渐晦暗,黑色大朵大朵的云压在天际,房子周围的树木被冬风吹得摇摇晃晃,房子里是橘黄色的暖光,和外界隔离,温馨和谐。

    可风在外面吹,鱼念还是感觉风进了屋里。

    她收拾好书本,上了楼,黄色地板板落下来几滴水珠。

    鱼念抹掉眼泪,但好像怎么都止不住。

    有什么变化?好像没有。

    阁楼内依旧安安静静的,依旧憋闭晦暗。

    好像就是这样,即使是血肉相连的至亲也会吵架,吵架时会口不择言,用最恶毒的话戳开对方的伤口,因为对方的弱点你早就知道,你早就知道说什么话才让对方最伤心。

    可架吵完后,一切又好像没发生,似乎只要赢了你就行了,你不要计较,不要敏感,不要小心眼——那时我被怒火冲昏了理智,我不想伤害你,是情绪上头,我才失控。

    ——我心里是有你的。

    可真的是这样吗?

    和好了就代表不在意了?

    ———不,实际上,我和你从来没和好吧?

    可是宇宙这么大,这些琐事好像没什么在意的,大家都说,“要将痛苦当作磨难,熬过去就是苦尽甘来,好日子很快就会来了。”

    “要做一个“淡人,要学会松弛,不要太敏感,要学会放下。”

    可是凭什么?

    五岁的我虽然小,但摔在水泥地上,痛会让我哭。

    十岁的我虽然小,但被大人责骂殴打的时候,会委屈地掉眼泪。

    十五岁的我虽然小,但上了高中,算是半个大人了。

    遇到伤心痛苦的事情,不能再哭,不要在意,要学会忍耐承受。

    坚持下去,好像未来就会亮一点。

    先苦后甜。

    熬过去就是苦尽甘来。

    真的是吗?

    真的是先苦后甜吗?

    可是咖啡不是有苦有甜吗?

    过去的痛都是假的吗?

    春去秋来,那些流的泪不算数了吗?

    可是胸腔里缺了一块的心,并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被弥补回来。

    心脏还是被啃噬得东分西散,千疮百孔。

    苦尽甘来之后就是好日子吗?

    是被科学证明出来的吗?

    或是哪个专家说的吗?

    苦尽甘来——熬不下去的人的自我安慰。

    没有人证明过——苦尽甘来后一定是甜,也没有人证明过苦尽甘来后,一定是苦。

    五岁是小,十岁是小,十五岁是小,

    十八岁长大成年,变成大人。

    眼泪不能再轻易流出,

    苦涩要藏在心里,不能任性抱怨。

    我不小了,我成年了,是个大人了

    凭什么?

    ——过去的的痛是真的,过去的泪是真的。

    ——如果连我都抛弃她的话,还有谁会为我做主?

    ———我才不会抛不下她,她们都是我啊。

    所以,她要好好睡觉,迎接明天的到来。

    ——她惧怕阳光,可她喜欢阳光。

    她——等着苦尽甘来。

    ***

    江时野进了房间,没发现鱼念的脸红的不正常。晚上七点,外面下着雪,但鱼念忽然收到来自周芳的电话。

    周芳生气极了,问鱼念为什么没和她请假,就擅自离校。责问鱼念是否有纪律和时间观念。

    鱼念很认真地解释说,她不舒服的时候,想去请假时,看见周芳并不在办公室,也不在其他教室。鱼念着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周芳本人,还是朱爱明看见鱼念脸红得不正常,才给批的假条。

    然而装睡的人怎么都叫不醒,周芳也是,鱼念怎么说都不听。

    大雪纷飞,鱼念冒着雪,想要去药店里买个退烧药,走路的步伐很缓。

    “哐当——”鱼念摔在了地上。

    多亏柏油路上堆积了厚厚的白雪,摔下去的话不会特别疼。但鱼念依旧觉得特别疼,她没哭,像是摔懵了一般。鱼念躺在雪地上看着黑夜中落下的雪,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有种对于这个世界是否是真实的疑问,以及她竟然活在这个世界上。

    鱼念被埋葬在雪里,浑身上下都是雪。她就这样一动不动盯着雪花,盯着被风吹动哗哗作响的白杨树,盯着发出光芒的招牌,盯着天空,盯着月亮。

    鱼念想:世界这么大,却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她该去哪里呢?

    头晕得四分五裂。

    鱼念正要准备站起来时,一双有力的手臂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拥在怀里,暖和极了。

    陆星回着急地看着呆愣的鱼念,说:“我带你去医院。”

    鱼念被陆星回抱在他怀里,能清晰听见他的心跳声。

    “砰砰砰-----”

    很有力,很着急,很响的心跳声。

    这一刻时光静止。

    原来是有人会关心她的吗?

    这是鱼念昏迷时第一瞬间的想法。

    为什么总是在很狼狈的时候碰见这个陌生的男生呢?

    他为什么要在意陌生的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