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拥挤,别轻易辜负相遇。
——丘山《故事过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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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刹,可真安静。
正是这份安静,让人潜藏的真心,无处遁形。
周时勉在她望过来的眼睛里,陡然生出一种对比:
如果说,朋友,是让他的弦软了。
那么,她是让他的弦断了。
因为他很清楚地听到了“嘭”的一声。
不是远方烟火,也并非近处停泊。
那是他脑海中弦断的声音。
紧随其后的下一声“嘭”,则是他的心跳声。
如果将这样的心路历程说出去,或许他都会自嘲,这是多么不符合医学常理的事情。
多年前,当他在医学院完成基础医学的培养,开始细分研究方向时,神外“金圣手”厉靖安和胸外“一把刀”赵中庭都想把他收在麾下,甚至二人亲自多次在他耳边游说,希望他可以选择他们的方向。
他最后选了胸外,因为赵中庭告诉他医院将在心外和胸外的基础上,成立心胸外科,进行交叉与创新研究,他喜欢挑战,便义无反顾走上了这条路。
此后多年,从科研到临床,他早已习惯脑海中紧绷着一根弦,专业、精准、负责、勤勉。
可这一切的习得,势必要付出一些代价。
比如他的不善表达。
他甚至能想象,如果是他的朋友收到如此真挚的告白会作何举动。
他能想象,外冷内热的乔琛会如何热烈地表达爱意,亦能想象,顾启安会如何用温柔暖化对方那一颗真挚的心。
可他在这一刻,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句小心翼翼的确认:“是......是我吗?”
那个有能力成为你的春天的人,是我吗?
看到他这个反应,于斯年一时怔住。
她虽勇敢,却不莽撞,所以在她开口的瞬间,她已经做好了应对之策。
他如果怀揣着和她相同的心意,那自然是皆大欢喜。
如果不是,那她也能打着哈哈,把这个话题暂时接过去。
但她没想到,迎接她的,是一份小心翼翼的确认。
她如此直白呼喊了他的名字,他还有什么需要确认?那个在暴雨中朝她跑来的人,还不足以成为她的春天吗?
还不足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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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得像一块化不开的墨,只有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割出一道细细的白。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短促,清冷,很快又被风卷走。
周时勉靠在床头,许久都没有动。
最后,在时钟转过零点的那一刻,他试探着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周时勉:【睡了吗?笙笙。】
艾嘉笙:【没呢,怎么了?】
周时勉:【方便语音吗?】
艾嘉笙:【可以啊。】
周时勉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才把这通语音电话拨过去:“是这样,我有个师妹,文学院的,她呢,最近在尝试写小说,但写着写着,她感觉自己遇到了一个瓶颈,所以她拜托我问问身边有没有从事类似文学创作的朋友,好给她一些建议。”
“什么瓶颈?”艾嘉笙问。
“她应该是在写一个爱情故事,女生漂亮温柔,明媚生动,有着很好的成长经历,有着独立闪光的灵魂,有着不惧挑战的勇气,有很爱她的父母和朋友,不过,这个男生的设定没这么好。但是,我这个师妹她应该是想写一种义无反顾的爱,所以让女生对男主告了白。”
“既然告了白,那你觉得女主喜欢上男主的理由有什么呢?”
“......”周时勉顿了下,“我没看过这个小说,不敢妄加揣测,或许是这个男主,人还可以吧。”
“......那你师妹现在的瓶颈在于?”
“在于她不知道后续情节应该如何写了。”
“既然是爱情小说,那我要先问一个问题。”
“你问。”
“女主向男主告白,那女主对男主的喜欢肯定成立,那男主呢,他喜欢女主吗?”
“嗯。”周时勉没有犹豫。
“但以男主的人设来看,他觉得时机还不够成熟,但他又不忍心辜负女主的真心,两者一冲突,你那个师妹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写了是吗?”
“对。”
“好,那我想我已经弄清楚这个故事的来时脉络了,那我就直说了。”
“嗯。”
“从创作角度来看,如果你这个朋友想要戏剧冲突,男生可以因为难言之隐拒绝女主的告白。”
“然后呢?他们的故事会就此结束吗?”
“不会,因为他后续可以再慢慢追妻,这样的设定很符合市场口味,并且很容易引发共鸣。”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笙笙。”
“但是——”艾嘉笙在周时勉即将挂断电话的那一刻叫住他,“我想说,小说并不等同于现实。”
周时勉手停在半空,静静听着。
“作者只在自己撰写的故事中拥有命运之手,但在现实中并不拥有。”
这话乍一听有些拗口,但周时勉却在瞬间读懂了它的意思。
身为作者,你笔下故事的走向由你来定夺。
误会可以发生,就可以解除;离别可以短暂,也可以永久。
但在现实中,命运之手,并不由天地间的任何一个个体操纵。
误会发生,可能解除,也可能永远尘封;离别既成,可能再相逢,也可能就此匆匆。
“之前,我在别处看到过一句话,这句话对之后的我影响很大。”夜色里,艾嘉笙的声音温柔清亮。
是啊,心性成熟清透的她,怎么可能没读懂他刚才的这番问话,怎么可能没读懂他的设局言己,所以她才更要说出这一句:“这句话叫——”
“人潮拥挤,别轻易辜负相遇。”
更何况,每个时刻的你,都是最好的你。
后面那句话,她没说,但他却感受到了。
窗外风声翻涌,他的心情也被这句话搅得天惊地动。过往岁月里,他不止一次感谢,命运赠予他几番挚友,不嫌他沉默、无趣,而是让他从孤僻天性里,拥有了一盏闹哄哄的人生。
“有什么难言之隐?有我们在,你不用有任何难言之隐!”温柔夜色里,一道平地惊雷,蓦然响起。
周时勉不知道,刚才艾嘉笙的手机边,一直有一只耳朵在往这边蹭。那只耳朵听不全面,但重点都听得真切。
于是,这豪爽的一声,让他心里又卸下了几道围墙:“谁让你有难言之隐,你看我不弄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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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古至今,夜晚到底承载了多少不得解和思念。
天光的变幻里,窗帘缝隙里的黑色先是变成深灰,再洇成一片模糊的鱼肚白。
这天周时勉本不用早起,但睡意朦胧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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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通电话,搅扰了他的美梦:“周医生,昨晚临县发生山体滑坡,多人受伤,需要紧急手术。”
周时勉听到,瞬间清醒:“好,我马上过去。”
用最快的速度整理好自己后,周时勉从房间出来,抬手敲了下高秉谦的门。高秉谦刚也接到了电话,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周老师,我马上!”
这一忙,便是一天。从清晨到日暮,手术一台接着一台,中间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无影灯下,他站得笔直,手稳得像一台精密仪器,从悬崖边拉回一个又一个生命。等最后一台手术结束,他摘下口罩,靠在手术室外的墙上闭了会儿眼,消毒水的气味还残留在鼻腔里,混着满身的疲惫,沉甸甸地压着。
从医院出来时,又是一个沉沉的夜色,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的他也很疲惫,但他没有选择用走路的方式来解压,而是坐上车以最快的速度回了民宿。毕竟,今早的突发状况,让他的有些话,晚来了许久许久。下了车,还没走两步,他就看到了一对熟悉的人,形色匆匆,满眼担忧。
他迎上前去,微微颔首,叫了声:“叔叔,阿姨。”
程令仪看到是他,焦灼的心情瞬间舒缓了一大半:“周医生啊,正好,我们要出去买药,风凉感冒的话,应该吃什么药啊?”
“感冒?谁生病了吗?”话说到这儿,他心中已有猜想,但并不希望它成型。
“是年年。”
心中悬起的石头落了地,却没让他如释重负,而是在他心中砸下了一个大坑:“不用买,我随身带有药,我拿给她就好。”
说完,就迈着大长腿跑了进去。
而这一切,于斯年全然不知。
所以,当片刻后敲门声响起,她自然认为是她的爸妈,边开门边嘟囔着:“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说着,一抬眸,看到周时勉站在门口。
她显然没料到是他,愣了一下,随即偏过头,抬手揉了下鼻子。
生病让人卸下防备,此刻的她裹在轻柔的毛毯里,鼻尖红红的,说话时带着掩不住的鼻音。
让他的心忽然揪紧。
走廊风凉,周时勉先让人进去。
待她坐好后,他在她床边坐了下来,打开药箱,先是给她测了体温,然后给她配了药,看着她喝了下去。
一切做完之后,他才问:“生病了为什么不跟我说?”
于斯年知道他今天干什么去了,自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干扰他,更何况,她上午时候还好好的,下午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睡完午觉起来发现整个人昏昏沉沉的,鼻腔跟塞了棉花一样,身子也重得很,她就是想告诉也得来得及啊。
“没到时候。”于斯年说。
人家实话实说,他却不依不饶,冷着脸追问:“没到什么时候?”
于斯年:“?”
她被他这副一本正经刨根问底的样子噎了一下,索性心一横,抬眸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没到你很喜欢我的时候。”
空气就这样安静了一瞬。
直到片刻后,她低声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我觉得你现在还没那么喜欢我,所以,我不想麻烦你。”
周时勉看着她,喉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还好,时光抖转。
此刻的他,习得了她昨晚的孤勇,没有再让她的话再度落空——
“你感觉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