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声音很陌生,至少在书院里沈以颜没有听过。
不多时,隔壁就响起了琵琶声,酒足饭饱后,这群人的话题总难免落在男女之事上。
“那闻祈太过清高,不就是个罪臣之女,神气什么,不还是像条狗似的在沈家讨口饭吃,处处巴结沈家。”
沈以颜听出来此人是王家人,行二,之前爱慕过闻祈,时常在她身边打转,不过没得到什么回馈,要面子渐渐远离了。
原来背后是这样一张臭嘴。
王二:“还是齐兄有福气,沈家娘子才貌双全,你娶了她之后可就享尽荣华富贵。”
金辉搭腔:“到时候齐兄就是有家室的人了,沈娘子娇纵,不会以后都出不得门与兄弟们快活了吧。”
一直没有搭话的齐熙竹一把推开挂在脖子上胳膊:“她还管得了我。”
“也是,沈娘子日日跟在你后头,可见爱慕得紧,到时候在家里齐兄可要一展雄风,不当那惧内的软骨头。”
沈以颜有些听不下去,起身打算走。
又听到有人言:“我前儿还看你与闻祈在一处说话,怎么是想效仿娥皇女英,将姐妹二人一同收入囊中。”
齐熙竹脸色一变,失手砸了杯子,热闹的气氛瞬间静了下来,不明所有人还以为触了他的逆鳞,纷纷噤声。
齐熙竹:“她同我示好,我没搭理,如今乡试在即,我可不想出什么岔子。”
沈以颜推开门走了出去。
点檀努力克制着惊慌来到她面前:“娘子……”
沈以颜拉着她,压着声音:“出去说。”
二楼雅间的杨生无意中瞧见了她的身影,脸上是难以克制的窃喜。
“娘子……崖羽他真的,杀人了。”点檀嘴唇哆嗦着,可见受了大惊吓。
沈以颜咬紧牙关,这个疯子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孙捕头把尸体带回衙门了,尸体藏不住,但孙捕头说他会处理,不会牵连到沈家。”
“崖羽如今在何处?”
点檀惊魂未定:“奴婢,跟丢了。”
“再等等。”
—
唐鹤这边的酒席,宾主尽欢,有几家铺子当即定下了合作,纷纷来给他敬酒。
“多亏唐老板牵头撮合,在下备了点薄礼,还望不要嫌弃。”
唐鹤:“客气了,咱们相邻州府应该同仇敌忾,合作共赢。”
“唐老板真的年少有为,心胸豁达,真叫在下惭愧。”
推杯换盏间众人都喝得面色酡红,有女婢来送酒,一位大腹便便的商老爷一把握住了女婢的胳膊,顺势拉进自个怀里。
那女婢挣扎着反被捂住了嘴,其余人见怪不怪,纷纷避开眼神。商场之中,这种事情屡见不鲜,有的婢子就靠这个飞上枝头,你去救人家,说不准还反被怨怼。
唐鹤喝空了酒盏里的酒,打算起身告辞,就听见侧边发出一声惨叫。
“啊,你个贱婢!”方才那个左拥右抱的老爷,想要调戏女婢,反被咬了一口。
唐鹤皱起眉,冲过去握住了对方即将要落下的巴掌:“施掌柜何必动怒呢,一个丫头罢了。”
那施掌柜气得面上的横肉都在颤抖:“这贱人不识好歹,我今儿非要破了她的身子,再丢进下等窑子里,让她知道惹怒我的下场。”
唐鹤蹲下身捏住跪在地上低头之人的脸,用了些劲,迫使她抬头。
语气轻佻:“好美的一张脸,扔进窑子里倒是可惜了。”
闻祈怎会不认得唐鹤,在沈家二人就不对付,只是没想到清风府的商会,他居然也在。
施掌柜啧嘴:“唐老板这是何意,这婢子我方才看了许久,是我先看上的。”
唐鹤将人扶起,亲昵的在她脸侧蹭了蹭,缓缓吐气:“谁说是你先看上的,她一进来我就瞧见了,本想叫过来好好说上几句,没想到施掌柜倒是手快,吓得我的娇娇美人儿成什么样了。”
他的呼吸很热,还带着清冽的酒香,闻祈知道他这是在帮自己脱身,顺势环上他的脖颈,将脑袋靠了上去。
“能被郎君看上,是奴家的福气。”
二人如胶似漆的模样,看得众人心痒,只能感叹唐老板到底年轻气盛。
施掌柜更加气愤,这小妮子方才可不是这种态度,真是个见人下菜碟的小娼妇。
唐鹤没想到这个便宜表外甥女如此上道,便将她拦腰抱起,只留下一句:“今晚的账记我头上了,各位尽兴而归,我要同美人花前月下,春宵一刻了。”
后头起哄的,摔杯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闻祈发觉他并没有带自己出去,反倒上了四楼的包房。
“你——”闻祈被摔在塌上,肩膀被摔得剧痛,再抬眼只见对方扯了扯领子。
“现下知道怕了,你进来的时候怎么不怕,这是什么场合小丫头片子知道吗?”
闻祈向后挪了点,远离这个妖孽:“我自有脱身之法,不劳表舅费心。”
唐鹤气笑,附身靠近:“你有法子?不如我现在就叫那人上来,我倒是想瞧瞧,你有什么法子。”
他作势起身要走,闻祈喊了声别,拽着他的衣领向下。
猝不及防的唐鹤身形一个踉跄,本就醉酒晕乎乎的脑袋越发沉重,直挺挺倒下。
唐鹤总在河边走,今儿总算湿了鞋,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闻祈将他翻了个身,跨坐在他身上,颈边一阵冰凉。
“别动。”
“你要恩将仇报?”唐鹤躺着,周遭一片黑暗,只有二人的呼吸交缠着,很重。
“告诉我,你与这些人的关系。”
“能有什么关系,合作关系,一起做生意赚钱的关系,当然没好到能睡一个女人的关系。”
闻祈将匕首抵得更重了些:“你知道清风府内务贪污一案么?”
唐鹤皱眉:“与我何干?”
“这些人做铜器生意,货物起初看无碍,没过多少时日便都生了锈,要重新购置。包括受潮的丝绸,发霉的茶叶,有碎痕的瓷器。”
唐鹤脑袋后仰了些:“南方潮湿,若运送至京城,押纲官定会做好防潮。但沿路遇到大雨洪水,即使做了防护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这些我知道。”
“所以,你将问题放在铜器上。”
闻祈的手劲松了些:“你觉得何处有古怪。”
“你先起来,你好沉,我与你慢慢说。”
闻祈瞪了他一眼:“不行,你就这么说。”
唐鹤没招,认命似的道:“你刚来沈家我就派人去查过你的底细,闻大人还未被判罪,你定然是想要为父申冤。”
“押送路上有损耗再正常不过,可工部的人查过,那铜器上面布满深浅斑驳,锈有扎根,红绿褐斑交错分布,分明不是短时能长出来的。断定闻大人采购的是一批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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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上面的锈迹有五年之久。”
闻祈知道,可苦于没有证据,这些货上路之前分明查验过,经手匠人清风府的小吏都能作证。
可沿途驿吏通通改了口供,说那铜器一开始就是生锈的,就是闻茂虚报损耗,谋取私利。
“你来此无用,这些商人只知买卖,哪懂官场那一套。”
闻祈一时失神,反被他钳住手脚,天旋地转之下,二人处境反转。
“你——”
“小妮子就这点手段也敢在你爷爷面前使,我在道上混时,你还牙牙学语呢。”
闻祈挣扎几下,发现被他牢牢禁锢,索性放弃挣扎:“你想怎么样,在表姨面前揭发我么,还是杀了我?”
“我才不想手上染血,而且,阿颜看着挺在意你,我不想她难过。”
“阿颜?”闻祈古怪地看他,觉着他脑子大概出了问题,否则怎会说出沈以颜在乎她这种话。
唐鹤起身,也不忘收了匕首:“偷窥的老鼠走了,你要继续留着查你根本查不到的消息,还是跟我回府。”
闻祈整理了衣裙,方才挣扎间领口都歪斜了,难怪他方才避开了眼神。
“同……同你回去。”闻祈觉着此人看着混不吝,实则聪慧,与其自己费心去查,不如从他这里下手,更快。
唐鹤脱下外衫套在她身上,对她伸出手:“会演吗?”
“演什么?”
唐鹤露出几分不怀好意的笑:“气息微弱,□□的模样。”
闻祈瞬间明白,他们在里头呆了这么久,大大方方走出去是不可能了。
她也不矫情,双手抱着他,双腿也勾住他的腰,将脸埋在里头,闷闷道:“你流连花丛,早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应当也没那个本事,就这样出去吧。”
唐鹤很想把她从四楼丢下去,但又不能,只能咬着后槽牙,把人带下去。
门打开的一瞬,唐鹤能感觉到暗处窥探的目光,沉下眼眸,大步离开。
二人出了酒楼,闻祈立即从他身上跳下来,不敢直视。
“姑娘!”崖羽不知从何处出现,面带凶狠,眼里带着杀意。
唐鹤被那双眼睛盯着,眼神变得复杂,他倒不是怕了这个毛头小子,但总觉着此人来者不善,留着迟早是个祸害。
“崖羽,别……”
闻祈拉住他,正想解释,沈以颜竟从另一个方向而来:“阿舅,我来接你回家。”
唐鹤的神情软了下来:“好阿颜,还是你知道心疼我。”
“已经叫人备好醒酒汤,阿舅回去多喝两碗,免得明早起来头疼。”
点檀上前半扶半强硬拽着人走了,唐鹤不明所以,但也顺从离去。
沈以颜看向崖羽:“我的马车满了,你去向掌柜的借辆马车送你家姑娘回去。”
“你……”崖羽以为她又想做什么,如山一般拦在闻祈面前,却被身后之人阻止。
“听表妹的,你快去,时候不早了。”
支走崖羽后,沈以颜的表情仍没有放松。
“表妹想同我说什么?”
“我知道你想为父申冤,但你如今住在沈家,我不允许你将沈家牵扯进来。”
“我没有。”
“你有。”沈以颜道,“管好你的人,倘若明日箐州府多出第二具尸体,我不会再帮着掩盖。”
闻祈一时失言,目光落在崖羽离去的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