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草木翠浓,林间落英铺了薄薄一层,溪流缓缓流过青石,远处山峦笼着一层薄雾,同行之人欢声笑语,脚步声漫在春日绵长的光景里。
今日是沈家筹办的踏春盛会,在清塘山为诸位学子在半山平坦处搭设幔亭,素色轻纱四面垂落,亭内铺锦席。
女郎可在其中畅聊诗词歌赋,儿郎可在沈家林场玩玩射猎,马球等。
这是唐清禾特意为女儿准备的,前些日子她闷闷不乐,想尽法子逗她开心。
这一场宴会众人都玩得畅意,沈家拿出来招待的茶水点心都样样精致。也是唐氏一番小心思,叫各同侪平日在学院多多关照。
唯有沈以颜兴致缺缺,她本不想出门,奈何阿娘耗费许多财力心力,她不来显得不识好歹。
“你怎么瞧着不高兴,往日有这样的机会,你不总跟着齐熙竹。”
沈以颜周围围着许多人,方才各自散去,孟诺好不容易接近她说上话。
“那边热,这儿凉快,不想凑那个热闹。”
“我瞧你最近郁郁寡欢的,你不愿同我说说嘛?”
沈以颜哪里能说什么,转头瞧见相邻的幔亭,闻祈正与人对弈。
孟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前些日子你不在,闻祈的身世不知被谁传了出来,她原来是罪臣之后,近日与她交好的人都少了许多,连齐熙竹也离她远远的。你瞧她,还一副清高的模样,骨子里还不是流着贪官的血。”
沈以颜比谁都清楚闻大人是冤枉的,照这个情节发展,沉冤得雪也是时间问题罢了。
可书写了两卷,都是一些琐事,一点也没写到女主要如何为父申冤。
今日崖羽作为随行的小厮跟着,怕表姑娘出事,在不远处守着呢。
沈以颜双手托腮,都能想到撰人会如何描述这一场景。
【女郎素手执棋,眉头微蹙似陷入困境,春风徐徐扬起轻纱,为美人增添朦胧之美,衬得背后的景色都逊色几分。他的眼里本也没有其余景色,唯有她而已。】
“你想什么呢,唤了你几声。”
沈以颜回过神,她看的话本太多,如今男女主就在她眼前,情愫渐升,她头一回近距离当看客很难不为二人感情沉迷。
“你说什么?”沈以颜道。
“我说,你那表姐还要在你府上待多久,总不会不走了吧。”
“不走了。”沈以颜平静的接受这个现实。
孟诺看她这幅样子,平白升起一股火气:“同你说话,你爱答不理,我走了去寻旁人玩。”说罢起身离开了幔亭。
少了叽叽喳喳的孟诺,周遭一下就静下来,只有一旁棋子落下的清脆声响。
“里头可是沈同侪?”
来了。
沈以颜眼神变得坚毅,外头的郎君与她只有一纱之隔。
“是我,你是杨小郎君?”
杨生拱手一揖:“方才与郎君们打马球疲累,想找处地儿看看景色,如今口渴,想来讨杯水喝。”
亭内传来倒水声,杨生心中甚悦,好不容易将孟娘子盼走,这是他的机会。
一只素手从幔中伸出,瓷白的茶具衬得那手如玉:“清茶而已,杨小郎君莫要嫌弃。”
点檀将茶水递出去,飞速回到沈以颜身后。
“沈娘子煮的茶,便是天上玉露,凡人怎会嫌弃。”
“郎君真会说话。”
杨生细品了茶,顶好的云苕雪英,在她口中成了腌臜下等茶,至今不知沈家,不,唐家究竟多富贵。
“沈娘子怎一人在此?”
沈以颜:“此地清净。”
“听闻你与齐兄闹了矛盾,要我说郎君就该心胸宽广些,更不说沈娘子这样的绝色佳人,无论发生了什么,齐兄都该先来道歉才对。”
沈以颜蹙眉,她与齐熙竹之间的事,何曾要旁人多舌了:“若三郎能与杨小郎君这般想就好了,也不会独留我一人在此忧思。”
杨生心下按捺不住的高兴,竟直接在亭边台阶坐下:“齐兄在郎君之中确实拔尖,但为人倨傲,与娘子们也……唉,我同你说这些作甚,沈娘子只当没听见,平白增了烦恼。”
沈以颜听懂他话中的暗示,不就是说齐熙竹为人浪荡与女郎之间暧昧不清。
“我明白的,我也长了眼睛。”
杨生似乎达到了目的,抛开这个话茬,与她聊起别的来。
打完马球的郎君们回来,远远看见杨生坐在台阶上,那亭子好似是沈以颜的。众人将目光落在齐熙竹身上。
“瞧什么呢。”
众人见他毫不在意,以为二人情比金坚,打着哈哈揭过此事。
杨生见人来,也起身告辞:“与沈娘子闲聊实在舒心,在下先告辞了。”
人一来他就走,倒像是做贼心虚,二人真有什么似的。
沈以颜按住不发,并未理会。
风拂过亭子的纱幔,一旁的闻祈也刚结束了一局,二人对视了一眼,各自偏过头去。
齐熙竹走近亭中,额上还布满热汗:“杨生来作甚?”
沈以颜递上茶水:“闲聊几句罢了。”
“哦?我怎么不知,你们二人如此熟识。”
“你是吃醋了么?”沈以颜调侃道,“他说了你的坏话,我一句都没信。”
齐熙竹冷哼一声:“少与这种人接触,我不喜欢。”
沈以颜攥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我不同他说话就是了。”
齐熙竹没给她好脸色,丢下一句他去找郑二,就走了。
沈以颜心里有些别扭,瞥眼瞧见崖羽看向这边,又没精力难过了。
人已经叫他看见了,那他的计划可以如期进行了。
崖羽想要诋毁她的名声,破坏二人的婚事,沈以颜原本可以一直不出门避免灾祸,但她不可能躲一辈子。
这是话本妖告诉她的,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与其担惊受怕,不知毁她名声的人是谁,不如直面,做好应对之策。
这也是沈以颜的想法,因为她也想看看自己的未婚夫,遇到危机时会不会信任她。
这一场踏青也算是宾主尽欢,更重要的是,给闻祈和崖羽制造了一场独处。
闻祈下完棋就独自一人出去走走,没带碧翠,崖羽怕她有危险便在身后默默跟着,后来被闻祈发现,二人一同游行。
二人说了不少话,闻祈想要崖羽帮她,必须要袒露心声,将自己的想法如实告知,二人达成了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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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羽成为闻祈趁手的兵器。
这是话本上所描述的,现实应当大差不差,主角二人已经袒露心声与过去,感情更进一步。
回到沈府,沈以颜打开话本,话本妖已经给她留言:【找到是谁要毁你名声了么?】
沈以颜:【大抵是找到了,就是不知他们何时会动手。我觉着我并未做出出格之事,他真能以此大做文章么?】
一时半会也不会有回复,沈以颜就先去看了舅舅,回来时天已经全黑了。
对面已经回信:【流言不会一朝而起,你且派人留意坊间传言。】
沈以颜:【好。】
朱色很快浮现,沈以颜一开始还会被吓到,如今已经习惯了。
她仿佛透过话本见到了里头的人,能够坦然与他对话:“我不知道和谁说,我觉得我的未婚夫,不爱我。或许是说,不够爱我。”
容楚栖看着这行字陷入两难,他方才从字面上来看,她的心情不好,以为是事情不顺利。这才多问了一句,“你怎么了,单单文字都能透出你有气无力了。”
没想到竟然是少女心事。
“当你开始怀疑这份爱时,对方就已经不爱你,你不需要觉得,这是事实。”
尽管他非书中人,也能看出这位竹马真心很少,利用更多。
沈以颜瘪了瘪嘴:“你说话好难听。”
容楚栖似乎能想到她的表情,虽然不知道她什么模样:“忠言逆耳,你且看当你陷入流言蜚语时,他会是什么态度吧。都是男人,那点心思我能不知道么?”
对面很久没有回信,容楚栖以为对方已经不在了,正打算合上话本,对方又颤颤巍巍回信来,那字迹都有些扭曲:
【你是雄的?】
容楚栖僵在原地,是哦,他知道她的身份,乃至她的生平,对方对自己可是一无所知。
沈以颜还沉浸在惊讶中无法自拔,她身边的郎君没有爱看话本的,所以理所当然把对面的人当成女郎,若非他亲口说,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许久对面才回:【笨蛋,都说了吾乃太虚青冥浮霄圣君,自然是雄的。】
沈以颜笑出声,捧腹大笑,他实在滑稽。
容楚栖合上书,心情竟也好了些。
蒲风进来替他更衣,见状问道:“郎君这几日都没出门,瞧着也是高兴。”
容楚栖没回话,想起什么似的问道:“这第二卷你是从何处寻到的,后面的呢?”
“岩峪州啊,问了书铺的老板,这话本冷门,京城找不到。寻了好几家关系,打听到这书竟然就印了两本。奴才派人去岩峪州,那人说头一本刚好被一个官爷买走了。”
容楚栖:“就两本?”
“是啊,这流水账似的文笔,小的在您之前看过,第一第二卷写的云里雾里,都是一些日常的琐碎小事,一到主角要干些什么就卖关子。时不时就大段无意义的文字,也不知郎君爱看些什么。”
这话本确实无趣,两卷书写完都没有什么有用信息,也就第一卷女配醒悟那块有点意思。要不是里头那只话本妖,他也不爱看。
“行了,说不准精彩的在后头,你接着去寻第三卷。”
“说不准撰人没写完,郎君你着什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