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檀泓行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只是眼睛却未睁开。片刻沉默后,他才慢慢开口说道:
“这府中,如今竟然什么牛鬼蛇神都敢随意出入了。”
“确实是你监管不力。”
他睁开眼,那眼睛不再只是浑浊,竟然锐利如鹰隼,灰衣人垂下头来。
他虽有些奇异之术,但并未有什么翻天倒海的野心,反而一心贪求荣华富贵,若不然,也不会甘愿为这老侯爷效力至此。
“那丫头的尸首放下去之后,你可把通气口关严实了?”
檀泓行盯着他,似是询问,又似是警告。
那地方是为了进行血祭仪式所布置准备的,不好见光,更不好被更多人知道。
万一,有人暗中破坏,可就功亏一篑了。
灰衣人急忙恭敬应道:“主子放心,小的都封好了。只是今夜的事,万一是被人跟来的,小的担心……”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犹疑,“那夜天雷之后,府中就一直不太平。小人也怕,这人多眼杂的,万一……”
檀泓行不再看他,闭上眼道:
“你明日去内院一趟,把昨夜当值的人挨个查一遍。但凡有谁说不清自己去处的,不必审了,直接料理了。”
“这侯府里,少一两个丫鬟小厮,不打紧。”
他说得轻描淡写,灰衣人却躬身应得极快,领命后无声地退了出去。
院中又只剩下风吹竹叶的细响。
天边无月,夜色浓稠如墨。
鸟鸣声声中,海棠再次站到了檀泓行的那方小院前。
白天的光照得一切明晃晃亮堂堂。
昨夜的经历还在眼前,她收紧气息,隐去身形,侧身从半掩着的门挤了进去。
白日里,那灰衣人不在。
是以院中虽有人忙碌打扫,却并没有人察觉海棠的到来。
昨夜灰衣人打开密室的位置仍然印在她的脑海,她屏息走近那几块灰白山石,蹲下身,以指尖覆上地面细细探查。
果然,其中一块石板边缘的石苔有被反复搬动的痕迹,缝隙极细,若不是凑近了看,只当是天然纹路。
海棠凝神,将一道极细的法力注入缝隙。
石板无声地裂开一道口,里面漆黑一片,海棠如今法力已经完全恢复,自然能透过黑暗看清直接通向地下的长长的台阶。
她闪身进去,反手将石板合上。
石阶窄而陡,海棠虽能看清,却不熟悉,扶着旁边光滑的石壁摸索着下去。
石壁湿冷,渗着淡淡的水汽和一种说不清的腥气。
越往下,空气越黏。
海棠从石阶上下来,又往里直走了数十步,眼前才有了光影。
路的尽头是一间密室,那光就是密室门两边墙上的几盏青绿色油灯照出来的。
海棠推开石门而入,正中间一张刻着密密麻麻符文的半人高的石台闯入视线。
海棠凑近仔细地查看。
石台上的那些符文的纹路,扭曲而彼此勾连,排列整齐,纹路里浸着深褐色的痕迹,叫人分不清是锈,还是干涸的血。
海棠越看越觉得心中惊跳不已。
是邪术!
她反应过来急忙拉开自己和那个石台的距离,不再注视那些符文。
符文本没有特别的规矩,虽然基础差不多,但各门各宗,总有自己的特色。
海棠总觉得这邪术里的纹路眼熟。
而且这符文波动……
她的目光落在石台四周。
那些符纹里,有一种极微弱的、熟悉的法力波动。就像是她所在的那个世界的法术。
若说这邪术的来源和把她弄到异世穿梭的背后之人没有关系,她可不敢相信。
檀渡山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语忽然映在她的脑海,檀渡山里的异魂,会是这幕后之人吗?
海棠慢慢直起身。
她既然没有碰那石台,就更不会用法力去试探那阵法。要知道,这种阵纹认人,若贸然触碰,说不准会惊动布阵之人。
海棠环顾四周,在石室的尽头,看到了一张用整块寒玉凿成的冰床。丝丝冷气从床面溢出来,将那一片地面都冻得发白。
冰床上蒙着一层极薄的白布。
那布下头,隐约显出一个纤小的轮廓。
她慢慢走过去,掀开白布一角。
翠月睁着眼。
那双眼已经散了神,瞳孔灰蒙蒙的。
她的嘴唇微张着,像有什么话没来得及说。额角有一片深紫近黑的血痕,从发际一直延伸到眉骨。
海棠站在冰床前,半天没动。
说实在的,她的法力已经完全恢复,没有人能伤害到她。只需要达成脱离这个世界的条件,也许下一秒,她就可以离开。
一瞬间,这世界所有的事,都离她极远。
可翠月这双灰掉的眼睛,把她钉在了这里。
海棠盖好白布后,随便找了个就近的地方坐了一会儿。
蓦然想起了昨夜檀照风配合的那个吻。
昨夜多亏他的配合,要不然她也不会这么快恢复法力。可惜,他只是这方世界的气运之人,要不然,她还是挺满意他的听话识趣的。
当情绪波动她比之前更能切身体会时,她发现自己虽为精怪也不能免俗,竟然也会如同凡人一般受到情绪的影响。
那今早,她和檀照风那种怪怪的感觉,也是因为檀照风正在体会她不知道的“情”吗?
还有,温夫人……
海棠陷入沉思,她忘不掉翠月的眼睛。
西跨院
檀照风在书房坐着,早膳原封未动,连药碗也还摆在书案上。
他不叫任何人前来打扰他。
他想不明白,昨夜的冲击,今早的温存,都在他询问她的身份,询问她所为何事时,怎么全都湮灭成无言的沉默。
海棠不是凡人,而现在也不想再隐藏自己的身份。
那么摆在他面前的真相就是,所有的亲密都是她的蓄意,他身上有她所需要的东西。
他只是一个工具。
那些两情相悦的缠绵悱恻,甜蜜和痛苦交织的辗转反侧,都是他一厢情愿,都是他自作多情。
他曾无数次想过和她的往后,现在,竟然茫茫看不清前路。
檀照风愣愣地坐在原地。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脚步声。小厮推开门替来人禀报,檀照风抬起头,便看见檀渡山负手立在门口。
日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将他的面目衬得半明半暗。
檀渡山进来,摆摆手示意下人把门关上。书房里只剩下兄弟二人。
“她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檀渡山自顾自坐下,没头没尾地开口,却正中檀照风的痛处。
檀照风蓦然抬头,讥讽道,“那你就和她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这本是他的口不择言,岂料,檀渡山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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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地看着他说道,“当然。”
檀照风没有说话,檀渡山接着问道,“怎么?你不信?”
檀渡山冷冷笑道:
“她和你在一起,是为了法力。可她若要找同类,这世上只有我。你对她动了情,她却只把你当工具。檀照风,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你若只是来说这些,可以走了。”
“我来,是让你看清楚。”檀渡山朝他走近一步,声音像蛇一样游到他的耳边,“你以为昨夜她为何突然找你?因为她看见了翠月的尸体。她需要法力去替那丫头报仇。而你,只是她的工具。她在你身上得到的,和在别人身上得到的,没有分别。”
檀照风坐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檀渡山看出来他相信了。只是尽可能装出稳定模样,不至于在他面前露出颓然之色来。
看他这可怜模样,檀渡山的心里才算出了一口气。
他今日来西跨院,远远看见海棠离开,那瞬间他察觉到海棠的法力已经完全恢复。
而这就意味着,他自以为是的君子态度般容忍海棠的任性,给与她耐心的等待,而至于让檀照风乘虚而入,勾引得海棠同他双修。
那一瞬间的恼怒嫉妒,没有人能替他体会。
檀渡山发泄了怒气怨气,便径直走开。
清辉堂里,灰衣人和檀仁表已经等了许久。
檀渡山一进院门,灰衣人便迎上来:“侯爷,主子让小的来问,那海棠……”
“滚!”檀渡山看也没看他。
灰衣人脚下一僵,还要再说什么,檀渡山已经越过他,径直往内室走。
檀仁表正坐在堂前,见他回来,忙站起身,有些讪讪地笑道:“山儿,听说你和老二近日为了个婢女闹得不大好看。老太爷他也不是怪你,只是这府里如今……你多少收敛些。”
檀渡山停住脚步,侧过头看了檀仁表一眼。
那一眼冷得檀仁表当即后退一步,面如白纸。
灰衣人心内暗暗叫苦。
檀泓行昨夜命他调查都有谁在追查翠月的下落,自然就查到了侯爷身边的溪云和二公子身边的海棠身上。
于是在他汇报了这个消息后,檀泓行命他来找侯爷要个答案。
谁知道这一位,本来还一副事不关己的高高在上的模样,一听说要找海棠姑娘问话,便兴致盎然地自己去了西跨院,也不叫他们跟着。
如今回就这样心情不好。
檀泓行那边他可不好交差。
灰衣人思来想去,还想再劝,“我可不是檀家人。你们心里都清楚。”檀渡山冷冷道,“这侯府是你们的,不是我的。我来这里,不是替你们收拾烂摊子的。”
他心绪不佳,知道海棠已经不再伪装,自己也不屑再装下去。
毕竟,他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同海棠修炼。
毕竟,他可是辛辛苦苦地追着海棠到了她的洞府,又费精力拉着她进异世。可惜,还未体会过几次好处。
她就又要离开。
为什么她就这么不听话,这么不体会他的良苦用心呢?
看样子,下个世界要给她一个好好的教训了。
檀渡山心绪翻涌,径自进了内室,将门重重摔上。
灰衣人和檀仁表面面相觑。远远天际处有闷雷滚过,像从地底翻上来的一声叹息。
灰衣人不敢耽搁,匆匆回了北院,将檀渡山的种种言行一字不差地报与檀泓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