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只恐夜深花不睡 > 30. 翠月
    溪云的声音抖得不行,海棠愣了一下,双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才听她说得真切:

    “翠月,翠月不见了!她昨夜说等夫人睡下后去小厨房热点参汤,可小厨房的人说根本没见她去过。

    今天一早,人也没到卧芳居当差。有婆子过来找我,我便和她们一起把府中各处找了个遍。都说没看见!她……她和小和一样,说不见就不见了……”

    “海棠……”

    溪云说着,眼圈已经红透,手死死抓着海棠,像抓着最后的倚靠。

    海棠心里一沉。

    “二公子,我想随溪云出去一趟。”海棠带着溪云折回廊下,对着书房半掩的门轻声道。

    门内静了片刻,随后檀照风推门出来,目光先是在溪云那张泪痕斑驳的脸上一顿,才落回海棠身上:

    “可是遇到了什么为难的事?”

    他目含关切,海棠无暇顾他,只是目光沉静地简短回复道,“翠月不见了。我帮着去找找。”

    都知道她们几人关系好,檀照风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又嘱咐了一句:“别去太偏的地方。若天晚了,便差人来告诉我。”

    海棠应下,转身与溪云出了西跨院。

    外头日头正烈。

    午后困倦,府中走动的人不多。

    两人沿着回廊,从西跨院一路寻到了翠月平日当值必经过的小厨房,又折去后罩房、花房、水榭,凡翠月可能去的地方,都一一问过。

    所遇之人皆是摇头,都说昨日入夜后便再没见过翠月。

    这正是奇怪之处,翠月可不是偷偷摸摸躲着人出来的,而是正大光明为着温夫人的差事出来,按理说应该有人见到过她才是。

    脑海里闪过小和的身影,海棠心里的不妙感愈演愈烈。

    溪云起先还能镇定,问过几处后,其实心里也明白了几分,声音便渐渐发颤。

    走到花房外的石栏旁时,她终于撑不住,扶住栏杆,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捂住脸,呜咽出声。

    海棠站在她身侧,没有出言安慰。

    她只是静静看着溪云手里那方帕子。那是块极普通的素绢,角上绣着几朵小小的桂花,针脚细密却并不十分工整,一看便是初学女红之人所作。

    “这是翠月绣的?”海棠轻声问。

    溪云哭着点头:“她学了小半年,说等绣好了,要送我们每人一方。这是头一块……”

    海棠伸手,将帕子从她指间接了过来。素绢已经半湿,温热的泪痕浸在帕面上,黏得指尖微潮。

    她不动声色地握了一下,指尖在绢面上轻轻摩挲,然后交还给溪云,温声道:“分头找。你从内院往卧芳居再走一遍,我去东边几处偏院看看。一个时辰后,若还没消息,咱们在花房碰面。”

    溪云用帕子擦了擦眼睛,哽咽着“嗯”了一声,转身去了。

    海棠目送她的背影过了月洞门,才慢慢走到廊柱后,借着一丛矮树掩住身形。

    她将指尖抬起,那上面还沾着帕子上的一点泪意。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周身气息一沉,法力无声地聚向指尖,飞快地捏了个寻人诀,海棠唇间无声默念。

    一缕极细的金光从她指间逸出,像一根被风吹散的丝线,在日光下几乎看不清。

    那光线在空中顿了一顿,然后忽然笔直地射了出去,目标明确非常!

    海棠跟着那方向望去,正是前院檀仁表的院子!

    她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寻人诀仍在手中握着,那金线却已到了尽头。它停在半空,不再向前,只微微颤动着,像触到一堵看不见的墙。

    海棠凝神感知了片刻,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这诀是她恢复法力后才勉强能用出的,寻的是活人气。可此刻那线另一端传来的,却是一片死寂。

    这意味着,翠月,已经不在了。

    海棠收回法诀,站在原地,日光穿过树荫落在她身上,明明应该热得发烫,却自后背开始都没有感觉,一切都是惨白摇晃的。

    她想,凡人生死本就平常,还是这个世界耽误的太久,以至于她都分不清楚扮演出感情是真是假了。

    她没再犹豫,转身朝西跨院走。只是托人给溪云带了个信,说她没找到人,回去求二公子帮忙了。

    入夜后,海棠捏了隐身诀,直奔檀仁表的外院。

    她到得正是时候。

    外书房里灯还亮着,檀仁表却不在。只有成日里跟着他的老仆檀路领着两个小厮在廊下低声说着什么。

    海棠隐着身形贴在假山后,屏息听去。

    “手脚快些,别叫旁人看见。”檀路的声音又低又急,“用后院那架旧板车,从西角门走。那里今夜没人。到了老太爷院里,自有人接应。”

    两个小厮低声应了,匆匆往后院去了。不多时,他们便抬着一只极长的旧木箱出来。

    那木箱很长,不像是常见的规制,而且看起来很重,两个小厮抬得也颇为吃力。

    檀路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忽然叹了口气:

    “这丫头性子太烈。老爷不过叫她伺候一宿,她竟自己撞了柱子。大好的年纪……若不是这么想不开,把老爷伺候好了,哪里还用往那个院子送呢……”

    他说到此处,又收了声,只催着快走。

    海棠站在阴影里,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

    她向来不在乎这些人的生死,也不爱卷入红尘是非,更不想辩驳黑白真假。

    她从来关注的只有修炼,所以即便阴差阳错,得以通过一个蒲团穿梭异世,她也对人对事都慢半拍似的不放在心上。

    可现在,她眼前分明浮现出,她在花房刚醒来时,那个蹲在她床边,发髻毛躁的姑娘。

    手指甲慢慢掐进掌心,海棠才回过神来,她看着那几人推着车,沿着墙根朝北边去了。

    她悄然跟了上去。

    檀泓行的院子,她来了多少次,只从外观看,还是老样子。门闭着,灯也暗。

    可当檀路推着车到院墙外时,那扇门无声地开了。

    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灰衣人站在门内,半个身子沉在暗处,只露出一角硬邦邦的下巴。

    “来了?”他的声音低沉中带着沙哑,听起来像有人用砂石打磨过一样,叫人心里不怎么舒服。

    他说,“推进去吧,老太爷在下面等着呢。”

    海棠跟了进去,只觉整座院子不似之前给她的感受,而漫着阴冷。

    她没有靠的特别近,只是借着隐身诀,将自己气息压到最低,贴在墙根处追查着几人。那灰衣人引着车进了院子,却没往正屋去,而是停在了院中那几块灰白山石之间。

    她这才注意到,那山石之间,有一块石板被移开了。灰衣人弯下腰,将石板下的暗门拉开,里面黑黝黝的,像一张不会合拢的嘴。

    他用脚踢了踢木箱示意那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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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下,就让檀路和那两个小厮离开了。

    海棠先是惊讶,那个地方就是她每次看到的檀泓行白日里打坐的地方,后被他那踢箱子的动作惹恼,心中的愤怒几乎要荡出来。

    她还想再看清些,那灰衣人却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猛地抬起头,朝她藏身的方向看了过来。

    因她刚刚的愤怒,隐身诀有了波动。

    海棠很快反应过来。

    可惜那灰衣人反应太快,眼神冷硬而狠厉,一瞬间,手上就多出几道黄符,只见他口中飞快念了两句,那符纸便如生了眼睛一般,朝海棠的方向疾射而来。

    海棠瞳孔骤缩,足尖一点,整个人朝后掠去。符纸擦着她鬓角飞过,带起一阵灼人的热风。

    这府中竟然还藏着奇人异士。

    虽然海棠躲开并重新隐匿了行踪,可那人却不放心似的,又往这个方向连发出几道符纸。

    出乎意料,海棠也不想先露出真身打草惊蛇,她不再停留,转身便走。

    直到回到西跨院外,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

    她于修炼一途从未这样和人交手打斗过。

    唯一一次还是为了拿到那个暖玉/蒲团才和一个和尚交手……

    海棠回了西跨院,却没有回耳房,只是在确保没有人追来后,躲在院中竹影里藏着,仰头望天。

    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惨白惨白地挂在那里。

    她闭上眼,脑海中又响起檀路那句“她竟自己撞了柱子”。

    心里像有一团火,灼烧的她喘不上气来。

    这就是她在人身上体会到的怨恨、愤怒的“情/欲”之波动吗?

    想到那个凄苦怨恨的人,她不再停留原地,而是折身朝卧芳居去了。

    卧芳居里,温红芬还没有睡。

    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纸,烛火透过,明明灭灭地亮着。海棠在窗外站了片刻,忽然推门进入,然后当着温夫人的面散去了隐身。

    床前,温红芬独坐于烛下。她今夜没唤崔妈妈陪伴,只着一身素白中衣,披散着头发,怔怔望着烛火。

    听见推门声和脚步声,她极慢地抬起头,没想到竟看见海棠从阴影里走出来,先是一惊。

    她下意识向后退了退,慢慢扶住床沿。

    看清海棠面貌之后,不过片刻,她便慢慢镇定下来,甚至那点惊讶之色早已化作了然。

    她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带着这一抹浅淡笑意,温红芬缓缓说道:

    “早我该想到的。”

    “这府里有一个妖,就会有第二个。”她顿了顿,没有看海棠,垂着眼自言自语一般,“檀泓行想要留住檀家世代尊贵,岂不知,妖孽横行,必有灾殃。

    “他,我,全都自作孽不可活呀。”

    话说至此,她脸上的笑变化成了凄然嘲讽,有几息的沉默过后,她抬眼幽幽看向海棠,“你是来送我上路的?”

    她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些许慨然和解脱。

    海棠在她三步外站定,迎着烛光,眼中神色却一时叫人难以辨清。

    “翠月死了。”

    温红芬一愣。

    “是檀仁表那老贼逼/奸,翠月宁死不屈。”

    温红芬一直以为这就是个柔柔弱弱的菟丝花,今日却第一次听见她用如此冰冷的声音说话,就像是冰封了火焰的冰刃,听起来冷冽,实则靠近之人都能感受到她内心的灼热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