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日可是忙坏了。
为了能四处探听消息,海棠是一会儿帮这个搬香案,帮一会儿帮那个挂经幡……借着帮忙的名义把清辉堂周围的地形摸了个七七八八。
又在几个嘴碎的老嬷嬷跟前听了不少闲话。
海棠是一边打听一边在心里拼图,虽然今日回来得晚了些,却也没在意。毕竟人都知道府中忙乱缺人手,何况檀照风这些日子对她爱答不理,她在不在院里,大约也没人放在心上。
她轻手轻脚推开院门,原以为会像前几日一样,院里安静得只剩竹叶声。
没想到,廊下立着一道人影。
月光斜斜地铺在青石板上,将那人的轮廓勾得格外清冷。
是檀照风。
他似乎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见她进来,他的眸光倏然投过来,沉沉的,像一潭被人搅乱的深水。
“去哪儿了?”
他的语气很淡,像是随口一问。
海棠进来的时候就发现附近没有了下人,就好像檀照风屏退其他人特意在此处等她似的。
她微微垂首,坦然道:
“府里在筹备法事,各处都缺人手,我去帮忙了。”
“帮忙?”檀照风向前迈了一步,光晕从他肩头滑落,他整个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看样子还是咱们院里的活太少,让你都忘了自己是西跨院的人。”
海棠一时语塞。
不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人好像脑子有问题,本来看着清冷难接近,怎么亲也亲了,睡也睡了,反而整日里忽冷忽热的。
不是他自己说的她讨人厌吗?
又在这里阴阳怪气什么?
她心里憋着一团火,又饿得慌,实在不想再和这个情绪不稳定的男人纠缠。
可话却不能这么说。
海棠深吸一口气,平淡告退,“公子若没有别的吩咐,海棠就先回房了。”她说着就要从他身侧绕过去,不料刚迈出一步,手腕忽然被人攥住了。
力道不重但很稳。
海棠错愕抬头,正对上檀照风近在咫尺的脸。
他低着头,呼吸有些乱,眼尾竟然微微泛着一层薄红。
“你还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海棠从未在他身上听过的一种很压抑的焦躁感。
她忽然就不想回答了。
她一个精怪,连和人亲密都只为了修炼,莫名其妙被人拽着穿梭世界,莫名其妙法力消失,沦落为“刀俎上的鱼肉”,如今更是让一个凡人对她这样咄咄逼人地质问!
“公子说笑了。”
海棠将手腕轻轻抽了抽,没抽动。
“海棠是西跨院的人,自然事事听从公子安排。公子说海棠讨厌,海棠自然要远远待着,不碍着您的眼。公子若召唤海棠,海棠自然尽职尽责地伺候。又何来‘躲’字一说呢?”
她的声音温柔如井水里的琉璃珠子,听起来叫人心里觉得又凉又滑。
檀照风的手慢慢松开了。
就在海棠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全身而退的时候,他忽然又上前一步,整个人几乎贴到了她身上。
“你明知道,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的气息拂在她额前,带着淡淡的药草味,清苦中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你明知道……我这些天,都在等你回来。”
海棠心头一跳,几乎藏不住眼底得意的笑。
她抬起眼,目光从他微微滚动的喉结滑到他紧抿的唇,再滑到他因为压抑而绷紧的下颌线上。这个人的情意浓到他快克制不住了。
如果今日能借此机会激得他和自己修炼,那味道一定很美味,而她的法力一定能更快恢复。
“公子在等海棠?那等我是……做什么呢?”
她故意把声音放得极轻,像一根羽毛从他的耳畔擦过去,同时身子往前倾了倾,几乎要贴进他怀里。
檀照风的呼吸顿时重了几分。
他的喉结猛地一滚,终于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清冷自持的样子,一把扣住了她的腰。
这个吻终于落下来,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狠意。
他吻得极用力,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的焦躁、猜疑、嫉妒和不甘,都从这个吻里讨回来。
他一手扣着海棠的后脑,一手死死按住她的腰,不给她留一丝后退和躲藏的余地。
海棠仰着头,任他索取,手指慢慢攀上他的衣襟。
他身上的欲念比往日来得更汹涌,也更纯粹。
她几乎是贪婪地汲取着,任由那丝丝缕缕的暖流顺着舌尖,顺着相触的肌肤,涌入四肢百骸。
法力在缓缓复苏。
但还不够,她想要更多。
海棠轻轻“唔”了一声,带着刻意为之的颤抖,又往他怀里靠了靠。这一声像是一把火,彻底把檀照风最后那点残存的理智烧成了灰烬。
他的吻从她的唇边滑开,沿着她的下巴一路向下,落在她的脖颈上。他的牙齿甚至轻轻咬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惩罚什么。
海棠闭上眼睛,指尖没入他的衣襟。
然而,就在她的手触到他胸口的那个瞬间,檀照风忽然停住了。
他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从沉沦中猛地拽了出来,然后极狼狈地往后退了半步。
两人之间重新拉开了距离。
海棠睁开眼,看到的是檀照风站在她三步之外,胸口剧烈起伏,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
他侧过头,不敢看她。
“我……不该这样。”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在跟她说,又像在跟自己说。
“我不该这样随意对你。”
海棠看着他,心里那点刚刚燃起来的火苗,被人一盆冷水浇了个透。
又来了。
她甚至已经懒得去猜他到底在别扭什么了。
这个气运之人,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亲也亲了,抱也抱了,连脖颈都啃了,最后还要说什么“不该这样”。
可海棠没时间再陪他耗下去了。
幸亏她还有个备选,。
体内的饥饿感已经翻涌到了嗓子眼,再这样下去,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连备选都不要,而是随便抓个人来进食了。
“公子早点歇息吧。”
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刚刚从那样的暧昧中抽身出来,甚至带着一丝疏淡的凉意。
檀照风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眼神里还残存着未褪尽的情潮,但更多的是某种近乎痛苦的自责。
海棠却没有再看。
她转身,脚步轻快地往自己的耳房走去。
一回到耳房,海棠立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抬起手,在烛火下慢慢攥了攥拳。掌心里那点温热的力量还在,比早晨那会儿又厚了一分。
刚才那个吻,到底还是有用。
她闭了闭眼,将意识沉入体内,细细盘算了一遍。
现在的法力,大约恢复了两成半。勉强能施展一些简单的隐身法术了。
而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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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睁开眼,眼底那点疲惫与烦躁一扫而空。
她终于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往清辉堂走一遭了。
既然檀照风这个气运之人瞻前顾后,那她就换个地方或者说换个人进食。
她当然知道檀渡山身上有异。
但没关系。
谁在那个壳子里,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谁能给她带来情和欲,谁能帮助她获得更多的法力。
更别提,之前在花房外感受到的那一丝欲念波动,分明来自檀渡山。那道欲念虽然藏得很深,但海棠不会认错。
这位大公子,对她肯定是有想法的。
有想法就好。
她喜欢有想法的人。
夜深了,西跨院渐渐安静下来。
海棠换了身轻便的衣裳,从耳房出来。廊下守夜的小童已经歪在柱子上睡熟了,她没惊动任何人,贴着墙根的阴影,将法诀一捏,整个人便融进了夜色里。
她走得极快。清辉堂离西跨院不过两进的院子,从前院到后宅的小径她来来回回也走过几次,如今借着法力,更是如鱼得水。
到了清辉堂外,她先凝神感应了一番。院里有几个值夜的下人,但都已经气息平顺,显然睡熟了。
海棠也不意外。她悄然无声地穿过院墙,直接出现在檀渡山的卧房门口。
房里没有点灯。
她推开门,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里面很暗,只有半掩的窗外漏进来几缕洁白月光,能勉强显出床上那人的轮廓。
檀渡山一个人坐在床边。
他低着头,双手按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尊被定在原地的石像,唯有肩膀在几不可察地发着抖。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照出一层薄薄的汗。
他神情痛苦,眉心紧锁,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对抗。
海棠站在门口,没动。
她一时拿不准眼前的檀渡山,是不是那天带来法力波动的人。但就在她犹豫的瞬间,檀渡山忽然抬头。
他的目光穿透黑暗,笔直地落在她身上。
然后,他笑了。
“是你。”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惊喜,像在黑夜里看到了一朵不该存在的花。
“你来啦。”
海棠心头微动。
她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任何敌意或惊讶。反而,他的眼神热得有些灼人,里面全是毫不掩饰的欢喜。
“你……”海棠试探着开口,“不惊讶?”
檀渡山从床边站了起来。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但看着她的目光却亮得惊人,“不惊讶。”他慢慢向她走近,“我早就知道你会来的。”
海棠没有后退,“你……知道我是谁?”
檀渡山在她面前站定。
月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他比檀照风要高一些,肩也宽一些,此刻站在她面前,竟有一种奇异的压迫感。
可他看向她的眼神却是柔的,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你是花房里的海棠。”他轻声说,像是怕惊扰了夜风,“我知道,母亲房里那盆开得极好的西府海棠就是你打理并送过去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他的声音恳切而真诚,没有半分轻佻。
海棠微微挑眉。
“所以,你不怕吗?”海棠往前凑了凑,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我这样一个女子,深更半夜凭空出现在你卧房里。你不觉得奇怪?”